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碎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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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瓦罐里的星斗(2)

她抱着罐子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儿,走出来,看见大门楼子边那个鸡窝空置着,没有多想,就将它推了进去。第三天,又一户人家搬家,她赶去送行,看着人家搬东西。那女人是个精干利索人,就是有点好高骛远。她乒乒乓乓盘点着家当,有用的,一律打包往车上搬。当她把一摞子碗塞进装了麦草的口袋后,想也没想,一抬脚,将案板下一个大瓦罐踢翻了。瓦罐往后一倒,闷闷地叫了一声,跌碎了,碎成了一堆泥瓦片子。女人呵呵笑了,说当年看着这东西爱得不行,指甲缝里扣着攒了钱才买来的,现在看着咋这么土气,粗笨,一点也不结实,带出去肯定叫人笑话,还不如打碎听个响声儿!可是谁知道,这笨家伙,连个清脆的响儿都没有!

她一席话,把另外几个女人给惹笑了。

大家七嘴八舌说人活着就是这样怪,当初挣死扒活地要买这买那,置办这样置办那样,现在回过头看,都成了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儿,成了累赘。比如这瓦罐,比如装过碱面和盐的葡萄糖瓶子,还有罐头瓶子,带在路上磕磕碰碰的,不带嘛,扔了可惜。

女人说着又从案板下的阴暗里弄出两个罐子,粗粗的身子,看着笨重。克里木的母亲隔着窗子看见了,怕人家再来上一脚,听了响儿,就赶快进去,央求说不要打了,有糟蹋的还不如送给她,叫她抱回去。

掌柜家女人自然愿意,说快抱回去,这么乱的场面,保不准谁一失手,又给砸了。

克里木的母亲就把两个瓦罐抱回家,还是放进鸡窝里。

开春这段日子,本来是全力以赴种庄稼的时节,可是,果子梁的人被搬迁的事情影响着,每个人的心都被扇动起来,蝴蝶的翅膀那样扇动着,再也落不到实处,谁还能静下心一门心思种地呢?没有几个人。人心里惶惶的,被搬家的事鼓舞着,激动着,操持着,牵挂着,忧愁着,焦虑着,总的一句话就是难以回到原来的状态,十年前,二十年前,或者更远的时候,踏踏实实过穷日子的那种心境再也没有了,找不回来了。

搬迁像一场快速传播的瘟疫,很快就让全果子梁的人坐卧难宁了。

克里木的母亲往往目送着一户人家渐渐远去,她怀里抱上人家留下的瓦罐,站在就要落下的阳光里,神情有些迷茫,有些难过,有些落寞,甚至,显得寂寞。人们远去了,溅起的尘土重新落下来,落在巷子里的土路上,她不知道躲避,自然也就落在她身上。等她醉酒一般晃晃悠悠地推开家门,克里木就会看到,自己的母亲,变得满面尘土,神情落魄,像是一个从遥远的路上赶来的要饭的叫花子。

庄子是越来越空了啊,而她,真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克里木知道母亲在等什么。

尽管大人从来不会当着克里木的面说什么,但是很早的时候,克里木就知道了。

她在等待,等待她的儿子早一点无常。

克里木来到这个世上,好像就是和母亲作对来了。他就是不死,好端端儿活着,而且活到了今天。看这样子,还要往下活。有时候,克里木目送母亲走出大门,犹犹豫豫做贼一样的样子,他的心就悬起来了,生怕这个女人心一横,就此离去,永远离开,把他一个人永远留在果子梁这个地方。真要是把他一个人留下,他的出路不外乎饿死,要是冬天,则是饥寒交迫而死。真正离开这个女人,他万万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事实上,他能活到今天,完全是因为有这个女人在一手拉扯着他,怙恃着他。离开母亲,他是寸步难行。

他总是担心着,担心母亲一旦走出大门,悄悄儿走出村口,再也不回来了,那他就是彻底被甩下了。

这样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他就亲耳听到过,是自己的父亲,四年前搬走的时候,父亲、姐姐、妹子、兄弟,一大家子人搬走的时节,只有母亲一个人留下了。因为有他,他活着,母亲就没办法搬走。为此,父母没少吵架。父亲急了,甚至当着他的面说:扔了,干脆扔了!不就是个傻瓜吗?傻得连屎都吃!傻得黑白颠倒!有啥舍不得的!心一狠,就是块金子我也舍得!

母亲望着克里木,哭起来。哭声细细的,长长的,像女人们纳鞋底子的麻绳一样,长得没个尽头。这样的哭相,克里木早就见惯了。打他能记事起,母亲隔三差五都会这么哭一场,似乎穷日子就得这么哭着才能过得下去。他看见两股子稠稠的鼻涕淌出来,就要糊在母亲的脸蛋上了,他看着不忍心,就爬过去,要提醒母亲一下。谁知,这女人腿子一伸,将他狠狠踢了一脚。他腿子软,哪里禁得住这样的踢打呢,就栽倒了,一个狗吃屎,栽了满头满脸的黄土。

夜里,他睡不着,黑暗中,听到父亲爬起来,越过几个妹子,凑到母亲跟前去了。他们压低了声音商议将来的事情,也就是举家搬走的事情。这事早就被一家人挂在口头,不知道商议了多少遍了。母亲还是那句话,她不走,只要这个瓜子在世上活一天,她就一天不离开果子梁。她要守着她的瓜子。直到他无常了,把他埋进土里,她才能够安心地走。

父亲好像嘴里在吃着什么,吃得吧唧吧唧响。响一阵,压着声问:他要是一直活着,活得比你我还长,难道你就一直守着他?守到猴年马月去啊?

给人感觉母亲在低低地哭,说:那我就一辈子守着他,谁叫他是我身上下来的一疙瘩肉哩!这世上,我不疼他,还有谁能疼他?他又不是个猫儿狗儿,说扔就给扔了,他是个人,我们的娃娃!

父亲沉默了。

克里木觉得要是拉亮灯看看,此时的母亲一定泪流满面。

尽管克里木是个傻子,他还是弄明白了一件事,他是这个家里的累赘,一个巨大、沉重的包袱。本来,父亲在一个遥远的川道地方给大家置办了新家、土地,一家人应该搬迁过去过日子的。但是,他是个傻子,往严重点说就是个疯子。家里人不能带着一个疯子去那样的地方的。根源在于他不是个一般的常见的疯子。他不发病的时候,乖乖坐着,坐在日头下晒暖暖,或者看一群蚂蚁搬家,看头顶上的日头在巨大的蓝天里慢慢走动。看着,看着,冷不丁,他的病发作了。他会跳起来,或者满地打滚,双手鸡爪那样蜷着,抽搐着,见到什么就抓什么,恨不能把手底的东西全部撕裂,撕得粉碎。他会把身上的衣裳全部扯下,扯成条条绺绺,撕得一件也不留。要是心里的狂躁还没有过去,他就会撕自己身上露在外面的肉,抓得鲜血淋漓。过后,腿上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发黑。他头上几乎就没有长头发,只要长出来,他就会拔草那样,拔得一根不留。

犯病的时间有时候短,有时候长。有时候父亲不耐烦了,会将他拖到大门洞里,将一根铁绳锁在他脚腕子上,这样他就被拴在大门口的铁环上了。

他要是继续发狂,蹬得原本就不结实的杨木门啪啪响,父亲就气冲冲赶过来,用牛皮鞭子抽他一顿。抽得他在黄土堆里翻滚,直到两嘴角溢满泡沫,他才会抽搐着老实下来。

当他像一团稀泥那样委顿下来,他会缩在大门洞里,狗一样趴着,要么卧着,舌头伸出老长,舔着手上腿上的血痕。这血痕混合着汗水、尘土,有一股咸咸的辣辣的味道。他觉得味道很不错,就一直舔着。舔得舌头失去了知觉,麻麻的,木木的。有一些蚂蚁被他碾死了,还有几只蜂儿。他捡起死尸,放进嘴里嚼着,慢慢儿品尝着滋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反正就是想这么做。很多时候,他都由不得自己,他在身不由己地做着很多举动。

父亲往门洞里放农具的时候,用他那沾满泥巴的布鞋,碰碰克里木。克里木睁开眼,看看父亲,像看着一棵树,一棵草,或者一只蚂蚁那样。看了一眼,他又闭上眼,死去的癞皮狗一样蜷在那里。

你说,这样的人,能带到那地方去吗?首先人家班车上就不要!一路上发起病来,还不把坐车的人都给吓死!父亲指着地上的克里木给女人说。

母亲拿把笤帚过来,把他从土堆里拽起,扫身上的土。扫着扫着,手底下狠起来,变成了抽打。边打,边哭着,说:真主啊,我造了啥孽,要这么惩罚我哩?你把他收了去,早一点收了去,叫我也过几天宽心日子!

他的病发作过了,脑子里清醒着,父母的话就听得明明白白的,也明白了意思。

老婆子唉,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忽然,父亲口气喜悦起来,冲母亲喊道。要不,咱把他装在麻袋里,口子扎得紧紧的,到了红寺堡再把他放出来。班车上的人谁也不会知道咱口袋里装的啥!

这算啥办法?我说过,他不是猫儿狗儿,他是个人!一路上还不把他给憋死?再说,到了红寺堡咋办?你不是说那个地方一家人都得打工吗?我们要是打工去,他还不会把家里折腾得翻了天?母亲几乎在质问。母亲已经变得气哼哼的。

要不就整天拴着他,用铁绳拴!不管犯不犯病都拴着!我就不信,一家子聪明人叫一个瓜子给难住了!

父亲说。父亲的语气恶狠狠的。

克里木打了个寒战。爬起身,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脚下一绊,又栽倒了。原来脚腕子上拴着铁绳。他像狗那样被拴住了。只要是犯病,犯得厉害,父亲都会拿铁绳把他拴起来。这样也好,他就被固定了,始终在大门洞里挣扎,就算闹翻了天,也不会给家里造成其他的损失。以前,犯病的时候还没有拴,他乘大人不在家,跑进屋,一口气砸碎了两口缸、七个饭碗、一个瓦盆,就在他试图砸锅的时候,姐姐回来了。

这可把父母吓死了。家里穷,没啥值钱的家当,万一砸了锅,还有铝锅盖,还有个带玻璃镜儿的柜子。全给砸了,一家人的日子还过吗?可不是塌了天吗?

母亲从地里回来,看见一堆水缸的碎片,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地面上凉水横流,她顾不得管,望着那堆碎片,看着出神。她用茫然的目光寻找克里木,一回头就看到了。克里木也在看着母亲,克里木也是两眼茫然,甚至,他显得那么无辜。母亲抹一把眼泪,爬起来,吩咐姐姐把地上拾掇干净。克里木的病发作过了,心里有些懊悔,就坐在门槛上看着一家人的反应。他想母亲一定会打他一顿。前天吧,小妹子把一个碗打了,就美美挨了一顿母亲的烧火棍。

奇怪的是,母亲没有打他,抽着鼻子做饭去了。

父亲当即找出一串铁绳,早年拴过狗的,哗啦啦扔在地上,说往后出门时拴住他!

母亲转过身,瞅瞅那堆铁绳子。铁绳是拇指粗的铁丝拧成的,带着些暗红的锈迹,好像沾染的血痕。有些地方还夹着狗毛。母亲愣了片刻,努力想着,这绳子,曾经拴过多少只狗呢?她也记不清了。最后,母亲的目光转到儿子身上。她看着克里木,目光里浮起一层蒙蒙的泪光。似乎,她悄然叹了口气,转过身忙自己的去了。

第二天,下地劳动前,父亲提着铁绳过来,将他拴住了。母亲哭了。她跪下来,摸着那被铁绳勒住的脚腕子,狠劲扯动铁绳,想要扯断似的。扯了一阵,手心里的皮都蹭烂了,她嗯嗯啊啊地哭出声来,声音大得惊人。好像那些声音不是哭出来的,而是直接从嗓子眼里喷射出来:我的娃呀——她将克里木揽进怀里,紧紧贴在心窝上,揽得那么紧,克里木都觉得透不过气来了。最后,母亲背上背篼,戴上草帽,一步一步出了门,走远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她抽抽噎噎的哭声。

可以看得出来,母亲是很不愿意看到克里木被拴着的。只要从地里回来,她进门头一件事就是赶紧解开铁绳,把克里木从绳子下拉出来,叫他在院子里走走,在台阶前晒晒日头。吃饭的时候,她气愤愤说你们记下了,只要我在家里,就不能拴着克里木。我们不能把他当狗一样拴着!他是人,不是狗!

小妹子哧儿一声笑了,说就他那个样子,能算个人吗?说着,就岔了气,一口汤喷出来,喷在二姐身上。二姐不饶,两个人唧唧喳喳对骂起来。母亲没有说话,她回过头看看地下,克里木蜷在地下的一个木墩上,端着一个巨大的木头碗,埋头扒饭。他不会捉筷子,就拿蜷曲的鸡爪一样的手抓。他抓起一把饭,不知道往嘴里送,瞅着两个女子傻呵呵地乐,他知道这事和自己有关,他还是跟着傻乐呵,他参与家里的事情,唯一的方式就是傻傻地乐。手里的饭菜滴滴答答淌着汤水。母亲看见他的手黑糊糊的,连饭汤也弄黑了,就放下碗,拉着他去洗手。

为了他,这个女人真是没少操心。

而他,实在是不争气。就算清醒的时候心里说我一定改,把坏毛病都改掉,可是,一旦犯起病来,就由不得他了,他就不是他了,是一个脱缰的野马,挣脱了铁绳的疯狗。有那么一回,大姐未来的婆婆来家里做客,母亲进厨房来做饭,那女人跟在身后也进了厨房。两个女人推开门走进来,才看见锅盖扔在地下,大铁锅里坐着一个人,就是他克里木。他盘着双腿,端端正正坐在锅里。

他冲着来人笑一笑,露出满口黑糊糊的牙齿。亲戚嚎叫一声,跑出了厨房。那天的饭,她没有端碗,午后就走了。不久,那边传来话,说这门亲不合适。大姐的事情就这样黄了。

搬迁的时候,从方方面面考虑,父母都觉得不能带上克里木。

一家人搬离果子梁的时候,母亲留下了。克里木知道,母亲是为了自己才留下来的。他这样一个傻子,带到哪里去呢?似乎只能在果子梁这样的深山沟里待着,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去,埋进黄土里,才是最合适的。

一家人都盼着克里木早一点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