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重楼暮霭
20954200000029

第29章 解铃

昭儿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这一晚竟睡得这么沉,她朦朦胧胧地回忆,才猛然间想起昨晚的情形来,可是此刻旁边空空的。

她睡得太香了,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银霜跟她说大将军出去了。说着还拿眼睛不住地瞅她,弄得她瞬间不自在起来。

“你别总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大将军昨晚是怎么了,许是酒喝多了。他也是进来就睡了,连话都没说。”她说。

银霜笑道:“昨晚我们倒是都没有想到,以为是谁呢,门开了一看竟是大将军。”

昭儿也干笑了两下,实在笑不出来了,想要出去走走,又怕迎头碰上老夫人或是那个石羊妫什么的,最后少不得在房中闷坐到了一整日。

至戌时,听见外面响动,银霜出去走动了一圈,回来告诉昭儿是大将军进府了。

昭儿没有应声,他像这样回府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如果没有什么事,每晚不是都要回来的么。她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可这一回心里却有些乱。说不清的乱。就连银霜也是,怎么就巴巴的当个事情来回她。

好像她一整日都在等着将军回来似的,其实她自从住在这里,他回来就回来了,走就走了,从来都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姑娘,将军那边摆晚饭了,叫你过去呢。”银霜道。

昭儿看看她,忽然想起来上回她和韩升一起哄了她去陪陆靖勋吃饭的事。

银霜见她一脸狐疑,忙道:“这回可是真的了,大将军让韩升来叫姑娘呢。姑娘若当我哄人不愿意过去,少不得遭大将军怪罪。”

她听这话跟着银霜过去,陆靖勋身边果真摆了空的座椅,还另置了碗筷。

“从今日起,我若是回来,晚饭你就在这边吃。”他说。

“嗯。”她点点头,过去坐下。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陪着他吃饭,她有些抓不稳筷子,他倒没看出来,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问韩升话。

一顿饭到了快吃完时,她竟小心翼翼地给他夹了块肉放在碗里。陆靖勋一怔,抬眼看她,她眯起眼睛一笑,像是干了件坏事似的。

“怎么这样神情,叫我吃还是不吃。”他问。

“要吃的,这是我头一回给大将军夹菜吃。”她忙收了笑,一本正经道。

他一口将肉吃掉,又跟韩升说起什么太子生辰送贺礼的事。昭儿只顾着将碗里的米饭扒干净,脸颊热的连头都不敢抬。

晚饭毕,他起身回书房。论理昭儿应该回自己房里才是,可是她却一路犹犹豫豫地跟着他直往书房走。

“跟着我做什么。你还没吃饱?”陆靖勋问。

“不是……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事?”他问。

“我有几句话。”她说。

“什么话支支吾吾的。”他见她低着头依旧不愿说,许是韩升他们跟在身边的缘故。于是冲她说:“过来吧。”

她跟着他一路走到书房,韩升已经识趣地带着人退下去了。

“现在说。”他说。

“大将军,昨日老夫人叫我过去,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他问。

“她说以后我是不能总留在这里,必会给我另找人家。”她说。

他一怔,随即淡笑道:“怎么了。”

“大将军准备给我找什么样的人家?”她问。

结果她话一落,他就看着她冷语道:“好不知廉耻的东西,这样的事也是你该问的。谁家的女孩儿敢向你这样!”

她又低头不语,其实这句话也是她好容易鼓足勇气才问的。本来在昨晚就想问了,之后又拖到今日,吃饭的时候也没敢说出口。后来是因为吃过晚饭,她觉得他挺高兴,才说了出来。谁想他变脸变得这么快。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没工夫管你这破事。老夫人既然说要给你找,你去问她吧。”

“我知道最后是大将军做主的。”她说。

“你以为我会拦着你,到时你不走我都撵你出去!”他说。

她听这话心里却咯噔一下,这话越说越偏离自己的意思了。她哪是想要让他给她找什么人家,她其实就是想告诉他自己不想出去,哪怕一辈子不嫁人,她就只留在这里了。

出去,即使找了再好的人家,都会介意她曾经的身世。即使大将军会给她坐镇,可终不能是一辈子,最后少不得倍受侮蔑。将来,对她来说太过未知了,她不想去闯,她只想要守住自己笃定的东西。

既然必定要留在这郦阳城,那她就只想要安好,而且凭着她的断定,只要留在将军府里,就能一世安好,她永远都不用担心会遭到欺凌。

可是,要她怎么说出口呢。要告诉他自己哪都不想去,就想留在这里,这越发显得比想要找人家离开这里更没有廉耻了。

他见她又不说话了,将那股子莫名窜上来的气恼压住:“怪不得方才那么讨好我,”顿了顿又问:“你想要我给你找个什么样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到口边的话就是说不出来。

“我手底下的将军,各个都是拿得出手的。”他笑说,“我要把你给谁,谁都不会说个不字。或者那些公侯贵戚,你想跟谁,我明日就遣人送拜帖。”

她只是摇摇头,不再应他的话。

“怎么,话都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究竟看中了谁?”他问。

她心里也忽然涌上来一股子怒火,笑道:“我谁也没有看中,我只想找一个像我父亲那样的人,心性温和良善,从来都不会嘲讽挖苦我。”

果然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差一点就问她“那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可是看了看她那张还略显稚嫩的脸上,笃定的神情,他最终还是压住了没有问。

他不忍心问她。他当然知道邢仲秋不光彩的一切,以及最后不光彩的死。但他不能拿这件事来羞辱昭儿,他还做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总算是出了口气,要抬脚走人,可没走几步,就听见他喝道:“你给我站住!”

她回过头,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叫住她又能怎么样。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乱,就连当初为什么要赎她,为什么要留下她,他都想不明白了。

她却无意间一眼看见他身旁的架子上,那一双静静的几乎被遗忘在岁月里的碧玉镯子。她走过去,轻轻地取下来拿在手里,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他看着她的举动,那神情那笑容和眸光,叫他脱口而出:“鄂阳。”

这一声差点叫她手里的镯子滑落,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瞬间回过神来,“你放下。”

“大将军,这是送给我母亲的吧。”她问。

“出去。”他说。

“我知道这是送给我母亲的,”她说,“我母亲总跟我说起,你送给她很多礼物,她都带到琼州去了,可是只有这最后一件没有拿。”

他一怔,她便问:“你是不是以为我母亲已经忘了?”

见他不说话,她默默的说:“其实母亲从来都没有忘记过,父亲也没有。因为谁也没有忘记谁,所以他们虽然到了琼州,但是他们过的并不好,因为母亲一直都没有忘掉你。昨日我跟你说的话,都是我赌气瞎说的。其实……她的整个余生都在后悔,也没有说过要和父亲合葬,她临死的时候都在跟我说,她对不起你。”

她将那双镯子,左右手各戴一支,伸到他眼前问道:“你看,好看吗?”

“嗯,好看。”他点点头,语气艰涩的说道。

“就给我好不好,我替母亲戴着,她知道了肯定会高兴的。”

“嗯。”他应了一声。

“将军,解铃还须系铃人,等你闲了,我们去趟琼州吧。母亲有好多话都想跟你说,可是你不在,她兴许把那些想说给你的话都留在琼州了。”她说。

他没有应声,她说完就默默地出去了。

……

今晚的徐府添了一位新人。

梳翠梳了规规矩矩的头,穿了一身新襦裙,跟着管家去上房见徐恒。

徐恒刚用过晚饭,独坐在灯烛下看书。

“奴婢梳翠,见过徐恒将军。”她朝他行礼。

徐恒移开书卷,见她正稽首跪拜,因不见他发话,不敢起身。

“起来吧。”他说。

“谢将军。”梳翠道。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椅。

她坐下来,低眉顺首,一语不发。

“我是受人之托赎你出来,”徐恒道,“我答应过她,如果你想要去找张承远,我会放你走,绝不为难于你。”

她摇摇头。

他一怔,“怎么……”

“奴婢是知道规矩的,徐将军花了银子,我从此就是将军的人了,哪里还敢另存别志。”

“你不必拘于这等俗礼,再者是我愿意的,你有什么为难。”徐恒笑道。

谁想这话一出,梳翠竟又起身跪下。

“你这是?”徐恒一惊。

“将军,奴婢已经没有去处了。”她叩首不起,泪水连连。

徐恒看这情形,心里也是一软,将她扶起来,“你若要留下来,自然也没什么不可的。”说着又笑了笑,“只怕将来有人要怪我违誓,到时你替我说话就是了。”

“谢将军。”她喜得要跪地谢恩,被徐恒又扶了起来。

“是谁要怪将军,”她说,“是昭儿吗?”

他笑:“被你猜着了,正是她托我赎你出来。”

“她是怕我委屈,我自会跟她说的。”梳翠道。

“回头我给你备礼,以你的名儿送去给她,好叫她放心。”他说。

“嗯。”她点点头。

“别哭了,快把眼泪擦了,像什么样子。”他笑着指责道。

“嗯。”她忙用袖子去擦。

“这么晚了,你去歇着吧。”徐恒道。

“诺。”她躬身退了出来。

可是这一整晚,她都没有睡。她的余生,终于有了着落。她怎么可能跟徐将军说要去找张承远。她会把这个人从此忘得一干二净的!

她推开窗子,仰起头,她曾经无数次在这样的夜晚仰望苍穹,可是哪一晚的的星子都没有今晚的亮,哪一晚的月都没有今晚的明朗。

昭儿,你的恩情,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