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利亚①篇
一九九八年秋天,我走进一个教堂的院落。
我至今记得,那个教堂院落有一座石膏塑像——圣母马利亚。石膏像一身洁白,圣母的目光柔和哀怜,仿佛一束永不凋谢的慈光,照耀来到她脚下的人们——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那时即便不是个信徒,我也恭恭敬敬地行礼,并注视她的脸庞。
是的,在善恶的角力中/爱的繁衍与生殖/比死亡的戕害更古老/更勇武百倍。
这是诗人昌耀所作《慈航》中的诗句。
三四年来无以复加的痛苦,如同得到抚慰,我的心从冷僵一点点接纳雨滴,开始早春的温软。无数夜间披覆的黑暗、冰雪,经不住这圣母目光的照耀,我知道最不好的时间要过去了,什么自杀、绝望,什么孤苦、伤心,这些生命的负面东西,会翻过去不堪回首的一页。夜里,我梦见自己站在童年流连的山岭上,那巨大的山体在我脚下幼虫般地蠕动起来,山体上满是初春微绿的萌芽,生机压制不住地成长,我被风吹着……吹醒。
那个教堂我逗留了两年多,并和其中的瑞廷修女结下友谊。所以,我经常来到圣母面前,那是自然的。尤其是一九九九年春天,我与瑞廷一再讨论自己遭遇的事情,听她娓娓谈宗教的道理,我们在教堂院子里散步,每每驻足于圣母像下,院墙下的丁香树开出了紫色花,也对我们颔首微笑……
写到这儿,我必须为我的朋友瑞廷修女再写上几句。因为,此刻瑞廷修女正奔走在西安、朝阳、大连、贵州等地的疗养院、麻风病医院等受苦的人中,护士一样去照顾那些老人、肢体残损的人,尽修女的本分,辛苦不辞。她这样的力量时常感染我,激励我。
圣母脚下,一向堆着信徒们奉献的玫瑰花束。多好看的玫瑰花啊,这在生活中象征爱情的人间花卉极品,在圣母这里却增添了新意。不仅仅是爱情啊,用诗人叶芝在写诗篇《致时光十字架上的玫瑰》时曾说出对玫瑰的观点是:“我把它想象成与人类一同受难,而不是从远处追求和望见的某种东西。”玫瑰的花语,从而更体现出人间悲剧的另一层意思——我们远未理解那些繁复旋转状的花瓣啊,它们怎样从花蕾中穿越黑夜挣扎地绽开,又怎样只能以形而上的果实为时光的梦影;它们怎样依依不舍嫣红,却一瓣瓣罹难,落地为泥!
后来,我研读许多宗教画,看那些精美的圣母图。但说心里话,对我来说,这些圣母的图式过于美丽了,明显带有艺术的美饰,以及对圣母祈祷而附会上的愿望。
我宁愿内心保留自己对圣母的看法。我心里的圣母图,就是玫瑰受难——一个女子担负着某种类似命运的慈悲,爱的光明来自舍己的沉默。马利亚是人间磨难的化身,她的爱,由于必须神圣化,简直就形同一个女性仆倒昏厥、又必须站立起来的伤痛——
哀悼基督的时刻,谁来扶助圣母?
马利亚怀孕,被记载为一个奇妙的事。
这是我们不能破译的谜。
人类知识加速度地递增,从植物细胞组合探究,到人体、天体的有规律可循。雄雌的奥秘也大多大白于天下,既引人入胜,又不得不对这些昭然若揭的现象慨叹生命来之不易。然而,科学说,即使是雄雌同体,也要借助物质外力实现的必需的吸附,新生命才能够脱颖而出。
可马利亚怀孕却得之于圣灵,福音书说。
很多画家描绘了这一事件,“圣母领报”作为画面内容,古典画家加以表现的何止十百。马利亚怀孕的因由被画家展示出来。上帝的使者——天使加百列{1},被上帝差遣,来到还是处女的马利亚身边,告知她:她会怀上上帝的独生子,不久就会降生,应起名耶稣。
当马利亚讶异自己还没有结婚何从怀孕时,天使就告诉她:这是圣灵的作用,无需疑虑。我们的马利亚,于是顺从地理解了,随即表示领受,不再困惑,对天使的通报当场应答:“情愿照你的话成就在我身上。”这事就成了。
是的,即便我们登上火星或者更多的星球,即便我们把大海与地心的纽带寻找到,我们也无法洞晓这一奥秘的答案。
如果人类过于相信肉眼,过于相信可见物质并对其想象,那么,我可以断言,我们会越来越失之交臂那些不可见事物所包含的真理。
马利亚出生、长大在一个村庄里,这村子叫拿撒勒。
展开以色列地图,我们可以看到,拿撒勒在地中海东岸不远的山区。两千多年前,它是黎巴嫩山脉南面山地上一个偏僻的村落。当时,这个细小的犹太村落距离耶路撒冷一百一十多公里,隶属于罗马帝国加利利省。
我们暂且抛开宗教典籍对她神化的记载。
马利亚出身寒微,家族里没有什么传奇背景。那个小山村里,村民们依照古老的风俗,生活平静而平凡,或甚单调乏味。小姑娘长大,还不算太大,就被许配给了人家。未婚夫不过是一个木匠,叫约瑟。由于还没到成婚的年龄,马利亚和村里其他姑娘们一样,仍然天天正常地劳作在山脚田地,为父母分担家庭重负。或许,她还早早地就做起家务的各种杂活。我们再想象一下,她清晨出门去汲水,傍晚羊群回家,她忙活在羊圈里。她手脚粗糙,皮肤日晒而微黑,布衣布裙,发辫随意垂肩。也许她少言寡语,经常独自出入,惯于沉思;也许她性格开朗,下山时唱歌,欢声如银铃——这只能凭借揣测了。
但是,圣经外典瓦拉策的雅各《圣经金传》中,把马利亚记述为一开始就显露不凡。比如,父母年老未孕,因为虔诚,上帝恩赐他们,才生下这个女儿。还有,她三岁就被父母送到了圣殿献给上帝,自小就为圣殿服务,在圣殿里做一些针线活。当她十四岁时,大祭司召集大卫后人中适龄的求婚者,让他们每人带来手杖,手杖开花者即中选,已超婚龄的约瑟,他的手杖开花了,并有圣灵的鸽子落到手杖上——这样使得马利亚与约瑟缔结婚约。
显然,圣典对马利亚出身的撰文,赋予她匹配圣母身份的神圣性。
我更愿意相信,马利亚从出生长大,到天使加百列来她身边报喜,这期间不过一切都普普通通,她只是一个生活在拿撒勒村的善良小姑娘。
其实,借助某种隐秘力量怀胎不是基督教文化的独创。
中国远古故事里,因梦怀胎、因看一个脚印怀胎、因某颗星星怀胎等等,生下所谓龙子或者显赫人物,文献记载也不止一二。
大人物命运仿佛天意,受胎或者出世不凡,若不是人们的愿望,也是人们有意神化身份,为后来发生的位居人上情形自圆其说。
但中国的帝王将相才子,在世活着就飞黄腾达,很容易让卑微的平民称羡。即使东方宗教文化中,也有些生育富有离奇色彩的传说,使得宗教人物命运暗含玄机。
现在,一个山野村姑直接受孕于圣灵,且通过天使传报当面通知,未免让人难以置信吧。如果信,那是需要一定前提背景的。
这里,我们必须记得约旦河畔长久以来存在的宗教气息。那时,从黎巴嫩山脉南面山地,到死海沿岸以至埃及间的沙砾荒野,关于弥赛亚救世主要来临的预言,已渗透到犹太民族每一个角落。先知那“必有童女怀孕生子”的话,早已成为无形的盼望。
拿撒勒村民也不例外。只是,灰姑娘马利亚没有想到,是自己将承担这一神异的使命;而且她并不知晓事情该如何实现。所以当天使加百列化身为人,来告诉她圣子由她出生时,她十分惊讶,之后,又能很快领会,实则就因为她并不完全陌生这种事的必将发生。
犹太民族自古以来被上帝的神奇事物笼罩。从亚伯拉罕、摩西到大卫,先驱者对本民族的福祉早已使他们相信,上帝格外惠顾他们,当他们处于衰落或者危难时,必会有拯救者出现。许多先知书,就如此这般记载传播了这种呼唤。
即时,马利亚自觉地吟咏《尊主颂》,“我心尊主为大,我灵以上帝我的救主为乐……”这不是一个山野姑娘的诗歌才能,乃是本民族民谣一样传唱的字词,深入了人心。当表姐以利沙伯称颂她:“你在妇女中是有福的,你所怀的胎也是有福的……”《尊主颂》的字词,情不自禁地从马利亚心头,油然升起到口唇……
福音书上说,这是上帝的计划。降生圣子救赎人类,《旧约》中的《以赛亚书》有所记载。古典作曲家亨德尔据此在他创作的清唱剧《弥赛亚》中表述道:一个孩子为我们诞生。
然而,对马利亚来说,确认这一计划的实施,即便有信仰的支持,对她无疑也是一种挑战。
漫长的时间,极为普通的日子,一个孕妇、一个母亲,抚养自己的孩子出生、长大,辛苦与劳累已然。但最后,她却又看见自己的孩子被人群凌辱,被钉上十字架。
马利亚心灵感受上帝的恩赐,岂不形同暗夜摸索?
拿撒勒这个偏僻的小村,就是给予耶稣血肉的圣地。
马利亚在这里,和别的普通孕妇一样,从怀胎到胎儿长大,她经历身体一天天变重的不便,有时胃口异常,有时睡眠受影响。怀上帝之子,一点儿不意味着荣华富贵。马利亚被告知“他祖大卫的位给他。他要做雅各家的王,直到永远,他的国也没有穷尽”——天使的话尽管犹在耳畔,但这种应许描述的风光,马利亚并不分晓其苦难和救赎的意义。
什么叫母亲?生命的源头,那柔软的子宫,仿佛是供船只起航的汪洋……那从无到有,从一颗种子到一棵树,完整地可以出世,那温暖的体液包孕种子的能力,那使混沌日渐转化为人形的功勋,那浑然不知所以然的律动,那母性特有的节奏让生命出港,使母体的血液融入胎体,使其壮大的甜美——
是谁赋予母亲这样的幸福?是谁带给母亲如此这般的负重?
如果说女性怀孕带有某种器皿性,那这一庄重的器皿,验证了生命必须来临的某种奇迹,是谁让女性成为母亲!
所谓母亲,就是泉水涌出之处。
水边必然土地肥沃,草木生成,飞鸟鸣唱……
是的,在善恶的角力中/爱的繁衍与生殖/比死亡的戕害更古老/更勇武百倍。
中国民间口语,说女人怀孕,就说“有了”。
《创世记》故事里的诸般诞生,都是用“有”证明万物横空出世,作为繁衍的端点——六天奇功,使一切生命开始于穹苍与大地之间。
“地是空虚混沌……要有光,就有了光”。
有虽生于虚无,但“有了”的意义,是世界的发生与发展……
“平安夜,平安夜,万暗中,光华射,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平安夜》的歌词歌曲,撼动多少心灵抚慰多少心灵,实在是不可胜数!
中国女作家冰心九十九岁高龄谢世前,让自己的女儿一遍遍哼唱《平安夜》,想在这曲圣乐中安然离世,可见,一个中国人对这西方文化的经典,也同样感染至深……
众所周知的马槽故事,把耶稣的诞生,讲述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就是平安夜产生的圣果!我们可以忘记伯利恒平庸的小客店,可以忘记小客店那些你争我抢住进客房的宿客,可以忘记客房夜晚传出的昏沉沉的鼾声,可以忘记客店老板淡漠的拒绝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