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我没有想到清河会带着一队乔装的侍卫突然出现将我跟赫连烟若堵在门口，但或者我早该想到了，赫连蓬那样的人，是我低估了他的手段。
仅仅是几步之遥我就跟司徒睿错肩而过，眼见着那些灰蒙蒙的帐篷随着马车的节奏渐离渐远，没有丝毫的办法。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怀里的孩子出神，他也一定不会想到，在他睡得最安详的时刻，与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竟是如此接近，这一趟下来，不知道以后——
清河将人丁分散，乔装之后顺利将我带回傲来境内，在离战场最近的落岩镇行宫落脚，他就一直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对于我这么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赫连蓬居然也值得动用这样的高手，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我想着便觉得好笑，只怕清河留在这不是为了对付我吧。
孩子闹了大半个下午一直到傍晚才又睡下，我起身去倒了杯水，回头，清河挺拔的身影就矗立在门口夕阳的余晖里，带一点点生硬的暖色。
我放下杯子走过去，他察觉我的脚步声，转身，表情平静，还是习惯性的避开目光不与我对视。
“九小姐有什么吩咐？”极礼貌的一声询问，还是带着不卑不亢的傲气。
我笑了下，开门见山，“你跟了我们多久？”
清河微微一怔，嘴角尴尬的扯动了一下却没有答话。
“事到如今，我人已经在这里了，我只是想死个明白！”我看着他，“赫连烟若之所以会带我出帝都也不是偶然吧？”
虽然在清河出现的那一刻她的脸上是比我更不可置信的神情，可她眼中矛盾的神色在让我感到一丝欣慰的同时也不得不去正视她此行的目的。
她的确没那么好心。
“公主并不知道我跟着你们！”沉默片刻，清河终于开口，语气中有些僵硬的不自在。
我当然明白，以赫连烟若的个性，她是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即便她要做的是跟清河同样的事，被人暗中监视这种事她是万万容忍不了的。
我笑，依旧逼视他，“是赫连蓬信不过她才让你暗中跟着以防万一的是吗？”
事实上，或者赫连烟若是真的心软了，只是——迟了一步。
清河不语，算是默认。
赫连蓬，他果然是够绝，虽然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对于自己的女儿尚且如此的人——
对于他，我早已经无话可说。
深吸一口气，平息胸中怒火，我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我突然觉得茫然一片。
赫连蓬，他的耐性果然很好，他明明早就掌握了我们的行踪却还能强忍着等到我生下孩子才出现，如果我的分量不够，现在他算是拿到威胁司徒睿的一张王牌了！
想到赫连蓬的嘴脸，我除了憎恨居然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该怎么办？
赫连蓬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孩子落到他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心乱如麻，正想着，门外却传来争执声。
“沈清河，你跟踪本宫的事本宫还没有跟你算账，现在你居然还敢拦我？”
是赫连烟若，我一怔，起身拉开门，月初，没有月亮，门口的宫灯映出赫连烟若面上不悦的表情，她对面的清河却是铁青着脸，不肯放行。
清河看到我，蓝眸一闪，黯淡了几分，多了些尴尬。
场面僵持，赫连烟若突然深吸一口气，有些不屑，“沈清河，她是丞相的九小姐，不是人犯，本宫是谁你也认得，如果你还有什么顾虑大可以现在就去请示父皇再决定要不要给本宫开让这个路。”
我明白赫连烟若的意思，她并不是真的要清河去请示赫连蓬，只不过是给清河施压，如果清河去了，等他回来她也早就进来了，而显然的，清河也看透了这一点，迟疑着没有动。
赫连烟若看着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一把推开他，清河没有反抗，高大的身躯微微退了一步，在门边稳住。
我看了突然有些不忍，总觉得他这样的人是受不得这样的轻视的，却只因一个主仆有别而不得不如此。
心底划过一丝荒凉的感觉，我转身进去，赫连烟若顺手关了门，径直走到床边去看孩子。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我就站在她身后，她面上清浅的笑容尽收眼底。
半晌之后她突然开口，却没有回头，“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带着苦笑的半张侧脸，没有说话，恨吗？对于她所做的这一切我是该恨的，可是——
我恨不起来。
见我不说话，她慢慢起身，站在我面前，直视我的眼睛，“为什么不说话？”
她的眼神依旧明亮可是很久之前就丢了纯真了，我轻轻笑了下，摇头。
赫连烟若愣愣的看着我，突然不可思议的笑，半晌之后再抬头脸上都是悲戚之色，摇了摇头就有眼泪滑落脸颊，“为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这一次又是我骗了你？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作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装模作样的样子有多讨厌？”
我看着她，伸手擦干她脸上的泪痕，我说，“我不恨你！”
凌雪澈的心情我不知道，可是苏依然从来就不曾恨过赫连烟若，即便有过欺骗也有过背叛。
“为什么？”她有些茫然的重复，却是渐渐停止了哭泣。
“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我绕开她坐到床边把孩子又伸出来的小手塞回被子里。
赫连烟若没有接话，屋子里短暂的寂静之后我还是忍不打破这沉默，“你大晚上的来找我是有事吧？”
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赫连烟若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犹豫了下，几个字掷地有声，“马上要决战了！”
虽然我已经做了接收坏消息的打算，可是她带来的这个消息还是让我正在整理被子的手微微一滞。
两军对垒已有半年之久，是时候来一场生死的较量了，怪不得赫连蓬会有这么好的耐性，原来他把筹码压在这儿。
我愣愣的看了熟睡中的孩子很久，他还是不自觉的把小手伸到被子外，很不老实，让我有些无可奈何。
我慢慢给他重新把被子拉好，手没有抖。
我起身，回头看着赫连烟若若有所思的一张面孔，片刻之后却是她先开口，“你——想说什么？”
“你父皇大费周章的的把我带回傲来，我想你应该知道原因！”我看一眼床榻上睡得安详的孩子，回头，毫不避讳的直视她的眼睛。
碰触我的目光，赫连烟若微微垂眸，算是默认，“你想让我帮你把孩子带出宫？”
我嘴角扯动一下，“带一个婴儿出宫对你而言应该不难吧？”
“那么你呢？”她不置可否。
“我？”我垂眸，由心底发出一声冷笑，“现在由得了我来选择吗？”
赫连烟若没有立刻接话，她跟我都明白对于这一场战争赫连蓬计划了多久又期待了多久，他是不容有失的，他把他最后的筹码都压在这个孩子的身上，至于我，不过是个陪衬，如果我碰了他的底线是必须留一个给他追究的机会的，否则——
赫连烟若便会遭殃，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相信在他的身上还有亲情可以依靠。
可是这些话我不可以对赫连烟若讲。
沉默半晌，赫连烟若慢慢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突然有些小心翼翼，咬着唇，“其实——或许他可以——”
他？我心下一怔，凌锦风吗？
我摇头，打断她的话，“你说的对，我不该再为了任何人去为难他，这一生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让凌锦风来找赫连蓬要人吗？不可能的，莫说赫连蓬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眼见着这种事发生，如果为了我一个人牵动了凌家上下，那么我就太自私了。
“父皇对他有顾忌！”赫连烟若咬咬牙，平静的说。
顾忌？我在心里冷笑，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看她，“你比我了解你父皇的为人，你觉得他会受这威胁？”
赫连烟若嘴唇动了动，思忖片刻才有开口，“他手里握有傲来一半以上的兵权，而且又是这次出征的主帅，我父皇不过是要一场胜仗，如果他不肯尽力父皇也一样没有办法。”
我转身，闭上眼，长长的叹息，“还是那句话，你比我了解你父皇，就算暂时迫于形势他妥协了，那么以后呢？他会既往不咎？”
赫连烟若的语调里是刻意的平静，我却听出了她的不安，她担心凌锦风远胜于我，她怎么舍得让他去冒险？让她说出这样的话，只怕她也是穷途末路了。
赫连蓬那样的人，便是不相干的人都可以一并伤害，更不要说胆敢忤逆他的人。
赫连烟若没有再坚持，我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本就明了。
我也没再说话，转身回到床边坐了，赫连烟若在我身后站了好久我本以为她会无声无息的离开，她冰冷的声音就突然洞穿了寂静的夜色，“我一直都觉得我足够冷血，原来你比我更无情，而且我们一样都这么自私！”
我不是很明白她的话，而她的自嘲似的语调也让我有些困惑，我回头，她嘴角就蔓延出一抹冷酷的笑意，不待我开口就转身往外走。
我看着她决然转身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