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炕上摆满了鞋子。留心细看,竟然摆得整整齐齐。上炕是男人的,下炕是女人的,炕角是娃娃的。男人的鞋子一律用黑色丝绒做成,就一种样式。女人和娃娃的竟是各色各样都有。我看了几眼,就惊奇地发现,这些鞋子,样式比巧手女人做的还齐全。带扣襻儿的,深口的、浅口的,条绒的、细布的、粗布的,有一双还做成桃子的样式。花花绿绿的鞋子,简直能开个小鞋铺子。墙上密密麻麻钉满了钉子、木橛,上面挂了一沓沓鞋帮子,一些麻线、白线。白线已经不是当初的颜色,显得发黑,上面落着一根根拖毛尘。鞋帮子照样是大人娃娃的都有。我怀疑自己闯进了鞋子的王国,而炕上这个幽灵一样的男人就是国王,他制作出的鞋子就是他的臣民,他自由地摆弄着,统领着它们。
我感觉胸口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憋闷。已经忘了来这儿的初衷,只是用惊奇的佩服的目光打量这个足不出户的男人。他永远捂在家里,大家以为他早就捂成了一团烂肉。就把他忘了。我们活着要干的事实在太多,转眼就忘记了小刀。小刀活着,用男人的手做出了女人才能做出的活计,一炕鞋子。他疯了吗!真是可笑,他半步路也不能走,却做了这么多用以在大路上印出各种脚印的布鞋。怪不得刀子老汉那个老得快成一截干木头的老光棍总是有鞋穿,从没见露过光脚板儿,原来他有个比女人还手巧的儿子在这里呢。
小刀的头发又粗又长,已经披散到肩膀上了,连眉毛也跟着变长了,胡子包围下的嘴巴看不清形状,胡子上挂满了饭渣、洋芋干后遗留的泥糊,还有一只死苍蝇。随着他嘻嘻笑,那苍蝇就一抖一抖地飞,似乎尸体干透的它还在进行着飞翔的梦想。
真是要命,鬼一样的个男人,做出了满炕的鞋子,还做得这么有形有款,俨然是个手艺老到的女人。
我感觉脑子一直转不过弯儿。小刀是什么时候在大伙面前露面的呢?实在记不得了。只记得好像是个阳光明媚的天气,队长从城里带回个轮椅。大家七手八脚给小刀换了新衣,抬上轮椅,几个年轻人自愿推着他到二十里外的小镇上走了一趟。据说国家给义务照了相片,发了残疾证。几个年轻人推着他从上街转到下街,来回转悠了好几趟,意思是叫这从未出过门的可怜人把花花世面看个够。大家还准备过几年再推他出去的。可是小刀在回来的路上念念不忘地回味一个问题,说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咋就那么美哩,一个个赛过画上的人儿哩,屁股还这么一扭一扭地动,美死人了!大家听了一致认为他不老实,思想流氓。从此就没有人愿意推着他出去了。小刀连同他的轮椅一起被大伙儿慢慢忘掉。像忘掉一棵草一阵风一样地忘掉。
放在墙角的那个黑糊糊的家伙,想必就是轮椅,已经全身长满了铁锈。层层重叠的锈迹正一寸寸吞噬着它的身子。浓浓的铁锈味在房间里弥漫。真不敢预料,有一天,房间里的人,会和他的轮椅一样,全身生出锈斑,一点一寸地烂掉,烂成一摊水、几根骨头。
现在他还没有生锈。而是做出了满炕的鞋子。一个人在生锈腐烂之前做出这么多鞋子,让人不知道对他说些什么才合适。有一天他会忽然站起来,穿上其中的一双鞋子,跳下土炕,到院子里奔跑,到整个村庄奔跑。大家一齐挤出门看稀奇,这个瘫子原来好了,能奔跑了,比山鸡还快呢。也许这个人原本就没有瘫,从小瘫在炕上,只是他跟大家开的一个玩笑。要么便是当年生他的那个女人和大家开了个玩笑。
眼前的人还在笑。我往门口退开几步,真怕他会忽然跳下炕,我就没路可逃了。然而,他从身后摸过来一双鞋子,放到炕沿边上。我眼前顿时一亮。我看见了蝴蝶,落在红鞋子上的绿色的蝴蝶,一个鞋子的前头有一只。翅膀是张开的,做着飞翔的姿势。可能它们正从遥远的地方飞来,飞累了,落在这双鞋的面上,它们只是想歇一歇,稍稍歇息一会,片刻之后,将会扇动翅膀,重新起飞。
我听见自己的心惊呼一声。眼前的这个人,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将绣有蝴蝶的鞋子亮在我面前?是为了夸耀他非凡的针线手艺吗?
他还在笑,嘶嘶的笑声从浓密的胡须丛里传出,像一壶水开了无人提开,便一直嘶嘶地冒蒸汽。
这是给你做的,我等了你八年。我觉得胸口胀得厉害,有种要胀破开来的迹象。为我做的鞋!难道有人从八年前就开始等我,等一个才六岁半的孩子?难道这鞋子已经经历了八年的时光?他料定我会来,我果然出现了。我是要疯了吗?世界要疯了吗?绿蝴蝶在眼前飞,扇动着透明的翅膀。我的母亲,那个生下我的女人,她也从没有为我做出过这么秀丽的鞋子。我的脚板上一直穿着哥哥们退下的旧鞋子。夏天干脆光着脚板儿。八年前,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就有人为我做好了鞋子,盛在时光的匣子里,等待我。等待我长大,出现在他眼前。我看见满炕的鞋子纷纷化作尘土,飞舞起来。昏暗的土房子在飞舞中轰然倒地,炕上的男人慢慢干枯了,只剩下一堆白骨。白骨的眼睛和嘴巴还在笑,嘶嘶地笑。说,我等了八年,你终于来了。
可是,我等了你多少年?我扶住门框哭了。我始终没有勇气迈进昏暗的屋子去。我怕自己也会生锈。像轮椅,像他,我们一起生锈、腐烂、干枯,最后化成一捧呛人的尘烟,要么是一条条发黑的拖毛尘。
我仿佛看见自己要寻找的东西了。
自从四月以来,随着干旱的加重,我越来越怀念一样东西,疯了一样,满世界寻找着。五月临近,我跑上高高的山头。我穿着爷爷的老羊皮袄。爷爷的皮袄没有一根毛。所有的毛,被岁月的刀子一刀一刀割掉,只剩下光秃秃一个皮板。我和哥哥常常穿着它四下游走,引得老人们对着皮袄抹一阵泪。他们从皮袄上记起了爷爷漫长又忠厚善良的一生。他们在怀念爷爷的同时,更深深怀念自己曾经度过的美好时光,怀念不再倒流的青年时代。
进入五月,渐渐没有人对着我们的皮袄感叹欷歔了。不是大家厌烦了。怀念自己美好年华的事重复上一万遍也不会厌烦的。他们是心里乏,没有心思对着这没毛的光板继续感叹了。大家在张着口喘气。羊也张着口喘气。狗趴在阴凉处扇舌头,看那焦躁的情绪,恨不能把舌头撕下来抓在手里扇。从前,狗可是十分喜欢追着羊皮袄玩的。追赶,跌跟头,撕咬,厉声地吠叫,做出吓人的嘴脸。狗现在失去耐心了,对我身上的羊皮套子丝毫不感兴趣,我挑逗它的时候,它至多抬起疲乏的眼皮望望,又低头扇它的舌头了,似乎活着就是为了扇舌头。持久的干旱让人呀牲口呀鸟雀呀等等有生命的东西都显得焦躁不安。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一律显得轻率、浮躁、粗暴,失去耐心和原有的温顺。
我顺着烫脚的土路上了山。一步一步踩在烈日烤晒的土地上,每走一步,灼热就加剧一些。我们的村庄像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火盆下。回头望去,那些房子,房子里的人,所有的沟沟坎坎,地里的庄稼,都像是放在蒸笼里蒸着的馍馍,形状、颜色不一的馒头。肯定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婆娘做出了这些馒头,大小不匀,样子难看。这些馒头从正月开始就放进了蒸笼。随着日子的一天天推移,天气一天天干旱,烈日就一直往上加温。直到现在的五月。将来的六月七月还难以预料,说不准的。如果还坚持不下一场像样的雨,这些馍馍就会一直被蒸下去,彻底熟过头,烧焦。刀子老汉一旦变熟变焦样子一定特别好笑。有一天来一场透雨,浇灭旱火,如果有人从灰尘里抽出一把刀子,黑铁的老刀,大家将会惊呼这不是刀子老汉嘛,老家伙还真的变成了一把刀啊。
往山顶走,山风渐渐变大。风也是炙热、滚烫的。像开水锅上滚过的那层热气。掠开热风的幕布,我的眼睛看到了庄稼,满山洼满村庄满世界的庄稼。
我们的一生都与这种叫做庄稼的东西有关,是深深的难以割舍的关联。这种关联是深入血脉,骨肉相存的。一年四季,从开春到入冬,上至快入土,下到刚刚懂事的娃娃,我们全都把精力心神花在庄稼上。别的事情是可以凑合马虎对待的,唯独庄稼不行,庄稼是养活人的,是人在世上得以存活的根本。怎么能不把庄稼当一回事呢,轻视庄稼的人就是忘本的人。老辈人这样教导我们,我们也这样认为。是现实生活教育我们,让我们从不敢小视庄稼、小视五谷。不种庄稼行吗?离开了庄稼你们吃狗屎?老人常拿这样的话诘问懒惰的后生小子。幸好我们这些娃娃从穿着开裆裤就开始认识庄稼的尊贵,并开始学习劳动,也就没有人去吃狗屎,至今也不知道狗屎的味道如何,是苦是甜还是苦甜相混,看来只有亲自去尝了才能说得上。我们把所有的地全种上了庄稼。除了路、院子和碾麦场,其他一切有土的地方都被开垦了,陡坡、山洼、沟坎全都被挖松了,撒上种子。
有男人坏笑着说咋能叫女人的肚子撂荒呢?是肚子就得怀娃娃,生娃娃。听口气,他们把土地当成了自己的女人。因为全是旱地,我们只能广种薄收,一年下来,大家还是能收获到不少粮食。
丰收的年景里我们的粮食能碾出一座小山。每一粒金灿灿的麦粒、白花花的豆子上能映得出大家咧开嘴傻乐和的模样。
干旱的年头里一块地往往只碾出一簸箕子儿来。这时候,端簸箕的手乏乏的,有气无力,好像已经挨饿了,饿了上百年的样子。
我父亲就最最见不得有人乏沓沓软绵绵的样子,就算最旱的年景,几十亩地里的收成加起来才半口袋,他也不允许母亲拉长脸唉声叹气长吁短叹。母亲的反应总是叫父亲张口结舌气愤难忍,却拿她没有办法。父亲的劝说起不了作用,相反,助长了她哀叹的兴致。进入五月,她就开始疲乏不已,整天除了发愁还是发愁。下地锄草的热情远没有以前积极了,甚至懒懒地说锄那有什么用,反正都会干死,我不如省点力气。庄稼苗瘦弱的身子正一天天被荒草淹没。
父亲瞪圆眼说这个懒婆娘,天气的事谁说得准呢,咱把草锄干净了,说不定今儿就下雨。果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雷声就是战鼓,战鼓轰鸣,闪电哗哗。母亲闭上了嘴,嘴巴紧紧闭着。她神色间有喜悦在浮现,却不叫父亲看出来。起风了,很大的风掠过半空,呜呜叫嚣,仿佛要卷走房子、树头、地面上所有能卷走的东西。
母亲到院子里走了一圈,四下看看,进屋后脸色有了变化。变得阴沉沉的,眉头紧紧拧成一条绳子。她不动身,冷眼看着父亲和姐姐把所有的盆盆罐罐搬出屋子,摆在屋檐下。最后他们父女还合力搬出了大缸。美美盛它一大缸水,饮牛,洗衣裳,看你们想咋用就咋用。父亲说。仿佛雨点子已经落下来了,急剧地敲打着我们那些铁的瓦的陶的搪瓷的塑料的盆子啊罐子。屋檐下顿时一片欢快悦耳的叮叮咚咚。流水滴答的声音是多么好听啊。
叮叮咚——父亲哼。
咚叮叮——小妹妹哼。她跟在父亲屁股后面,迈步,抬头望天,焦急等待的神色,无一不与父亲十分相像。我们都是父亲亲生的女儿,可没有谁能将父亲模仿到这么相似的程度。只要她来了兴致,她会把我们大家都逗得哈哈大笑。我们认为她年少无知,只有年少无知的孩子才喜欢模仿大人,并把这个过程当成乐趣。与她比,我们这些孩子已经是十分老成持重的人了。我们围在母亲身边,睁眼,闭眼,眼睛开合不定。开合间却是隐含着轰鸣的雷声闪闪的闪电。雨落下的样子往往只有一种,可落在每个人心里的情景十分不同,相差千里万里。雨水已经在我们心里哗哗地下。
父亲像个未谙世事的娃娃,兴奋得不行,压着指头数数,说北山上的豆子不行了,多大的雨也救不活它们了,那就干脆耕了它们,重新种上荞麦。南山的麦子正抽穗扬花,这雨来得及时,命肯定能救下的。洋芋、糜子、莜麦一类的秋庄稼当然更有希望。这场透雨过后,它们会抓住时机,迅速成长、开花、结果。好的墒情可以叫庄稼和人一样喜笑颜开,乐不可支。父亲已经乐不可支了,连连埋怨他那个懒婆娘,说要是她不偷懒,及早锄尽糜子地里的杂草,现在就不用担心草与庄稼苗争抢水分的事了。野草争抢起水分来,庄稼往往不是对手。母亲盯着窗外,神情怪怪的,小心翼翼里含着一种惋惜,甚至怜惜的意味。她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看看父亲,看看我们,望望远山上在大风里晃荡的粮食青苗,目光慢慢苍老起来。与父亲比,她似乎已经很老很老了,饱尝忧患,饱经沧桑。而父亲永远婴儿一样傻傻地没有理由地盲目乐观着。就在农历五月二十九的这场暴雨上,我的父亲与母亲,他们的人生观点与心态出现了明显的差异,不一样。父亲从一朵黑云爬上山头就开始准备,积极准备迎接一场大雨的到来。好像这场雨是下定了。母亲自始至终都小心翼翼的,没有过早高兴,只是冷静地用她惯经风雨波澜不惊的目光打量头顶的云彩。黑云迅速扩散,雷电一直呼啸,父亲像拍某个娃娃的头那样拍打着他的屁股说呵呵呵,我的几个瓜娃儿啊,这下有馒头吃喽,不用担心挨饿喽。他将那破布片一样的两片瘦屁股拍得啪啪响,竟然还拍出了一个响屁。母亲阴沉着脸说你又不是龙王,能知道哪片云里有雨?母亲最看不惯父亲这副嬉皮笑脸穷乐和的模样。她进屋教导大姐学习针线活儿去了。既然大家左右不了天上的事,先学学生活里必不可少的手艺才是道理。大姐已经十一了,转眼就该长大说婆家了,母亲不会放任她跟着我们疯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