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主麻日。几天前我就知道今天是主麻日。我还知道已经过去的几个主麻日和即将到来的三四个主麻日。知道主麻日的方法很简单,问一下念书的娃娃今天是星期几,如果他们说星期五,我闭上眼也能明白今天就是清真寺里礼主麻的日子。七天一个主麻日,以这个日子为基点,往前推或者往后推,会推算出过去和将来的无数个主麻日。
今天,天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要说有什么变化,我感觉山头上刮过的风柱似乎高了一些。风里的躁热劲儿更强了。土腥味更重了。枯焦的气息直逼胸口,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清真寺里唤礼拜的梆子声划破了村庄的沉寂。寺坐落在庄子中部的一块平地上,立足在这样一个位置,使得所有人家都是围绕、环拱着寺而居,给人一种众星拱月的感觉。梆子声响起,全庄子的人家都能听得到。寺里那个老得看不出年岁的老阿訇,坚持用一只和他的年岁一样古老的木梆子唤礼拜。别的寺里早换上了现代化的喇叭。喇叭挂在高高的树干或者电线杆上,声音响亮得能传出十几里。我们的老阿訇是附近唯一坚持用木梆子的阿訇。有人想反对,但看到他胸前那把比雪还白的长胡子,所有的男人缄口了。那么白的胡子,已经在散发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了,谁还能狠下心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争执,便一齐点了头,任由木梆子沉闷的响声响彻在我们村庄的上空,一日五次,天天如此。
据说,为此老阿訇激动得抱着木梆子,半天说不出话,只是热泪长流,好像一庄子的男女老少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女人们也忍不住热泪长流,同时记起这个木梆子伴着大家度过的无数个黄昏和清晨。木梆子就是日子的见证岁月的见证。女人们是善于怀旧的面捏的人儿,男人们可是泥做的,他们恨不能把过去统统忘掉,他们在答应老阿訇的同时,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不约而同地想,等老阿訇无常了,就马上换电喇叭。不能因为一个木梆子,让一庄子的人永远活在落后、陈旧的氛围里吧。木梆子早就该当古物收起要么劈了当柴火烧掉。
这是将来的事,老阿訇咽气后的事。老阿訇老得土都埋到脖子根下了,所以男人们还是决定等一等,有耐心等一等。谁还能跟一个黄土埋到脖子下的人较真,就是真的较劲,也较不出个所以然来。
主麻日唤礼拜的梆子比平时响得早。平时到下午一点左右响起,主麻这天,十二点就响了。礼主麻是男人必不可少的功课。每个男人每隔七天都得到寺里去聚礼这个大的礼拜。除了出门在外的男人、懒得抽筋的男人。村庄里上至七八十岁下到刚刚十二的儿子娃娃,大家这一天都会去寺里。梆子响起来了,我感觉心里一阵剧烈的跳荡。烈士就义前听到冲锋号一样,血呼一声就热起来了。我坐不住了。
出了家门,我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土路上。我看见自己投在脚下的影子,鬼祟中透着孤单。浮土有寸来厚,我得放慢脚步慢慢地稳稳地走。尘土在脚底乏乏躺着,昏昏欲睡,似乎连日来的烈日暴晒,它们也不堪干渴奄奄一息了。然而,我不敢大意,以十二分的小心留意着、警惕着。我早就熟悉黄土的脾性,尤其是铺在路面上的软乎乎的干燥黄土。它们静静伏着,只是一个假象。它们随时会苏醒过来,以无比轻盈的身姿飞舞起来,把世界弄得尘雾弥漫,把人呛得灰头土脸,肺里也塞满了土。呛进肺里的黄土咳到吐血也咳不干净的。庄里几个半死不活的肺气肿病人,据说就是被尘土呛的。
我可不想这么小年纪就得上肺气肿,便尽量找路边走,不去碰触那些不怀好意伏在路心的家伙。等我蹑手蹑脚走完一段长长的土路,梆子声结束了。敲梆子的老阿訇肯定累坏了,直不起腰来了,他剧烈地咳嗽着,抱着梆子,像抱着他心爱的小儿子一样进了门。老阿訇越来越固执,总是坚持亲自敲梆子。空木头敲出的梆子声余音很短,不用心的话几乎听不到余音。阿訇进去了,我的心还在跳。真怀疑今天的梆子是在我心里敲响的,使我的耳边久久漫漶着一片木质的空旷的轰鸣。
男人们开始上寺了。他们头上的白帽像夜晚的星星,在风里发出星星点点的亮意。
刀子老汉也进去了。他的拐棍一定在土路上留下一排繁密的印痕。深深的印痕,分明在向全庄子的人显示,他还是个很硬朗能活二百岁的人。他是我们庄里最有希望活二百岁的人,也是唯一的人。所有的人活不过百,就倒下了。他今年九十五了,早该躺进黄土里了,可他还倔强地行走在这个世上,用一把磨得油光黑亮的拐棍到处敲出深深的印痕。他似乎怕大家把他给忘了(不光是活着的现在,还有离世后的无数日子),就用他能办到的最好的法子,给大家一遍遍加深印象。他哐哐的拐棍敲地声,喀喀的咳嗽声,不时在某个地方响起。从上庄到下庄,再从下庄到上庄,四十几户人家的门前他都会转悠个遍。走走停停,对着一块卧牛石老磨子,拿拐棍敲敲,使之发出响亮的声音。有时拐棍会敲上某个年轻人的脚后跟,要么是趴在地上刨土的娃娃新剃的脑袋。当然会敲击出一串疼痛的惊叫声。有的时候,有些人家的铁大门会发出尖利的震动,像石块砸上去一样。不用问,一定是刀子老汉又在捣鬼。
在一连串变换着音色与强度的声响里,我们庄子里的男女老少都记住了刀子老汉。一个老得快要生锈的刀子样的老人。他会盯住一个玩耍得被土迷糊了双眼面目难辨的娃娃问:你看我老汉能活多少岁?回答当然是二百岁。连吊在奶头上的娃娃也知道这个老汉希望自己活到二百岁。没有人反对他活到二百岁。大家饶有兴致不无幽默地等待着,想看看这个老汉究竟能在世上晃悠多久。他已经晃悠了九十五个年头了,还梦想着继续往下晃悠。没有人相信他能再坚持一百零五个年头,却没人说破这件事。刀子老汉陷入他自己编织的谎言的怪圈里。
令人绝望的是这个老汉至今显得比刀子还刚硬。身板脾气,无一不是这样。他居然能提得起一壶水给自己洗上小净,走进清真寺的大殿,坚持礼完主麻。听说礼到中途,他站不起来了,就跪着礼,以跪代替了站立。大家惊叹说恐怕只有铁打的人才能做到这一步。
我倒盼望这把老刀尽早朽掉。朽得掉铁渣,耳聋眼瞎,最好老糊涂了,什么事都不过问更好。
主麻日是刀子老汉离开家时间最长的日子。礼完长长的主麻,大家会留在大殿里听老阿訇讲卧尔兹。老阿訇讲的卧尔兹水平高,能深入人心,大家一听就是两个钟头。这么一来,前后就会有四个钟头的时间,刀子老汉不在家里。整整四个钟头,够长的了,什么杀人放火越货抢劫的活计都来得及干。
我溜到刀子老汉的门前,门上挂着一把锁。这是意料中的事。不锁门倒不合那个老汉的脾性了。他即使出门提壶水也要锁上门的。钥匙挂在他腰里的布带上。我看也不看一眼黄铜色的不知有多少年岁的老锁子,倒是烈日白炽的光照在锁子上,发出的一股古老苍凉的铁锈味吸引了我,我不由得对着锁子愣了阵子神。可我没有时间逗留,扔下大门,直奔墙右边的流水洞。我们每家的院子墙角都会留有这样的流水洞。在土墙上用铁锨挖的。最小的水洞也能容得下一只猫自由出入。有些人家干脆弄得连狗也自由出入,头小一点的娃娃也跟着溜出溜进。这么大的水洞,据说是秋天雨水多时排水的。事实上这水洞是聋子的耳朵,常年做着摆设。雨水多的日子仅仅秋天那几天。大多数时间里,村庄上空好几个月不见一星半点雨水落下。水洞张着口就显得讽刺、滑稽,完全是多余的。细心的女人会找块石头什么的给塞了它。刀子老汉家的水洞是大口的。通过前几天的观察我知道自己能钻进去。我身子单薄瘦小,脑袋出奇小,在这种洞口出入肯定不成问题。洞口塞满了枯草,肯定是去年秋雨过后塞上的。抽出来,里头已经腐烂了,发出一股霉酸的臭味。乱柴里还裹着一只死老鼠。我没有时间泛恶心,赶紧清理开洞口,慌忙钻进去。老刀的院子空荡荡的,一棵大杏树在当院里低头沉默着,对我的到来一点吃惊的意思也没有流露。顾不得理睬它,从叶子上看它快干死了,正在生与死的线上挣扎。
我溜向高房子,目标就在这间不知多少年前用泥土筑成的高房子里。高房子有七个台阶。每踏上一个台阶,我的心就往嗓子口提起一寸。刀子老汉不会这个时候回来吧。明明知道不会,我的手心里还是攥满了汗。那个老汉不是好惹的,他抓住我会生生卸下一条腿来的。
你来了。一个声音说。
来了就进来坐坐。一个声音说。
我发现自己的脑袋在刹那间变大了,膨胀起来。急剧的膨胀,使脑子里的水分和空气严重稀缺,这样下去,我想我会断气的。感觉有人在使劲地撕扯我的脑袋。脑袋在不停地变换着形状。我的烈日下的瘦脑袋多么像一个水乎乎的大葫芦啊。
某个地方传来了咳嗽声。与刀子老汉完全不同的咳嗽声。声音是从地狱里发出的,还是从某个深不可测的地洞里传来的,可能只有被水浸泡的发胀发湿的死人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锈迹斑斑绿苔漫漶的声音。
我艰难地回过头,四下查看。一间低矮的土房子趴在地上。窗口大开着。黑糊糊的窗口,一只苍蝇飞进去了,盘旋一圈,又绕出来。窗口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我慢慢记起,还有一个人,一个活着的能出气能吃饭能看家的大活人。我发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一开始,就错了。自始至终,我一直忽略了一个人。刀子老汉还有一个儿子:小刀。
等记起小刀还活在人世,我差点为自己的愚蠢懊恼死了。小刀和我们一样,一直就活在世上,好端端活着。只是他不像老刀,可以天天出现在大家眼前,用一连串响动提醒大伙他还活着,准备活到二百岁。老刀不厌其烦地弄出的响动麻木了大伙的神经,让我们在牢牢记住一个人的同时把另一个人忘掉了。小刀是什么时候在大家面前出现过的?三年前,五年前,还是十年前?已经是件说不清楚的事了。
站在刀子的台阶上,我发现自己陷入从未有过的艰难境地。背一个贼娃子的罪名是铁定的事情了,可是我还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拿到。就这样背一个罪名,一辈子被人唾骂、防范,真是件遗憾的事。
我现在可以逃走。从流水洞口溜出,逃之夭夭。土屋里的大男人小刀,他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不等我溜走,他的头从窗口伸出来了,他已经看清并叫出了名字,居然是我父亲的名字。他的样子兴奋得有点滑稽。天上掉下的金块子刚好砸上了他的脑袋那样叫他兴奋。他冲我挥手,喊我进去。说马老旦的二女子,来,进来坐呀。
世上肯定没有比这更要命的事了,他一张口就喊出了我父亲的名字,准确无误。这回我插翅也难飞了。他枯瘦细长鸡爪一样蜷曲的手在向我召唤。我缓缓下了台阶,上前去推开他的房门。我决定孤注一掷,用好话劝说他,用全庄人的生死大事打动他。印象中曾听说他不像刀子,与刀子的乖戾脾性相反,他甚至是个心肠善良的人。我心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就算拿不到东西,劝说他别将我告到他父亲面前也将是不错的收获。只要他不说,刀子老汉做梦也不会想到小偷进了他的家门。还妄图盗走他心爱的东西。
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我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杂乱的念头纷至沓来。这些想法,在我枯瘦的脑瓜里拥来挤去,弄得我呼吸也十分艰难起来。这一刻,我忽然发现,一个人活在世上,真是件很复杂的事情。复杂到难以预料难以说清的地步。比如今天,六岁半的我,离开自己好端端的家,想溜进刀子老人的房里去,去做贼。现在又得进去面对传说中的小刀,和他面对面地商量事情,而且是关乎全村人存活的大事。我感到心里很伤感,怀着很深的恐惧,但没有退路可走。
门开了,在一阵干烈的咳嗽声中开了。悠长的吱嘎声分明在显示这道门经历了怎样的年深日久。岁月不居,日子留在它身上的印痕就是腐朽的程度。门开了,眼前落下大团大团的黑影,像是鬼魅的影子在惊慌地飞舞。我退到门边。小刀坐在炕上。看了半天,我才发现他笑嘻嘻的,将一张笑嘻嘻的脸迎向我。黑影子慢慢落定,原来是挂在房梁上的年深日久形成的拖着尾巴的尘土,我们叫它拖毛尘。一根长长的拖毛尘松鼠蓬松的尾巴一样,搭在小刀前额上。他不去理睬,继续冲我笑。我等了八年,你总算来了。他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说话的神色幽幽的,好像有点幽怨。又说了一长串话。伸出枯竹筷子般的指头,在空中泛泛画了一圈,说八年了,我知道你会来的,你真的来了。
是个鬼一样的人。我对自己悄声说。换句话说,传说中的鬼大概只能是这种样子。
他伸手向我抓来。我远在门边,他盘在炕上的身子努力向前,胳膊居然长得吓人,却还是远远够不到我,右手就在半空中无望地伸着、抓着,眼里的笑意水花一样,一朵接一朵绽放开来。破灭,绽放。绽放,破灭。左手里攥着一只鞋。已经做成正往一块缝帮子和底子的男人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