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宋词三百首译注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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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吴文英(4)

惜黄花慢

吴文英

次吴江,小泊,夜饮僧窗惜别。邦人赵簿携小妓侑尊,连歌数阕,皆清真词。酒尽已四鼓,赋此词饯尹梅津。

送客吴皋,正试霜夜冷,枫落长桥。望天不尽,背城渐杳,离亭黯黯,恨水迢迢。翠香零落红衣老,暮愁锁、残柳眉梢。念瘦腰、沈郎旧日,曾系兰桡。仙人风咽琼箫,怅断魂送远,九辩难招。醉鬟留盼,小窗剪烛,歌云载恨,飞上银霄。素秋不解随船去,败红趁一叶寒涛。梦翠翘,怨鸿料过南谯。

【注释】

惜黄花慢:词牌名。双调一百零八字。赵簿:姓赵的主簿。名未详。尹梅津:名焕,字惟晓,山阴人。作者好友。试霜:霜初降如试。恨水迢迢:欧阳修《踏莎行》词:“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此处化用其意。沈郎:指南朝著名文士沈约。才高运蹇,形体消瘦。“沈腰”与“潘鬓”同样成为后世熟典。详见李之仪《谢池春》注。兰桡:兰木造的船桨。此处代指精美的船。仙人句:用箫史,弄玉吹箫引凤典,形容歌女吹奏、演唱技艺均佳。九辩:宋玉的代表作,此处代指哀怨的词章。醉鬟:指歌女微醉。翠翘:女子的一种首饰。此处代指女子。

【译文】

行船到吴江,做短暂停留,夜间在寺院僧人寮舍窗前饯别。同乡人赵主簿带来一位小歌女唱歌劝酒,连唱几曲,都是周邦彦的词。喝完已到四更天,便创作此词为尹梅津送行。

我送客来到吴江的岸边,正当白霜初结寒夜萧萧,几片枯叶飘落在长桥。长空寥廓望不到天际,城头渐渐隐约缥缈。送别的长亭模模糊糊,江水如同离恨一般浩浩渺渺。翠叶枯萎红花渐渐凋谢,残败的柳叶紧锁眉梢。在苍茫的暮色中隐隐约约。别看我如今憔悴衰老,当年也曾经风流年少,在江畔拴系过兰木的船桡。歌女吹奏着哀怨的玉箫,怅恨纵有宋玉的才气,送友伤别的情怀也难以尽描,那种怨恨将随着友人奔赴千里迢迢。歌女深情地饮下饯行的离酒,媚眼顾盼之间情意深沉绵邈。小窗里频剪烛花,带着幽怨的高亢歌声直上云霄。无情的寒秋不知随着你的行船远去,却总是在我的心头萦绕。只有那一片衰残的红叶,在寒江中追随着船行带起的波涛。梦幻中依稀又见到那位美人,你的行船估计已过了南面的楼谯。

【评析】

这是首送别词,上片写吴江送别,下片写僧舍夜宴,均采取由实入虚,因景生情之法。结构灵活动荡。颇有特色。

上片前三句以写眼前实景开头,点出送客为秋天霜夜枫落之时,写送别时的凄迷景色。“望天不尽”四句用对偶形式描写船行水面离开城市越来越远的凄迷景色,有动态感,色彩黯淡,情致绵邈。歇拍五句写途中所见岸上之景物,进一步烘托离情。“念瘦腰,沈郎旧日,曾系兰桡。”三句由眼前景突然想到自己往昔的别离。转折较陡,但在情理之中。由自己的离别之苦想象友人途中的离愁,推己及人,很有人情味。下片前半追叙夜间离宴上的情景。“素秋”三句托物寄情,构思极别致,那一片寒涛中的败叶带着自己的别情随着友人的船只而去。“梦翠翘”两句再次突转,想到自己远方的情侣,我的这颗心也会随着过南楼的鸿雁而去吧!尾句化用赵嘏“乡心正无限,一雁过南楼”的诗意,但浑化无迹,巧写自己的相思。本词在上下片结尾处均由眼前送别而突然联想到自己的爱情生活或在远方的恋人,把对昔日美好的情事及对恋人思念的情怀与眼前送别的情景结合起来,既合情合理,又加深了凄婉的情调。艺术手法颇为高妙。

高阳台

吴文英

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古石埋香,金沙锁骨连环。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阑干。寿阳空理愁鸾,问谁调玉髓,暗补香瘢?细雨归鸿,孤山无限春寒。离魂难倩招清些,梦缟衣解佩溪边。最愁人、啼鸟晴明,叶底清圆。

【注释】

宫粉雕痕:喻指梅花色彩将白。古石埋香:原指美人死去。此处喻指落梅。锁骨连环:李复言:《续玄怪录·延州妇人》载,延州有妇人死而入土,西域来位胡僧说此妇女即是锁骨菩萨。众人开棺检看,见全身之骨皆连环锁状。此处借喻梅花精魂之高贵。吹横笛:古笛曲中有《梅花落》。李白《与李郎中饮听黄鹤楼上吹笛》诗:“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寿阳:化用寿阳公主梅花妆事。详见欧阳修《诉衷情》注。问谁二句:段成式《酉阳杂俎》前集卷八载:“靥钿之名,盖自吴孙和邓夫人也。和宠夫人,尝醉舞如意,误伤邓颊,血流,娇婉弥苦,命太医和药,医言得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当灭痕。和以百金购得白獭,乃合膏。琥珀太多,及差,痕不灭,左颊有赤点如痣,视之,更益甚妍也。”此处活用该典,谓梅花落尽,无法补瘢矣。孤山:在杭州西湖之滨,北宋初林逋隐居于此,遍种梅花。缟衣:白衣。解佩:郑交甫在江汉之滨遇二仙女,仙女解佩而赠之。见刘向《列仙传上》。

【译文】

宛如宫女脂粉的残留,仿佛仙山云霓坠下的影环。一树新梅,开放在野水荒湾。古石下埋藏你芳香的遗骨,金沙滩有你的锁骨连环。南楼吹奏起《梅花落》的笛曲,声声幽咽哀怨。但我更恨的是晨风吹遍了万水千山,梅花被吹得飘零片片。香气在黄昏的庭院中扩散,月光下梅花的疏影摇曳翩翩。寿阳公主空对宝镜愁眉不展,琥珀般的梅花已难寻见,还用什么来调和玉髓弥补脸上的痕瘢,以妆饰姣好的容颜?蒙蒙细雨中归鸿声音不断,无边无际的微微暮寒,还笼罩着种满梅花的孤山。远去的幽魂请谁出面才能招还,只能在梦境中与你在溪边相见。你穿着洁白的衣裙,解下玉佩赠给我作为留念。更令人忧愁的是,当梅雨过去而变成晴天,小鸟鸣唱在梅树间,浓密的叶片下,点点梅子已经又清又圆。

【评析】

本词别本题作“落梅”。论者多认为有怀念去姬亡妾之意,可谓知言。上片抒写梅花飘落野水荒湾而引起的哀婉之情,下片化用寿阳公主等典故对落梅之幽香圣洁给予极高的礼赞,同时寄寓着悼念惋惜的深意。其中也寄托了伤逝怀远的感情。

本词历来褒贬不一,但总体来看,还不失为一首托物咏怀的好词。全篇写景用事有些晦涩,不太容易把握总的意境和脉络。这不能不说是个缺点。但若详参细思,还是可以读明白的。联系全词脉络的是感情的潜流。开头三句直接描写落梅的颜色和姿质,用笔空灵。“无人”句补出背景,那仙姿绰约幽韵冷香的梅花竟飘落在阒寂无人的野水荒湾,境界清旷凄寒。“古石”两句由落写到埋,并用锁骨菩萨之典来显示梅的高贵。“南楼”以下六句续写各处梅花均飘零的情景。并用黄昏月夜的凄迷景色表现梅花飘零时的凄凉萧瑟气氛,情调低沉。下片用三个与梅花相关的典实暗喻梅花飘落瘗埋而无处寻觅,为落梅和亡妾唱出凄哀的招魂曲。结拍用“绿叶成荫子满枝”梅花落尽而结出青梅是自然现象,来表现天地终究无情而人自多感的叹惋。有很深的哲理。

高阳台

丰乐楼分韵得“如”字

吴文英

修竹凝妆,垂杨驻马,凭阑浅画成图。山色谁题?楼前有雁斜书。东风紧送斜阳下,弄旧寒、晚酒醒余。自消凝,能几花前,顿老相如?伤春不在高楼上,在灯前欹枕,雨外熏炉。怕舣游船,临流可奈清臞?飞红若到西湖底,搅翠澜、总是愁鱼。莫重来、吹尽香绵,泪满平芜。

【注释】

丰乐楼:在临安丰豫门外,原名众乐亭,后改为耸翠楼,徽宗政和年间改名丰乐楼。理宗淳祐九年(1249)重建,扩大规模,为西湖诸楼之冠。吴文英曾在壁上大书其词《莺啼序》,一时为人所传诵。分韵:一种和诗、和词的方式,数人共赋一题,选定某些字为韵,用抓阄儿或指定的办法分每人韵字,然后依韵而作。相如: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此处是作者自指。舣:停船靠岸。清:即清癯,清瘦。香绵:指柳絮。

【译文】

一丛丛修长的青竹,宛如盛妆的少女凝神久伫。我穿过竹林来到楼前,把马匹拴在楼前的柳树。登上高楼凭栏远眺,清丽的湖水仿佛画图。这浓墨淡彩不知出自哪家的手笔,楼前斜行飞翔的大雁,如同画面上题款的楷书。东风凄紧催送夕阳西下,阵阵晚凉将我们的酒意消除。我独自伤心感叹,在花前观赏流连还能有几度,想不到我衰老的竟是这样迅速。更令我伤心的时候,并不是在高楼上登临送目,而是在灯前斜倚绣枕,旁边放着熏炉,独听窗外的雨声簌簌。我害怕泊舟堤岸,怕在清波中看见自己的清瘦的面目。落花若是飞到西湖的波底,就连水中的鱼儿也会忧伤愁苦。千万不要再来这里,因为那时无情的春风会把柳絮吹得满天飘舞,像人伤心的眼泪一样落满平芜。

【评析】

本词是作者晚年旧地重游之作。上片写景,由远而近,登楼后再用大笔写意,层次井然而意境高远。下片抒发伤春感怀之情。词情极为沉咽凄楚。

上片开头三句可参照译文来理解,即楼外翠竹环绕,穿过竹林,系马垂杨然后登楼,观赏楼外的湖山景色。“山色”两句,构思很别致新颖。将自然山水想象为水墨山水画,本身就很有创意,再将空中飞行的大雁想象为画面上的题款,很有诗意,也表现出大雁很远,是横向排列,好像大幅画面题写的工整的小楷,远处看不清是什么字。想象很奇妙。“东风”以下陡转,是欢宴后的景象,由欢转哀,词境凄苦。下片则越转越苦。“伤春不在高楼上”一句暗示出弦外之音是别有寄托,实质是借伤春之意透露作者内心深处无所不在的忧时伤乱的末世之感。刘永济在《微睇室说词》中析此词云:“此词写登高眺远,感今伤昔,满腔悲慨。作者触景而生之情,决非专为一己,盖有身世之感焉。以身言,则美人迟暮也;以世言,则国势日危也。大有‘举目有河山之异’之叹。”末世的悲哀是深沉严酷的,时代的悲哀个人是无能为力的,尤其是文人更是无能为力。因此末世文学、遗民文学的血泪情是可以理解的。

三姝媚

过都城旧居有感

吴文英

湖山经醉惯,渍春衫,啼痕酒痕无限。又客长安,叹断襟零袂,涴尘谁浣。紫曲门荒,沿败井、风摇青蔓。对语东邻,犹是曾巢,谢堂双燕。春梦人间须断,但怪得当年,梦缘能短。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伫久河桥欲去,斜阳泪满。

【注释】

渍:沾染。涴:为泥土所污。紫曲:指妓女所居的坊曲。谢堂双燕:刘禹锡《乌衣巷》诗:“旧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此处化用其意。能短:这么短。能,同“恁”。

【译文】

那湖光山色似乎也看惯了我的醉脸,满身都是啼痕酒迹,渍污了我的春衫。我再一次客居京都临安,伤心残破污浊的衣服,再也无人缝补洗洗涮涮。热闹的街巷门径已经一片荒芜,我沿着残破的败井残垣,看到的是微风吹拂着荒草野蔓。东邻的屋里传来燕语呢喃,那是一对曾在朱门大院居住过的双燕。我知道人世间的欢乐非常短暂,仿佛一场短短的春梦很快就断。只怪当年,美好的梦缘竟是那样地短暂。在锦绣的帷幄中弹奏秦筝,依傍着海棠花缠绵缱绻,在深夜里歌舞饮宴。如今那欢乐的歌舞早已消歇,花儿的颜色依旧未减,而人的红颜却早已改变。我伫立在河桥上不忍离去,斜阳下我辛酸的泪水已经满脸。

【评析】

本词为重过旧居时的悼亡之作,是悼念其杭州亡妾的。上片描写今日重游旧地之所见,下片追忆往昔生活之欢乐幸福。在对比中突出感伤失落的情怀。

吴文英一生曾几度寓居临安,有爱姬,两情深笃,不幸爱姬早逝。本词便为悼念此女所写。开头三句从分别时写起,联系今昔。别时的酒痕啼痕依稀还在,正是当年悲欢离合种种情事的形象记录。“又客长安”三句语极沉痛深婉,委婉地表现出昔日爱姬对作者的体贴温存,及词人对亡者深切的怀念。当年有人给自己缝补衣裳,有人给自己浣洗鞋袜,如今阴阳阻隔,谁还来照顾自己?因有具体生活细节便更生动感人。“紫曲”以下写重访旧居的经过和深慨。既写出物是人非之感,也婉转地写出时代之衰乱,尾句用双燕反衬词人之孤独,又引出下片对往昔双宿双飞幸福生活之回忆。“绣屋”三句一写室内欣赏音乐,一写花前携手同赏,一写夜晚宴饮交杯,无时不欢乐,无地不欢乐。最后几句折到眼前。以景写情。作者带着满襟泪痕,满眼泪花,满心酸楚在夕阳中告别故居,踟蹰彷徨,依依不舍,情境俱现,余味悠长。

八声甘州

灵岩陪庾幕诸公游

吴文英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