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文学夏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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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生偕老,死同穴

火炉里的几块硬煤,也终于烧尽了。房里除了空虚,还有死寂的静。欧阳沐凡疲乏地躺在软塌上。他已记不清自己这些年来到底做过些什么,那些事模糊了,只剩下片段还在脑海里闪过。

门被推开,侍卫长抱歉地说:“先生,夫人一定要进来。”王雅紫侧身进来,见房里没有开灯,窗帘也被拉上,阴暗得厉害。她问:“为什么不将窗帘拉开?”

他没有吭声,过了许久,才拍了拍身边的位子:“你过来。”她依言,走到他身边坐下。他低头看着她穿的旗袍,立领上点缀几颗珍珠扣,很是亮眼。他浅浅一笑,问:“这是最新款的?”

她怔了怔,随即点点头,笑道:“对,这是跟警长夫人一同去买的。最新出的,上海也没几件呢。”她双眼里弥漫着亮眼的光泽,又说,“你平常总是那样凶,让人不敢接近,今儿,怎么与我谈这些鸡毛小事了?”

他只是轻笑,微挑眉问:“这样不好?”她将头埋在他怀里:“很好。只是你许久都不曾这样关心过我了。总以为给钱我花就是关心我,其实不对。”她翻身,整个人躺在他怀里,双眼灼热,“我喜欢从前的你。”

他抱住她,见她有一缕碎发帖在脸上,便帮她掠了上去。他心不在焉地问:“从前的我,是怎样的我?”

她说:“善良,热情,勇敢。你会帮助一些穷苦人家,也温和待人,一点也不虚假。”她的声音传到他耳里却是浮浮的,他只是“哦”了声,没再说话。顿了顿,他问:“王雅紫,这些年,你可开心?”

她点头又摇头。他“呵呵”一笑说:“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刚开始是开心的,从你有权力起,就不开心了。”她认真地说。他闻言沉默,过了些时,他只说这样一句:“那你以后会开心了。”

她愣了会儿,搂着他,说:“是,以后会开心的。我会开开心心地活下去。”他舒了口气:“那就好。”他又轻捋起她瀑布般的秀发,笑道,“你老了,都生出白头发了。”

她笑吟吟:“儿子都这样大了,能不老么?”她瞥向他两鬓的白发,嗤地一笑:“你自己都老成这样了,还讲我。”他没再吭声。她眼里几乎涌出泪来,“原来我们已经过了这些年了。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他静默了片刻,只是说:“你出去吧,谈得太久,我有些倦了。”她起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眼中泪光闪闪:“这么久,我也觉得乏了。”

她心如刀割,疼得揪心。今天,有人打电话找她,她不晓得那个人是谁。那人只是说,今天他会自杀。是不是真的她不晓得,可是他今天神态有异。说的话,好像只要她开心……她想,这事是真的。他果真要抛弃一切,离她而去了。

她强抑泪意,回到自己房里。从化妆台里拿出手枪。这手枪,小巧,是当年他送她的。那时,手枪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她恍惚又回到了结婚那时,四处都是红色,红衣裳,红床单,红被褥,红蜡烛……扑天盖地的红色朝她袭卷过来,她仓皇得像误闯陷阱的猎物。他眼若秋波,让她的惊慌瞬间消失无踪。他深情地拉起她的手,对她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生死两忘!

她泪流满面地替手枪上了子弹。

他要她开心,她就开心。即使他不晓得,他死了以后,她也会同他一起去。

他要她高兴,她就高兴。既使他不晓得,这些年来,她一直是爱着他的。

他以为,她恨他,恨得彻骨,所以才会出去找男人。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她爱他,一直深爱着他。爱得锥心泣血,爱到肝肠寸断。所以他不在乎她时,她才会疯了一样,随便找了个男人。以为这样,他就会在乎她。

她错了,大错特错。

只是,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要知道,在他死后,她依然开心。这就足够了。

原来,他们已经过了这些年,只是,她一直觉得太短了,短的好像一切都发生在昨天。昨天的欢笑,昨天的你情我侬。昨天的洞房花烛。

他说:那你以后会开心了……

是啊,以后就会开心了,因为她终于能与他死在一起,生偕老,死同穴,也足够了。

她真的很开心……

也很幸福……

欧阳寒走入房里,见房内暗冷得吓人,唤来管家,添了些煤块,将窗帘拉开。他恭敬地走去沙发前,叫了声:“父亲。”见父亲没反应,又提高音量说:“侍卫长说您找我。”

“哦,”欧阳沐凡慢慢睁开眼,“你来了。”

他见父亲脸上有泪痕,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欧阳沐凡走去书柜前,用钥匙将抽屉打开。拿出厚厚一叠文件。欧阳寒一路跟着,不出声。欧阳沐凡将文件递给他:“这是名下的公司,及房契等。以后,这个家,由你当家。”

他一愣,接过文件,问:“那您呢?”

欧阳沐凡微微一笑:“你这孩子,都这样大了,还没娶老婆。看来,我得替你安排婚事了。”

他摇头:“父亲您知我的心意,又何必强求。”

欧阳沐凡浅笑,突然用力咳了几下,他慌忙掏出手绢,捂住嘴,那艳红的血却不断溢了出来。欧阳寒手一抖,文件散了满地。欧阳沐凡只觉腿发软,朝椅子上躺了去。

“父亲。”欧阳寒几乎踉跄到他面前,“你怎么了。怎么会出血。”他朝外大叫,“侍卫长,快叫医生过来,快。”

“不用了……”欧阳沐凡声音微弱,一把攥着寒的手腕,“我早早派人通知修,可是他竟然没回来。”那血,一口接一口喷出,他眉头紧蹙,凄凉地说:“他一定恨极我了,所以不愿回家看我。”

欧阳寒眉宇紧锁,泪生生落了下来:“修一定会赶回家的,您不要难过。我立刻派人去叫医生。”他却紧紧地攥着寒的手腕不放,摇头,“不用了,我杀了夏妓的母亲,白恒宇那个人,是不会放过我的。能让我自尽,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你不要再惊扰了别人。”

“父亲……”寒哽咽得讲不出话。

他努力一笑:“你这孩子……记得,要照顾好你母亲……”他目中泛泪,“我晓得,这一辈子,终是我负了她。她也不容易。”他断断续续地迸出话,“你……一定要……让她开心……”

“父亲……你忘了么……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来不……及了……”他凄然一笑,跟雅紫的种种历历在目。似乎又回到了结婚时,他与她双双交拜,红烛月下,他柔情似水地拉起她的手,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生死两忘!

一切,原来已经过了几十年了……几十年,原来是这样容易过的。

他用尽全力掐住寒的手腕,仿佛想掐进肉里去。他说:“不要……报仇……是我不对……”

寒泪流满面地点头:“我不报仇……绝不报仇……父亲……我都听您的,都听您的……”他眼中沁出泪,神情悲凄地看着寒,“你……你……为什么……要喜欢……她……”他双眼重重地闭上,手无力地摊了下去……

“父亲……”寒竭尽嘶底地大喊,天地仿佛在这瞬崩塌了。他使力地摇着父亲:“你醒过来……我都听你的……我听你的去杀了她……我什么都听你的……”

“欧阳沐凡……”身后传来母亲那绝望的声音。她奔了过来,捂住嘴,泣不成声。寒起身,将她轻轻拥入怀里,泪止不住地往下滴。他说:“父亲已经去了……”

她用力推开他,双眼红肿:“你瞎说。”她搂着欧阳沐凡,挤出一丝笑容,“他的身体还是温的,怎么可能死了……你在骗我……所有人都骗我……”

寒怕她做傻事,喊道:“侍卫长。”她却用枪指着他:“你不用再叫了……给我退后!”她的语气坚决,令他惧怕,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使力地磕头,“母亲……我求求你,不要做傻事……我无力承受这么多……”

她却说:“你不要再哭……”她泪流满面地看着寒,“你父亲说过,要开心地活下去……可是……没有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死的时候,知道我会开心地活下去……他无牵无挂地去了……可是我呢……我不能……”

她声音微颤,泪似江河崩堤:“我骗他说我会开心地活下去……可是我做不到……那样的红烛月下,那样的海誓山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生死两忘……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与其活着这样痛苦,倒不如生偕老……死同穴……”

她看着欧阳沐凡,含泪浅笑:“我们的爱,竟是这样的迟……”她扣动扳机,轰轰烈烈的一响,似有火车在发动鸣响,划破寒冬的苍穹。

欧阳寒双目睁大,只觉被那响声震聋了双耳,天地间倏地寂静无声。他的心跳得异常快,快到想要破胸而出。他痛苦地捂着胸口,试着站起来,却又跌趴在地。

一阵晕眩袭来,他想……可能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待明天醒来,他的父亲依然指着他的头骂,他的母亲依然对他不睬不理。

这一切,应该只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