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碎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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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尕师兄(3)

噌噌的声音是锯齿在噬咬木头,沙沙的声音是锯末落地的响声。拉大锯最辛苦,爷爷上了岁数,拉一阵就气喘,等坚持改完一根木头,爷爷坐在木头上缓。看尕师兄,低头搓手心。想必手心里已经磨出了泡,人倒没显出怎么累。爷爷乐了,说你这尕娃子,身体不错嘛。尕师兄露出笑来。缓一缓,接着干。一天下来,尕师兄手心里的泡有杏核大了,连成片。端饭时,疼得他忍不住哎呀了一声,把端饭的姑姑吓了一跳。看见尕师兄把手缩到背后去了,死活不让人看他的伤。

性子倒硬!洗锅灶时,姑姑说起尕师兄,给我母亲说。

刚做木活,头一天,做的是重活,他一个娃娃家,吃活不住。我母亲随口说。

就是,大这是老糊涂了,心毒!他还是个娃娃嘛。姑姑把一摞碗摞在锅里,口气愤愤的,谁惹她生气了一样。

第二天,有人来请。爷爷当下就收拾出门。他背着大木箱,木箱里是做木活要用的全部家当。跟在身后扛大锯的不再是我,换成了尕师兄。望着爷爷背上木箱,手里又拄着平钉行走的熟悉身影,尕师兄扛着大锯子,一颠一颠地跟上前去。我忽然感到了失落,莫名地伤感起来。那个扛大锯的人,一直是我,我扛了好多年,现在被另一个人代替了。我一直厌倦这活计,盼望及早长大,摆脱这无聊、枯燥的活计。想不到告别的这一天,心里会酸酸的。

我的失落只是短时间的,过一阵子,我便高兴起来,毕竟自由了,再也不用担心会挨到爷爷的呵斥和大巴掌了。苦日子宣告结束,我与木活自此告别。从这以后,尕师兄跟着爷爷来来去去,不断出门,回家,回家,出门。没人请去,就在家里,做揽承在家里的活计。等到下一个主顾请,就到他们家里去。盖房、做门窗、打家具、做零碎。木工方面的活计几乎样样都做。有时,一家做完,另一家等着请,就直接去了,不再回家来转转。去了就是一两个月。

头一回出去,等回来,已经过了二十七天。尕师兄怯怯弱弱害羞的模样我们几乎记不清了,他们总算回来了。依旧是尕师兄扛大锯。他见了我们抿着嘴角笑,但没有初次见面那么羞了。人瘦了一圈,脸也变得黑了,头发变长,贴着耳朵垂下来,像个留着短发的女子。爷爷说近来秋雨多,潮得厉害,他这个月不出门,也不做木活,缓一缓,好好缓一缓。果真就缓下了。不再敲敲打打与木头整日厮混了。早晚跪在炕上念经。爷爷放经的木桌儿是他特意给自己做的,支撑经本的木架子也是他做的,一律不上漆,裸露出木头的原色。念经时,能闻到厚厚的《古兰经》里散发出的纸页的清香,卫生香的含着花香的味儿,还有木头发出的淡淡的原木味道。

秋雨说来就来了,淅淅沥沥地下。各个房檐上滴滴答答落着房檐水。屋檐下摆满了盆盆罐罐。雨水滴打着,发出悠长的叮叮咚咚声。秋雨一下就是好多天。头顶的云压得很低,阴沉沉翻着跟头,一路向北或者向南奔跑。随着盆儿罐儿叮咚响,秋一天天走向深处,早晨起来穿单衣已经有冷意了。姑姑换上粉红的夹衫,在院子里洗衣裳。一家老少穿脏的上衣、裤子、鞋袜都得洗,各个屋里的被子褥子早该拆洗了,门帘窗帘也得洗洗。总之现在是一年中最适宜大洗的时节,农忙接近尾声,天气还没有真正变冷,最重要的是不用跑到沟底去担水。盛的雨水把盆盆罐罐都装满了,任你洗刷。姑姑的胳膊泡在水里,泡成了红得发亮的胡萝卜。她呵呵地洗,起劲地拧,哗哗泼水。姑姑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胳膊圆嘟嘟的,她已经具备一个女子应该具备的全部美德了,勤快、麻利、节俭,孝顺老人、疼爱娃娃。她把我们几个的脏衣裳也抱去洗,我母亲积攒起来用以做鞋的一包破布她也拿去洗了,为的是叫她那肚子高高撅起的嫂子缓缓。

洗了整整两天,直到第三天,才轮到洗她自己的。日头出来了,尕师兄也从高房子上下来,迟疑着,没有开口说话,脸先红了,在院子里期期艾艾的。姑姑扬起头看他,你不是这几天关上门一心钻研手艺吗,咋下来了?

尕师兄一出屋,我们就都坐不住,跑到院子里凑热闹。这几天,爷爷叫他整天待在高房屋里,关上门揣摩手艺方面的事,他果真就足不出户。可把我们的好奇心给勾出来了,偷偷去扒着门缝看,他正对着一堆家当思谋。用斧头削一块废木头。完了用推刨推。推刨总是打滑,木头一跳一跳,不听他的使唤。一次我看见他发急,用肚子顶住木头,靠在炕沿上嘿嘿地推,推出的不是好看的刨花,是碎木渣,短得可怜的刨花。爷爷说过,别看这简单的木头刨花,要推得匀称好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果真不是容易事。我偷着试过,刨刃在木头面上乱拱,怎么也不听使唤,弄不好会伤到手,或崩了刃口。好看匀称,成串成串吐出推刨口的洁白刨花,只有经验丰富、技艺高超,一辈子与木头打交道的人才推得出。尕师兄还在碎木渣的层面上徘徊,看来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木匠,他还离得远。

我们在窗口向他招手,悄声说出来耍吧,关在屋里憋死了。

尕师兄放下工具,哑声道师傅干啥哩?

睡了。念经念乏了,这阵子睡得正香。

尕师兄果然下了台阶。却不和我们耍,在水盆子边打转。他好像有话要对姑姑说,一时难以开口。姑姑不看他,咚咚地搓衣裳,水花乱溅。尕师兄回身上了高房子,抱下一堆他的脏衣裳来,在水盆边挽袖子,看来要洗衣裳了。姑姑不作声,冷眼看着,尕师兄的胳膊细长白嫩,不像儿子娃娃的,倒与姑姑的胳膊不相上下。他费力地搓洗,刚搓几下,哎呀一声,缩了手。伤到了手心。惊得姑姑抓起他的手察看,原来前些日子跟随爷爷外出,他配合爷爷拉大锯,手心里磨得满是泡,泡破了,结成痂,这痂还没死透,撞到就疼。

姑姑再也看不下去了,一甩手说这个老不死的,把人往死里使唤哩。拉起尕师兄,说你去包手,衣裳不要管了。

姑姑顾不得水凉,一口气洗了尕师兄的衣裳,还跑到高房上去,把塞在旮旯儿的脏袜子脏鞋也找来洗了。洗完晾在铁绳上。尕师兄抬头看见铁绳上有他的一条蓝布裤衩,裆里烂着一个大洞,脸顿时红了,上前抓下,团成团,带回高房去了。一边晾衣裳的姑姑看见,没作声,脸悄悄变红。他们之间忽然有了一种外人没有的东西。我看着这一幕,觉得好奇,想去请教母亲,他们为啥莫名地脸红,转眼又将这事给忘了。

饭桌上多了个尕师兄,就分外热闹起来。爷爷、奶奶、父亲他们在上房里,在红木大桌子上吃饭。母亲端一碗在灶台前的木凳上慢慢吃。我们几个娃娃在一张白木方桌上吃。桌子小,大家你争我抢,想占个好一点的位置。其实我们吃不下多少,每顿饭的时间都花在争抢上了。我们的饭菜不是洋芋酸菜面就是洋芋炒的菜,味道一般,千篇一律,没啥新鲜劲儿。可我们总在争,你挤我推,吵吵嚷嚷,似乎这样一来,饭菜就丰盛可口,吃着香喷喷的了。大人正是受不了我们的争吵,才和我们分开吃,图个清静。尕师兄不怎么和我们争,但他坐在一边,占一个桌子角儿,挑拨我们互相斗。我的几个妹子是最经不住挑逗的,用言语一激,就斗架的公鸡一样,互不相让,互相推挤,弄得洒了汤,倒了饭,尕师兄嘿嘿坏笑,看着,像个事外人。

这样我们一顿饭就吃很长时间,有时只顾吵闹,一碗饭端凉了,还没吃出碗底。尕师兄笑吟吟看着我们争斗,姑姑在厨房门槛上坐着吃饭,目光不时被我们吸引,看看尕师兄喝完最后一口汤,她过来接过碗,再去舀一碗。姐姐喊,也给我舀一碗。姑姑不理,说你又没缺胳膊少腿,个家舀去。

娃娃堆里,只有尕师兄一个人能享受到被姑姑伺候的殊遇。二巴巴的娃娃不服,说姑姑偏心,心里向着有些人哩。姑姑立时急了,啐一口那个黑脸娃娃,尕师兄也扬了扬手里的筷子,威胁说再胡说就打烂他的嘴。他的竹筷子当然没落下。大家都笑哈哈的,尕师兄生气的嘴脸也叫人看着亲切。

秋雨终于落出了头。凉爽的风吹过,人身上有了砭骨的寒意。早晨起来可以看见满山洼落的白森森的凌霜。深秋堪堪走过,初冬悄然走近。爷爷收拾家当又出门了。有的人家赶在入冬前要结尾的活计,必须加紧工夫赶完。时令是不等人的。尕师兄养好了手心的伤疤,跟上出发了。送他们一老一少出门,大家才发现尕师兄扛大锯的手上多了一副手套。姑姑编制的。怪不得近来她总在灯下熬夜,用羊毛捻线,捻出来织成手套。母亲问她给谁织呢,姑姑说我个家的。我们也不在意。想不到这手套在尕师兄手上出现了。母亲看一眼身后的姑姑,笑笑地说还真个可怜啊,我们两个合起来给他做两双鞋子,你没意见吧,我做帮子,你纳底子。姑姑明白嫂子所指的人是谁,脸倏地红了,却认真点了头。这段日子的相处,我们已经和尕师兄混得十分稔熟了。他喜欢扯住我的羊角辫往后拉,边拉边喊得儿——驾!得儿——驾!意思是他扯住了毛驴的尾巴。弄得我哭笑不得,可没法对他厌恶起来,连气也生不出来。

尕师兄这一走,我们会想他。姑姑和母亲动手做鞋了。我们这里的女人,每个冬天都要做针线活。针线活里鞋子占着重头,必不可少。老人、娃娃、男人、女人,一年四季劳作,离不开手做的布鞋。街上当然有卖的鞋,很洋气的那种,样式好看,可不中用,不耐穿。山里人,老农民,上山爬沟,耕种碾打,离不开手做的鞋。布鞋实用。我母亲和姑姑两人打糨子,打袼褙子,花花绿绿的破布打起来的袼褙子贴满了向阳的墙面。等到袼褙子干好干透,剥下来照着鞋样子裁剪。一沓沓一摞摞的,裁剪出来,男女老少的都有。给尕师兄准备了三双。依照爷爷的鞋数做的。爷爷一年做木活,得三双鞋子。尕师兄也当匠人,三双只怕有少没多。

姑姑学习纳鞋底了。之前,她纳的是娃娃的碎底子,大人的还没尝试过。现在试,一上手就是大人的。姑姑怕做不好人家嫌弃,就费心地做着。尕师兄个头不高,一双脚板却大,比碎巴巴的还大。纳鞋底子防不住就被针屁股扎了手,疼得姑姑咝咝吸冷气。母亲斜靠在被子上滚鞋边。她的大肚子高高突起,像倒扣了一口尖底子锅,她舒一口长气,说能穿上我家妹子的第一双鞋,肯定是个有福气的男人。尕子这娃做了好睡梦呀。说完瞅住姑姑笑。笑得姑姑不自在起来,忸怩着说不做了,不做了,这鞋我不做了。

母亲哈哈笑,拾起鞋子塞进她手里,拍拍姑姑的肩,说人都是打女子时节走过的,在嫂子跟前有啥害臊的。

从这以后,姑姑的神情总忸忸怩怩的,像是心里的某个地方发虚,捏着鞋子纳一阵,开始走神。回过神,再纳。

大风在屋外呼呼刮,风里夹带着雪沫子。寒冬来临了。顶着风雪,爷爷归来了,木箱上落满了雪。身后的尕师兄同样是一头两肩的雪。两个人进屋说冻死了,冻死了,脱鞋爬上炕。

爷爷一年外出干活的日子宣告结束,回家来了。回到家里,却并不能真正清闲。乘这冬闲的大好时光,大家要领媳妇儿嫁女儿,就请爷爷给做嫁妆,木柜、木箱、茶几、椅子一类的嫁妆。早些年爷爷回到他们家里去,人家专门腾一间房子给他做木活用。现在爷爷上了年纪,贪恋家里的一坨热炕,冬天不轻易出门,要求对方将木料拉上门来,他就在我们家里做,家具做成了主家再来拉去。天气晴朗,就有人拉着木料上门来。爷爷把一间旧房子当做木工房,接下活,就整天在木工房里忙活。尕师兄也就跟着忙。半年过去,这尕子师兄长大了一大截,脸变瘦了,两颊泛着油光,他已经掌握了一些粗浅技艺。帮爷爷干活,改板子、打线、推木板、凿眼儿、削楔子、刷漆,这些活计他干得头头是道。不等爷爷发话,就能及早配合着爷爷往下干。爷爷高兴,就及时讲解更深一层的要领,有时还把住他的手教导。饭桌上,爷爷捋着胡子,说尕娃是个灵醒人,眼明手快,只要再能吃苦就好了。

这一点尕师兄却难以达到爷爷的期望。尕师兄是个性急人,干啥都有些毛躁,不往更深处沉浸。他早能推出一串一串洁白的刨花,干活的姿势俨然是个老练的木匠。可是爷爷说了,木面刨得不够光滑,用手心摸过就能知道。爷爷刨过的板面,光滑中带着一种柔和的润泽,好像木头也有了灵性,干燥中浮上一丝丝温热的水意。尕师兄刨出的板面,当然也光洁好看,可手心所过之处,干燥、粗拉,少着那种贴近肌肤的舒适。爷爷一再说耐心,耐心,木匠这活儿,该粗处可以粗,可细致处比女人绣花还要细致,这细致就靠十二分的耐心才能琢磨出来,没有耐心怎么行哩。做出的家具至多是木头堆起的废物。真正的家具,是有模样有灵性的,是和人日夜相守心息相通的。得花上一番心血去做,才做得出来。

爷爷的话听起来有些悬,其实是一辈子与木头打交道,投入心血碰撞出的含着木头馨香的智慧碎片。听得尕师兄愣愣的,一颗心浮在水面上,飘忽忽的,似乎明白了,仔细思量还是不明白。尕师兄脸上就有了难以言说的焦灼,可能现在才真正看清木匠这碗饭确实不好吃。

爷爷看在眼底,不动声色,耐下心继续教导。启发、引导、讲解、传授,恨不能想尽法子。看爷爷的样子,要把毕生的经验心得全传给这关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