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木自己也就盼着能够早一点无常。
只有母亲一个人不急。或者她心里急,表面上却从不说急。她甚至会说,妈的克里木,你要好好儿活着,就算全果子梁的人都搬走,搬成个空庄,妈也要陪着你,咱娘儿两个过日子。
克里木觉得,真正宁静的日子,是从大家搬迁走后开始的。
人搬走了,牛羊牲口搬走了,财产搬走了,还是有搬不走的东西,有看不上扔下来的东西。比如瓦罐,母亲不断抱回来的那些瓦罐子瓦盆子,还有猫儿和狗,还有麻雀、燕儿、乌鸦、鹁鸽、花脸媳妇儿。它们或沉默,或喧闹,在庄子里闹出大大小小的动静,是村庄里生命存活的另一种形式。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就剩下一间爷爷手里留下的老土房子,房里一面土炕、一个土灶台、一口铁锅、一口水缸、几口袋口粮。屋外是一个很大的土院子,南面是大门。当大家搬走后,母亲瞅着空落落的院子,说这么个烂摊场,还怕克里木毁坏吗,没啥可以毁坏的了。就把铁绳收起来,克里木再也不用像狗一样被拴着了。可是,克里木已经习惯了在大门洞里趴着,就算脚腕子上没有绳子束缚,他也会趴在那片阴影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他看着日头像一个没娘的孤儿,在漫无边际的天空里慢慢儿走着路。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日头就那样走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他,也将这样一天天打发着时光,直到变老,无常,埋进土里,母亲才能离开,去红寺堡和一家人团聚。可是,母亲真能等到那一天吗?这几十年风里雨里地下苦,为一家人操心,她已经显出了老相,腰身佝偻着,再也没法舒展开来。照这样的迹象,等不到他离世,母亲会先于自己无常。那么,他就会成为真正的孤儿。还有红寺堡的兄弟姐妹们,他们也会成为孤儿。
他望着日头傻傻地笑着,脸上有了迷茫,心里更是迷茫。难道真要这样,拖累着母亲,叫她一辈子在这里受穷?她的前半辈子已经很不幸了,家里穷,儿女众多,又生了个傻瓜,拉扯他的这二十一年里,母亲受了多少煎熬啊。
这二十一年中,母亲没有一天是舒心的。
母亲甚至流露出这样的心思,她盼望着,在她离世的那一天,她的克里木能够跟着她离世,那样,她这颗心才算能真正放下。她这辈子才算是没有了牵挂。然而,那样的事情,无疑是一个奇迹。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哩?几乎是没有。
而先于克里木无常,把这样一个瓜子孤零零留在世上,对于母亲来说,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事情。就算有一天她老了,无常了,埋进土里,她肯定还在记挂着克里木,还在继续着这样的担忧和煎熬。
克里木觉得母亲的心思就是一个缥缈的影子,就像日头洒在地上的光亮,分明看着亮亮的,闪闪的,他爬过去,用手抓,用手心掬,明明捧了满满两手,等回到阴凉处,打开手心看,什么也没有。手心里空空的。再看远处,那些光亮还在那里亮亮地闪着。要是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就会映出水波一样的波浪,在波光粼粼地颤抖。克里木的心也会跟着颤抖。多么美好啊,简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好,是一种叫人只想大哭一场的美好。他感激母亲,感激这个瘦小的女人。
鸡窝里塞满了瓦罐子。塞不下了,有几只就放在外面。都是母亲带回来的。她像抱着刚出生的娃娃那样,把它们一个个抱回家。
克里木把罐子搬出来,挨个儿摆在阳光里。
罐子都没有盖儿。这样的罐子,买来的时候就没有盖子。克里木记起家里曾经也买过两个,放在案板底下,母亲用它们装黄米。没人的时候,他推动一个罐子去撞另一个罐子。罐子是很脆弱的,闷响一声,两个罐子都碎了。黄米流泻出来,铺开一摊,像它们的伤口中流出的黄色血液。
慢慢去想,其实,这些年里,毁在他手下的东西真是不少。瓦的、瓷的、铁的、木的、布的,真是不少。九岁那一年吧,他从风匣洞里偷上火柴,将大门外那摞麦草点着,等大人从地里赶回来,一摞草被冲天的火光吞没得所剩无几了。
想到这些,他手底下小心起来。
这些罐子,有大的,有小的;有黑的,有红色的、棕红色的;有敞口的,有圆口的。圆口的这种,一律挺着个鼓鼓的大肚子,显得大腹便便,好像肚子里装满了秘密。他把手伸进去,掏了掏,没什么。其实早在抱回来前,母亲就已经清理过了。装在里面的东西,早就清理掉了。他给罐子排了队,由大到小,由胖到瘦,站成了一圈儿,挨挨挤挤的。最大的那个,是父亲。挨着父亲的,是母亲。胖墩墩深棕色的这个,是老实厚道的大姐。这个腰身细瘦、色泽俏丽的,就当是喜好臭美的二姐吧。还有最小的这个,当然是可爱的小妹子。这样看着就像是一家人了。真的是一家人,热热闹闹挤在一起过日子。
有一个罐子破了,一道很触目的裂痕,从脖子里一直延伸到底部。克里木抱着罐子细细看,这是个样式丑陋又老旧的粗陶罐子,还带着两个耳朵。耳朵里穿着根羊毛绳子。不知道是哪一家哪一个女人穿上去的,看来,早些年,她常用它提东西的。后来日子好过了,它就被扔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扔了好多年,搬家后母亲发现了它并带回来了。
克里木有些怜惜地抱着罐子。把它放到罐子们当中,这就是自己了。这个丑陋的罐子,只能是自己了。他发现在这一家人中,它是那么不合群,那么不合适。他将破罐子移到了最边上,叫它一个孤零零待着。
阳光热情地照耀着这些很老很脏的东西,每一个罐子身上都落满了尘土,有些尘垢是积攒上去的。尽管母亲已经擦拭过,它们还是很顽强地存在着。克里木扯了一把胡麻柴,一个一个擦拭。外面擦了,里面也擦了。有些罐子很快露出了全新的面目,居然黑得油亮。那个棕红色的,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面来。有些罐子就不好伺候了,怎么擦拭,都那个样子,一副无动于衷的嘴脸。
克里木去缸里舀了些凉水,蘸湿了抹布再擦拭。渐渐的,罐子们的面目好转了过来。有几个新崭崭的,迎着娇艳的阳光,显得一派喜庆。就连最不入目的几个,也跟着有了点变化。那个破裂的罐子,经过一番精心摆弄,克里木发现它是个泥罐子。面目本来就很粗糙,水一浸,甚至能搓下泥皮来。他就放弃了清洗,叫它脖子里带着那根羊毛绳子,待在该待的位置。
这就是傻瓜克里木。本来就这副样子,咋折腾也没有用!本来就是个傻瓜嘛。克里木咕咕哝哝说。他在给自己说。
可是母亲听到了。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克里木身后看着,她怀里又抱来个罐子。克里木知道,又一户人家搬走了。
春天终于慢悠悠过去了,果子梁搬迁的浪潮也回落下来。留下的人家决定等这一茬庄稼收割了,到明年开春再搬。克里木家的院子,几乎成了瓦罐的世界,大大小小一共二十来个吧。克里木今儿把它们摆出个圆形,明儿又会弄成个方形。今儿堆在大门口,过几天又全部搬到了房门口,好像罐子们也在经历大搬迁,就那么浩浩荡荡地颠颠簸簸地搬过来搬过去。
母亲正忙着在地里锄草,胡麻洋芋糜子,一样接着一样,她一个人可忙坏了。
她几乎无暇顾及克里木,更没时间过问那些瓦罐子,就任由克里木摆弄着它们。当从地里回来,手里提着铲子,满身的泥土,看着克里木忘我地摆弄着罐子们,她甚至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把它们抱回来,集中到一起。细一想,也没什么明确的目的,看着可惜,就抱回来了。真正拿到家里,却又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扔在院子里,给克里木当了耍头。
克里木沉浸在瓦罐的世界里。沉浸得很深,简直不能自拔了。他整天整天守着它们,抱着一个罐子,盯着它观察。要么提着它的耳朵,给它说悄悄话。等到日头转到头顶上以后,瓦罐集体被搬到院子里,晒着暖暖。克里木就睡在它们旁边,守护着它们。
克里木说我知道,你是柯家老奶奶使唤过的瓦罐,她用你装胡麻油,装了几十年,你的身子骨都被油给浸透了,闻着有一股香味儿。克里木对着一个大肚子瓦罐说你肯定是马家老三媳妇用过的家当,那媳妇子勤快,总把你擦得干干净净的。他指着一个脏乎乎老是洗不净的黑瓦罐说,你的主家一定是哪个懒婆娘,瞧你,这个脏,咋也弄不净。
克里木发现,只要细细去想,每一个瓦罐都有着一段历史。事实上,它们确实是有着一段历史的。它们大多是由一些走村串户的货郎子挑着,担着,或者捎在自行车的后面,吆喝着带到了果子梁这个村庄,恰好有一个女人看上了它,就用一疙瘩头发,一块损了的犁铧,或者三五块钱,换取了它。从此,这瓦罐就结束了长途跋涉流浪的历史,在某一个人家里落了户,一待就是好几年,十来年,或者还要更长。总之,在五花八门花花绿绿的塑料家具大量兴起之前,瓦罐是很得女人们青睐的。
克里木拿指头敲敲某一个瓦罐,罐壁上会发出嗡——一声,声音悠长,隐秘,仿佛这些瓦罐只愿意在暖和的日头下假寐着,不愿意声张。就这么把四肢、嘴脸都蜷缩起来,神情懒懒地缩着。克里木觉得头顶上的日头停止了走路。时间也跟着停止了。
漫长的五月啊。
克里木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看到星星的。他告诉母亲,他看到了星星。就在瓦罐里。母亲苦了一天,几乎累断了腰,爬上炕就沉沉地睡,根本没心思理会克里木。克里木摇着母亲的头,说我看到星星了,好多好多星星,明晃晃的,像在水面上一样。克里木拽着母亲的胳膊,说我真个看到了,就在瓦罐里,全是星星,把人的眼睛都给耀花了。
母亲说还有九亩胡麻呢,得一分一分地锄,一铲子一铲子地锄,克里木你知道吗,妈要苦死了。母亲说那十四亩洋芋,还得我一个人壅土,我真是命苦哇——
克里木悄悄溜下炕,去院子里看星星。
谁也不知道,傻瓜克里木是在看星星的时候咽气的,并且,还在怀抱着一个大罐子,嘴里数着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星星真是多啊,远远超过了夜晚的数量,还那么亮,一颗一颗闪着晶莹的光,像无数双亲人的眼睛,在一眨一眨地动,在给克里木说着什么。克里木把耳朵凑上去,他想听得清晰些。星星究竟说了什么,克里木没有听清,等母亲睡醒,提着铲子准备下地时,发现克里木睡着了,睡在日头底下,身子硬邦邦的,怀里抱着一个大瓦罐,正是那个奇丑无比的粗罐子。剩下的那些罐子,在身畔散放着,有跌倒的,有坐着的,还有一个倒扣在地上,那样子显得很突兀,仿佛这样睡着,它就可以做一个长长的好梦。
克里木的埋体下葬的时候,来的人不多,寥寥几个,几乎都是果子梁的老残病弱。健壮的精明的人都搬走了。可以说,这些是留下殿后的。大家无不带着羡慕的神情,给克里木母亲道贺,说她终于熬到头了,没有拖累了,这回可以放心地走了。没有人问起,好好儿的,克里木为啥忽然能够离世。好像克里木的突然离世,早就在大家的预料之中,一点也不值得深究。克里木母亲忽然觉得说不上来由的生气。说实话,她自己也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可是,这一天真正来临了,她才觉得一切是那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更重要的是,她心里一点也没有准备。原本压在心上的一块子石头一旦去掉,心里就空落落的,说不出的空落。
送完埋体,克里木母亲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男人在红寺堡打来电话,他居然开起了玩笑,乐呵呵说老婆子啊,这回咱们可算解放了!你拾掇拾掇,早点搬过来,还守着那个穷窝窝子干啥哩!
她就慢慢拾掇,准备离开。其实也没啥可拾掇的,家里早就搬空了,剩下这点过日子的家当,几乎不值钱,只要打一个包袱,背上就能出发。
五月过去,六月过去,转眼八月九月也过去了,克里木母亲还没有离开。过些日子,她会请来阿訇,给她的克里木走个坟,念个索尔。阿訇走后,她走出门,坐在大门口,遥遥看着克里木的坟堆。看上一阵儿,回到家里,望着台阶上那一堆瓦罐子走神。有时候就沉浸到很深的心事里去了。没有克里木的摆弄,瓦罐似乎显得很落寞,一个个委顿着神情,没精打采的。有只鹁鸽子胆大,落在上面,就有瓦罐咕噜噜滚下来,打碎了。噗噜噜,鹁鸽子惊飞了。她过去扶起瓦罐,重新堆好。过几天,淘气的鹁鸽子又来捣乱,罐子就接二连三地碎裂。那个棕红色的圆罐子,那个粗泥皮的带裂缝的丑罐子,都碎了。她没有心思把它们搬进屋里,保存起来。就算现在保存起来,以后呢,她也有离开的一天,又不能带着它们上路。想一想,还是碎了的好,是一种最好不过的结局。
不留意,满山的庄稼就黄了,男人赶过来,帮忙把粮食收割了,碾了,扬了,装进口袋,拉到集市上卖了。冬天第一场大雪降临的时节,女人才跟着男人离开了果子梁。
后来的一些年里,女人冷不防就会想起一个问题,她恍然记得,当年克里木活着时候给她说过,他说,瓦罐里有星星,他看到了,就在白天,明晃晃的日头底下。好多星星,在水面上一样,闪着光。
女人就禁不住一再去想,瓦罐里究竟有没有星斗?而且,那么多,那么清晰,那么明亮?
现在,克里木没了,那些瓦罐也都碎裂了,这疑问就成了一个秘密。一个没有人知道答案的秘密。
刊于《飞天》2011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