雪花摸不透嫂子的真正心思,就不再接她话茬。心里倒在着急一件事。娃娃的衣裳到现在还没准备,在娘家时母亲疼她,从不让女儿捉针线,加上生的是头胎,雪花就更不知道这小衣小裤的该如何收拾。想去问嫂子,考虑到嫂子的为人,犹豫一阵,怕平白招来一顿耻笑,迟迟不敢开这个口。正作难时,嫂子与邻家几个女人闲谈时说起的一件事提醒了她。她们在笑话庄里的一个新媳妇,说那媳妇生头胎就衣呀裤呀准备了一大堆,连尿布也收拾好了。到时拿出来,婆婆脸色阴晴不定,说真娶了个懂事的媳妇,比多年生娃的老娘婆还知道得多,看来我这当婆婆的真的不中用了,只能当个摆设。婆婆的话是棉里藏着针哩,拿针扎人。几个女人说罢就开怀大笑,说可怜那小媳妇挨了骂还以为婆婆夸她呢。
回味了半天,雪花慢慢明白过来,看来新媳妇生头一胎,最好不要自己收拾衣物,自然有当婆婆的操心。你收拾了,让当婆婆的干啥去?雪花就稳稳坐着,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样子。冷眼旁观,从没见婆婆手里捏过针线,她心里又有点虚,沉不住气了。毕竟生娃娃的是自己,婆婆真要没准备,到时候娃娃穿啥,拿啥包裹,不能两面给耽误了。等到临生了,婆婆闻声赶来,怀里竟然抱着一大包。抖开在炕上,小袄、小裤、小被子、尿布,一样不少,还有给娃娃缠脐带的纱布。雪花一时忘了肚子绞痛,倒是惊叹于婆婆的不露声色。雪花本来是个实心眼人,在婆婆手底下从没想过耍心眼儿。从今天这件事来看,幸亏没有耍小聪明,婆婆这么精明,精明到不动声色的地步,自己这点心眼肯定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到时还不是自己拿大巴掌扇自己的脸面。嫂子那么聪明的人,常常因为耍心眼挨婆婆的骂。嫂子也真是个怪人,挨过婆婆骂,她生一阵子暗气,过后一切照旧,能偷懒就偷懒,猫一样处处偷嘴,让人防不胜防。婆婆追问,只要雪花不再场,就全往雪花身上推,赖得煞有介事,竟眼也不眨一下。
是个女子。婆婆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慢慢地,雪花感到头变得沉重起来。果然是个女儿。虽然她极力说服自己,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可听到婆婆不温不火的声音,她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阵凉。透心的冰凉。身子也像坐在水里,慢慢被冰凉浸透。嫂子跑出跑进忙活,显得出奇地热情、勤奋。雪花望望她起伏的身影,闭上了眼。这回又输给她了。自己处处不如人家,这回同样输了。这场比赛早在自己嫁进这个家门时就开始了。每个女人都躲不开的一场比赛。其实嫂子早就稳操胜券了,她只用站在一边等结果就行了。一连生了两个男娃,她在婆家的地位稳如泰山,谁也无法比下去的。本来自己有希望与她比个平手的,如果自己也生两个男娃的话。一场无声的比赛就这样结束。她输给了嫂子。
门开了,婆婆端着米汤进来了,怕惊动了孩子,轻手轻脚的。雪花忙爬起来,迎接婆婆。以前婆婆说过一件事。说她的大媳妇,也就是雪花的嫂子,坐月子的时候,婆婆伺候她,每当把饭菜端到窗前,往里看,嫂子坐在那儿,等婆婆推门进去,人却睡着了,脸朝着炕里,还拉出很大的鼾声。最后婆婆感叹,说我这个婆婆当的啊,下贱得很。婆婆的感叹里含有无限委屈。雪花第一次发现婆婆的内心也有伤痕。生活留给她的伤痕。而婆婆是那么精明要强的人。同时,雪花觉得奇怪,嫂子为啥要装睡,婆婆发现媳妇装睡又为啥这么伤心。装就让她装去,与醒着有什么区别,不就多推她一把,或喊她一嗓子,又不会多累人。婆婆真是奇怪。现在她想明白了,孩子一落地,雪花心里忽然就明白了,是豁然开朗的那种明白。不待婆婆走近炕前,她已经坐起来,有时双膝跪着,双手接婆婆递过来的碗。她想象得出嫂子装睡时的想法。哼,我给你们马家生了孙子,你就得伺候我,这回轮到你看我的脸色了吧,你也尝尝当媳妇端汤伺水服侍人的滋味。嫂子躺在那儿,等于把婆媳关系调了个个儿,要强了半辈子的婆婆肯定心里不好受。嫂子这做法太过头了。
雪花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摸清嫂子的真正心思。自己生的是女子,不是带把儿的能给婆家顶门立户的儿子,与嫂子是无法相比的,没有站在相同的起点上。雪花被这些念头搅得睡不踏实。心里总是少着点什么。便空空的,想拿什么去堵,老也堵不上。女儿哭了。哭声像生着病的小猫,有气无力的,贫弱得让人担心。哭起来却不会自己停下来,持续的哭声给人一种看不见的倔强。看来是个倔强的孩子。雪花低头抱她,加着十分的小心。孩子瘦得吓人,抱时总怕闪了她。抱起时小心翼翼,那样子像捧了一碗水,只怕一不留神会洒出几滴。
女儿小小的眼睛睁开来,圆溜溜黑乌乌的,正盯住雪花看。雪花禁不住冲她笑。笑一下。再笑一下。孩子没什么反应,小眼眨也不眨一下。雪花发现抱着女儿的时候,自己就忘了去想她是男是女,只是疼她,觉得是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的一个部分,扯着连着心地疼她。她甚至想,就算有人现在要拿男娃来换自己的女娃,她会一口回绝的。嫂子疼自己的娃娃时,口里狗狗命命地乱喊,雪花觉得有些夸张,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怎么夸张,她也把女儿喊狗狗。
孩子还没起名字呢。名字该请清真寺里的阿訇起,要么公公起一个也行。听说最近阿訇回家去了,这事暂时搁下了。搁一天两天倒没什么,已经十多天了,雪花心里终于沉不住气了,有种被人撂在荒滩上,无人过问的感觉。她和娃娃是被轻视了。嫂子说她的两个娃娃都是公公起的名字。公公怎么不为他这小孙女起个名字呢。婆婆也绝口不提这事。雪花猜不透公公婆婆的心思,就干脆不再费神猜测了。嫂子却揪住不放。有时她会来坐坐,趴在炕边上瞅瞅娃娃,评论说眼睛像谁,鼻子像谁。猛不丁地,就提到了名字的事。说你的娃还没起名儿呢,眼看半个月了,咋还不起,娃他爷,这是老糊涂了,好歹是马家一口人,咋不给起名字呢。我生那两个,娃娃一落地,老汉隔窗子就起了名字。
雪花的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明白心里的委屈现在不能说,也不能对着嫂子说。她咬咬牙强忍着伤心,说等等吧,不急的。名字的事,是个小事。
晚上的时候,她思来想去地考虑,发现自己还真有点小题大做了,指甲盖大的事可不能上了嫂子的当。她心里慢慢平和下来。女儿总在睡。在肚子里睡了九个多月,竟然还没睡够。晚饭时节醒来,黑眼睛望着屋内,望一会儿,吃过奶,尿一泡,就会悄然睡去。第二天早晨,又睁着黑黑的眼睛,望着某个地方,雪花不去理会她,过一阵子去看,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睡着。鼻子薄薄的,几乎是透明的。那么薄的鼻翼居然在拉鼾,一张一张的。雪花听了直想笑,又忍住了。盯住孩子看的时候,她的心会慢慢软下来,变得柔软无比,十分真切地感到这一呼一吸与自己某个地方连着扯着,还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