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碎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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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碎媳妇(4)

窗外是红太阳。冬天不下雪的时节,还是有不少晴天的。日头暖烘烘地照着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炕边上还挂了张大床单,整个屋子就笼罩在一种朦胧又透着些温馨的气氛下。女人坐月子其实就是在围得密不透风的热炕上乖乖坐上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用干活,不用下地,甚至不能让风吹到。婆婆让雪花不要下地,安心坐月子,雪花就一心一意坐月子。坐月子真是一件极幸福的事,再也不用天麻乎亮就爬出被窝,在公公婆婆起来之前扫院子填炕扫房掏灰做早饭,然后下地,总之从早忙到黑,一时空闲也没有。有时好不容易闲下来,忽然就来了亲戚,这一天就再也不会闲下来了。虽然家务活都是累不死人的琐碎活,算不上苦,可熬人得很。缠住人的手脚,让人总是在忙,却忙不出什么大的重要的事。嫂子有一句话说得实在,她说给别人家当媳妇,就像进了磨坊上了套的驴,一辈子围着锅灶转,一辈子都在伺候人。当了媳妇,上有公婆下有小叔小姑。你才会相信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女人一辈子歇缓的机会就这几天,坐月子的一个月。雪花明白这机会来得不容易,就尽量不让自己去想烦心的事。一直睡觉,陪着孩子睡。夜里睡,白天也睡。她想把近一年亏欠的瞌睡给补回来。这一年的媳妇当得真辛苦,她想自己给自己补偿一回。

总是做梦。梦里,男人回来了,和她在豆子地里拔草,一会儿似乎是在割麦子,最后男人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住了她,羞得她直想哭。男人口里哈着气,凑到她耳朵边说不要伤心,不要伤心,咱还年轻,慢慢儿来,一定会有儿子的。她被逗笑了。笑着笑着,醒了。女儿还在睡。房里静静的,大门外有娃娃追逐的嬉闹声。雪花翻起身,望女儿的睡相。看一会儿,又含笑睡下。她已经给女儿起了名字。自己起的,一个人悄悄在心里叫。就叫碎女吧,碎得让人心疼的女孩。她贴近女儿耳朵轻声叫。孩子睡得正香,小胳膊露在外面,粉红的拳头紧紧攥着。她忙把她的胳膊压进被窝里。蹓下炕,在抽屉里翻出一截布带,等小家伙醒来,就把她的胳膊腿儿给绑绑。婆婆早让绑了,说不然娃娃长大害得很,手脚长得没法管束。嫂子也说该绑绑的,绑住娃娃睡觉踏实,不易受外面的惊吓。雪花想想,觉得嫂子的话有道理,她准备松松绑一下,不让胳膊外露就行了。还得给娃娃缝顶小帽。生前就悄悄买过一顶,那时不知道娃娃头的大小,结果买得太大了。雪花决定用一片细布缝顶小帽,她从小不捏针线,动作笨拙得可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才算缝成。戴在头上,不像帽子,像扣了个瓦盆。

日斜时分,母亲来了,背着几十个鸡蛋,给娃娃缝的小衣小帽,居然连袜子鞋子也做来了。来时雪花正睡觉。耳边有人言语,忙爬起来,母亲已经站在炕边。雪花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乍一见母亲,心里一酸,难过得话也说不出来,大声抽泣起来。生死路上走了一回,才明白做女人的不容易,做娘的不容易。细细回想,自己这几十年里一直不听话,母亲教导一句,自己就“回敬”两三句,老跟母亲拧着来。嫁出娘家,生了娃娃,才一步步尝到活着的滋味,恍然明白了什么,这十来年自己对母亲有点过分了。

母亲站在炕边看着雪花,只是笑。婆婆进来了,一眼看见了媳妇的眼泪,有些不受用了,说这娃娃哭啥呢,家里都把你当事得很,你这样子,叫亲家母还以为我们慢待媳妇儿哩。

雪花忙把眼泪擦干净了。说良心话,婆婆对自己还说得过去。每天三顿饭,亲自做来让自己吃,一顿也没让自己饿着。要不是当一回月婆子,这辈子还真吃不上婆婆做的饭。就算婆婆鬼,精明,都是在心里,对向来老实的雪花,还算说得过去。雪花还是觉得伤心。人真是奇怪,好不容易可以清清闲闲地坐一月,竟然坐出一肚子的伤感来,受了难以诉说的委屈一样。

现在的年轻人享福得很,我们那时节,坐月子可不是这样,谁不揭了席子,坐在黄土堆里,不等一个月坐满,就下地干活了,多遭罪啊,哪像现在的媳妇儿。婆婆和母亲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感叹着,欷歔着。婆婆还不时用眼睛余光扫一下炕上。雪花看明白了,她这是在借古讽今,反衬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雪花无声地笑。当了一年多的媳妇,她已经学会忍耐、沉默、吃苦、吃亏。生活里的滋味只有当了女人才真正明白,真正吃透。

搂着女儿软软的身子,雪花觉得还是当女人好。尤其是坐月子时节,坐上这么一月,就把人坐得远离烦恼,远离劳累,变得懒懒散散的,心里却踏实极了。女儿睡在身边,就像整个世界全在身边了,外头的什么事都不用去想,去操心,一心想着女儿就足够了。她看见女儿忽忽长大了,转眼就长成大姑娘,直冲着自己咧嘴傻笑。雪花情不自禁地跟着笑。发现女人只有生了娃娃,才真正成为女人,成为真正的女人。心不慌,眼不乱,干啥沉沉稳稳的,拿捏得住了。以前自己就不是这样的。天一黑心里就慌,空落落把什么丢了一样,感觉心的某个地方缺一样东西,什么也补不上的。男人常年回不了家,偶尔回来,被窝都没暖热就又走了。她盯着空荡荡的被窝走神,一遍遍回味他在时的情景,回味出满腹酸涩满腹伤感来。有点怨他,又有点想,甚至想他这样还不如不要回来,回来又走了,惹得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重新飞起来,轻飘飘浮在半空里,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半夜翻起来,身畔空着一片,心头同样空着那么一片。慢慢地,这空落扩散开来,冬天的荒原一样,只有西北风在呼呼地叫。

有了女儿,回头打量之前的时光,感觉那些空落像梦一样遥远。看来自己着急生娃娃是对的。男人开始并不赞同这事。他不无豪气地向女人夸口说等自己挣一疙瘩钱了,把女人也带到外头去,到大世界里逛一番去。有了娃娃肯定不好带,是个拖累。男人说得一本正经,她一遍遍想着他的傻话发傻。他真是个天大的傻瓜啊。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他的可亲可爱之处来。

男人她留不下,像这里的许多女人一样,她们留不住自己的男人,一家人得往下活,柴米油盐的日子得一天一天打发,就得送自己的男人上路,目送他们走向外头的世界。男人便毅然决然起身了,离开热腾腾的被窝、被窝里眼泪吧唧的女人。男人无论如何是留不下的,留下就得受穷。娃娃能留下。看着身边自己生的儿女,就像留住了男人的影子。看着娃娃的时候,心里那些空漏的地方悄然弥合了。雪花已经向所有的女人一样,爱一个人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了。说些尿布呀奶水呀琐琐碎碎的话。她还喜欢和嫂子们谈论家务事了,全围绕着娃娃说。她甚至暗自担心女儿的眼睛太小,长大后不好看,她会不会抱怨当娘的把她生得难看,到时候自己就黑下脸骂她一顿,像母亲曾经数落自己一样,骂声里饱含着疼爱与娇惯。女儿长大了一定叫她念书去。可不能像自己一样,这辈子就这样了。想到上学,便担心家离学校太远,女儿跑不了那么远的路。再说乡村的小学,教的不怎么好。她忽然叹了口气,这些问题遥远却又实际,五六年后就会摆在自己面前。看来人活在世上,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雪花在天黑时节看见下雪了。婆婆进来送饭,门咣当一响,她惊醒了,发现自己这一觉睡到了天黑。下雪了。婆婆说。婆婆的声音里含有喜悦的味道。从她的语气里,雪花联想到今年的春耕一定会很顺利。一场大雪,总是会带来喜人的底墒,真是想想都叫人高兴的事。待婆婆出去,雪花忙腾地跳下炕,鞋也不穿,趴到窗前看雪。

雪花真的很大,一片连着一片,一片压着一片,前拥后挤从云缝深处向下落。等飘到半空的时候,它们好像又不愿意落向地面,犹豫着,悠悠然又有点儿无可奈何地落到了实处。雪花飘落的情景,多么像女儿出嫁,随着媒人的牵引,她们飘落到未知的陌生的人家,慢慢将自己融化,汗水和着泪水,与泥土化为一片,融为一起,艰难地开始另一番生活。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雪花想。

刊于《回族文学》2008年4期

选载《小说月刊》2008年8期、

《小说月报》2008年10期、

漓江出版社《2008中国年度短篇小说》、

《新世纪民族小说选》(英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