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文学夏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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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恍如隔世(2)

爸爸让她学习法语,她却坚持要学英文,虽然一年来,她也只学会了一些日常用语,但足够一路应付了。她要斯卡辛告诉她怎样才能回到上海,斯卡辛却只说到了俄国,就可以坐火车去中国边境。她漫无目的地上路,不知道从法国到俄国,还要经过那样多的地方,什么德国,波兰。她千辛万苦才找到俄国,找到去中国的火车站,身上盘缠几乎用尽了,其中所受的委屈更是讲不尽。

火车缓缓开动了,车内有持着长枪的俄国侍兵不断巡逻。那小姐,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笑道:“小姐,你这是从哪来,一身狼狈的。”

“哦?”夏妓转头看着她,又瞧了瞧自己,浑身脏兮兮的,不好意思说,“我从法国来。”

“法国?”那小姐不可思议,追问:,“你在法国,回中国做什么?国内乱得很,正打得厉害呢。”

夏妓惶急地问:“上海法租界打得厉害么?”那小姐说:“租界是富人的地方,自然没人打。”夏妓舒口气:“那就好……”

俄国侍兵来来回回检查了几次。夏妓四处瞄了下,害怕碰到爸爸派来的人。爸爸肯定知道她会从俄国进中国,一定派人拦截她。两个穿灰色西服的人朝她走来,夏妓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们,只觉心跳得厉害,似乎想从口而出。他们走到她对面所坐的两个人身旁,拿出些钱,在那两个人耳边嘀咕了几分钟。那两个人见是换坐位,便拿着钱,走了。

他们坐到她对面,恭敬地说:“小姐,请您跟我们回去。”夏妓低着头,声细如蚊:“你们认错人了……”他们笑道:“小姐真会说笑,先生早就料到小姐会坐火车回中国,所以叫我们在这里等您。在火车站台那里,就见到了小姐,但是怕混乱之下,伤了小姐,也不敢叫您。”

夏妓头低了再低,几乎快埋到胸口,旁边座位的小姐轻拉她的衣袖,在她耳边轻声说:“一直往下跑,下面很多俄国侍兵,他们不敢怎样。”

夏妓感激地轻点头。她抬头,面无表情地对他们说:“反正在火车上,想跑也跑不掉,我跟你们回去就是。但是要到下一站才能停。我现在想睡包厢,你们去安排一下。”

两人面面相窥,最后决定由一个人去安排,另一个看守。小姐坐到那手下身边,搭腔道:“你们为什么不让她去中国?”

那手下面如寒冰,不吭声,小姐又笑道:“你们先生肯定是大人物,手下都训练得如此好。”她朝夏妓轻眨眼,示意她跑。夏妓起身,似箭般飞速向下跑。火车一路摇晃得厉害,她顾不得一切,只是往下跑。身后隐隐听到手下在唤她。

她看着前面这扇铁门,又回头瞧了瞧自己刚经过的车厢,不由慌了神。这好像是到火车尾了。手下已经追了过来,他步步朝她逼进:“小姐,请跟我回去。”

她步步退后,却无路可退。她面色苍白,气喘吁吁:“你不要过来。”她无奈,用力拉开铁门,跑了进去。“咔嚓!”整齐的长枪上膛的声音。她轻扫四周,吓得几乎跌倒,十几只长枪对准她!

“不要开枪。”不知是谁的命令,将踏入鬼门关的她拉了回来。她觉得这声音极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她好奇地打量了眼里头,不由倒吸口冷气:“大少爷……”

那手下也跑了进来,见这情形,自然吓了一跳。欧阳寒瞥了她一眼,冷冷吩咐两旁穿藏青色制服的卫兵:“将那男人带出去。”

夏妓呆在原地,不敢动。待人都出去了,才敢环顾四周。整个包厢很大,也很亮眼。舒适的大床,沙发,都有。看得出这里是招待重要人物而用心布置的。

欧阳寒只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望着她,过了好久,声音喑哑地开口:“怎么是你?”她不知怎么了,眼中倏那就溢满了泪:“我……想回上海……爸爸不准……”

他微微一笑,面色温和:“你过来坐着。”她委屈地坐了过去,却离他远远的。他笑道:“你是怕我吃了你?离这么远,我肩膀都不好借给你哭。”

“大少爷……”那泪一滴接一滴,落个没停。欧阳寒打趣道:“这四周可没旁人,你这样子,像是我欺负你了……”他想了想,又说:“我今儿个才晓得,我原来如此讨人厌。”

她哽咽摇头:“我刚吓怕了……”本来一路就受尽了委屈,这一吓,让她差点崩溃了。

他大笑出声:“三年不见了,想不到你这丫头胆子还是这样小。”他见她全身脏兮兮,这一路,铁定受了许多委屈。他说:“你先去洗澡,洗好了,便睡在这里。有我保护你,外头的人动不了你。”

她更加委屈:“我没衣服。”

“你衣服呢?别告诉我,偷溜出家的人,没带衣服?”他觉得好笑。

她拭了拭脸上的泪,那泪却落得更凶:“我不晓得从法国到俄国这么多路,带的钱不够,衣服卖掉了不说。路上还让人抢劫了……”

他从皮箱里拿出件衬衫递给她:“先凑合着,等到下一站,我就派人去买。”

她接过衣服:“要多久才到中国?”她又跑去将铁门锁上,他笑道:“还得几天才到中国边境呢。我的侍卫没命令,是不敢进来的。你可以安心洗澡。”

她低头,脸微微发红,只得快步走进浴室里。欧阳寒躺在床上,深吸了口气。他双手撑起身,看着浴室那道门,双眼发光,似黑夜里的繁星一样闪亮。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过她……

夏妓洗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她穿着衬衫,绾起湿发走了出去。欧阳寒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鼻子一热,几乎涌出血来。他捏住鼻子,尽量不去看她的修长的双腿。他说:“你钻被子里去。”

“喔。”她钻去被子里,将自己包得实实的。“想不到在火车里,还有这样的包厢。”她好奇地问,“大少爷,他们为什么对你这样的客气?”

他不出声,见她头发正湿漉漉的滴着水,便取来干毛巾,替她擦干。她脸颊绯红,试着躲开,他却固执的搓着她的秀发不放。她在床上,本是无处可躲,只得随了他的意。他的呼吸渐渐凝重,拂到她耳朵都通红。她尴尬不已,开口说话:“大少爷,这几年,你还好吗?”

他点头:“成熟了许多,也大了许多。”

她扑哧一笑:“这是什么话,成熟了?长大了?我倒觉得,你不再冷若冰霜,待人和气了许多。”他声音浮浮地“喔”了声,问道:“你的病是几时医好的,我那时以为你不可能醒了。”又低低地补了句,“修也是这样认为。”

“爸爸找了许多人,几乎将所有能治病的医生都找来了。”提起父亲,她两眼微红,“那时,许多人都说我没得治,这一辈子都醒不了,可是爸爸没有放弃。后来,斯卡辛说在中国时与人学了一种针灸法,可以中西合璧。他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竟然将我扎醒了……”

“歪打正着。”他笑道。

“斯卡辛从此也官运亨通,现在是总统先生的专属医生呢。”

“呵呵……”他的笑容极其勉强,手微微发抖,问,“那你父亲呢?”

“爸爸不准我回上海,可是我放不下修。”她终忍不住,回头,盯着他的双眼,焦急地问,“修还好吗?他有没有忘记我?有没有跟别人在一起?”

他脸上笑容凝结,沉下脸:“我一时也说不明白,你回去看看就晓得了。”他将毛巾扔去一旁,“你睡吧,到中国还早。”

“可是我睡不着,三年不见了,我有一肚子话要讲。”

“好。”他坐到床边,“我听你讲。”

她浅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他却看得痴了,这几年,他本以为可以忘记,一切都可以忘记……原来有些事,注定是忘不了的。她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话,他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能看见她红唇微张,格外诱人。

他失神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怎么能忘记,这个女人,是仇人的女儿……最后,她可能太疲倦了,就这样睡了过去。他这才发现,自己胳膊已经麻木了。他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唇不由自主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