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望归客栈里的金不换坐在柜台里算账，看到岱姎宫一个人来，立即迎了上来：“岱姑娘！你一个人回来了？用膳吗？”
岱姎宫回过神来，看到金不换的左耳上包扎着纱布，心中有愧，温声道：“阿金，你怎么样？”
金不换苦笑地摸了摸伤口，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大碍！”
他把岱姎宫引到一张空桌上，“楚楚姐姐呢？”
金不换道：“自从你被西门公子带走后，他们也追出去了，一直都没有回来呢……不过，岱姑娘，你也不用担心，虽然这里是墨山，但以少庄主和阎烈的武功，不会有事的！”说着，他给岱姎宫倒了杯茶，“岱姑娘要不是先用晚膳？还是等少庄主他们？”
岱姎宫一个下午几乎都在喝酒，说到用膳，确实有点饿了，“有‘归心套餐’吗？”
来了大明这么久，似乎她一直都只知道这个望归客栈里的归心套餐。
金不换笑道：“没想到岱姑娘一直都钟情于我们的归心套餐，我这就给您弄去……”
有马蹄声在望归客栈的门外响起，接着看到一个青衣女子从一匹鞍辔鲜明的大马上下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又年轻、又漂亮的黑衣女跟班。
青衣女子一进客栈就对财山说：“小二，把你们的招牌菜通通打包一份送到风云宫！”又转头对两个黑衣女子吩咐道，“你们两个去对面的酒庄要三十坛女儿红！”
“是，门主！”两个黑衣女跟班对她抱拳作揖，便下去了。
这声音不正是程灵素的吗？坐在角落里的岱姎宫心里一惊，手上的茶杯险些滑手，她偷偷地瞄过去，暗道：果然是程灵素，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她了，嘿嘿……现在去找她报仇，可是我又不会武功，打不过她，万一再被她杀了怎么办？第一次死在她手上，怎么可以还犯第二次的这样愚蠢的错误？
算了，躲起来好了！在这之前，根本就没仔细想过如何对程灵素进行报复。
也不对，明明就是她不对在先，她有愧对于自己，她应该做贼心虚，为什么是我躲着她，怕了她呢？
岱姎宫低着头在犹犹豫豫着，如果再不赶快做决定，程灵素就要走了，下回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遇到！难道真的进入风云宫。
“归心套餐来啦！”金不换已端着岱姎宫的晚餐上来，一一为她摆在桌上，乐滋滋地道：“瞧瞧，今晚的波菜很绿，被我炒得绿油油的，保证吃得开心！”
“波菜！”岱姎宫盯着那波菜确实是绿得发亮，在大冬天里，几乎每顿的青菜都是大白菜，没想到还有波菜！
金不换道：“是啊，今晚的最后一把都炒给你了……还有牛肉和土豆呢……我马上给你端去！”
岱姎宫已不管金不换后面的菜是什么了，端起那盘波菜，让她想起自己中“青柯萝”的毒时，她的嘴角有液体流下，会不会就如同这绿油油的波菜汁一样……想到这里，她忽而狡黠一笑，端着那盘菜小心翼翼地走出望归客栈。
“程小姐，你的东西弄好了！慢走！”
程灵素一手牵着马儿，一手提着木檀盒子，一个人走出了望归客栈。
大街上很少行人，北风呼啸而过，吹起了程灵素的白色披风，上下翻飞，摇摇曳曳……程灵素回头看了看，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踪她，可当她回头时——大街上却是寂廖无人……
她继续朝前走，转了个弯，绕过一棵苍柏树——
“我死得好惨……”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来。
程灵素吓了一跳，立即抬头看，苍柏树的外面被白雪覆盖着，里面却是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瞧见。她想，一定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还我命来……”
程灵素正打算继续走时，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她听得很真确，是岱姎宫的声音。
“谁在装神弄鬼？”她大叫一声，已飞出手里的剑由下往上直刺苍柏树。雪和树叶“哗啦啦”地向她撒落，马儿已受惊，原地踏跃了几下，便向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而程灵素还一边拎着饭盒子一边飞舞旋转，避开那些袭击，虽没受伤，却也狼狈不堪。
“哈哈……”有少女在轻笑，那笑声清脆而娇媚。
但在程灵素听来，这样的笑声，实在令她觉得毛骨悚然。
程灵素已闪身在墙角，强作镇定道：“谁在哪里？”声音听起来却夹着颤抖，出卖了自己有害怕。
话音刚落，只觉得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姐姐，是我！”程灵素立即回头，看到岱姎宫从她眼前滑过，头发披散，目光涣散，舌头已吐了出来，嘴角还流着绿油油的液体……程灵素只觉得她像是刚中了“青柯萝”的毒，从地狱里逃出来，向她索命的厉鬼！
“岱姎宫……你你……”程灵素的脸色苍白得几近灰死，手里的饭盒子“嘭”的一声掉到地上，从里流出菜汁染了一地的白雪。颤抖的双手伸出来，似乎想捉住岱姎宫，又似乎想摸摸她是人是鬼，岱姎宫已滑退数步，程灵素的脚步却怎么也迈不过去，不知是心里作祟还是双脚已如千斤重。
“姐姐，我死得好不甘心……好孤单……你来陪陪我好不好……”岱姎宫又可怜兮兮地淌下眼泪，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不……不……不要找我，不要找我……啊！”程灵素慌慌张张地丢了剑，转身就跑，谁知一脚踢在木檀盒子上，一个踉跄便连滚带爬地摔了出去。
岱姎宫看着她，忽然特别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她也不敢上前，担心被程灵素看出破绽，只是嘴里还喃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鬼啊……有鬼啊！”程灵素拼命地一蹶一拐向前冲去。
岱姎宫目送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程灵素，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嘴巴，将木檀盒子立好来，喃道：“真是浪费！”然后大步向望归客栈走去。
“岱姑娘，您这是哪去了呀？那盘波菜怎么就不见了……”金不换急匆匆地向岱姎宫走来。
岱姎宫笑着挥了挥手，坐回原来的餐桌上，道：“我吃了！”
“吃了？”金不换疑惑不解地向客栈门外望了望，纳闷道：“吃个波菜还得往外端……”
岱姎宫持起备好的碗筷，赞道：“因为你做得绿油油的，好看又好吃，所以把它端出去吃，阿金，你也坐吧！”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金不换又依言坐下。
“对了，刚刚听财山说程灵素小姐来了，我还很担心你会遇上她呢。”
岱姎宫边吃边说：“遇上她又怎样？”
金不换道：“你不记得了吗？上回你在归影山庄暗地里指出人家是偷盗《满堂诀》，如果这回被她给撞上，还不把你给捉起来。你看看你，又不会武功，少庄主也不在身边……只怕到时，谁也救不了你！”
岱姎宫道：“可是，我刚刚从外面回来，就遇到她了呀！不过……”她笑了笑，继续道，“不是我怕她，是她怕我，而且，怕得要死！”
金不换看到岱姎宫那诡异的笑容，打了个寒颤，俯身道：“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岱姎宫眨眨眼，摇头道：“不知道啊！不过……她走之时特别狼狈，还一直鬼啊鬼啊地叫！连打包的饭菜都丢了……”
金不换吞了吞口水，又向岱姎宫靠近一点点，小声道：“你真的不记得？”
岱姎宫拿起手上的筷子就敲过去，“骗你干什么！”
金不换痛呼一声，嘟嚷了一句什么，岱姎宫又笑道：“你不是百晓生吗？给我讲讲墨山里的事儿！”
金不换沉吟了一会，右手的大姆指和食指搓了搓，“这个……”
岱姎宫从小布袋里掏出两锭元宝推到他面前：“风云宫、醉枫楼！”
金不换的眼睛已眯成一条线，将那两锭元宝收到衣袖里，沉思了一会，才道：“二十八年前，风云宫的宫主叫风凤仙，她长得貌美如花，似天仙一般，她的轻功身法快如鬼魅，她的剑法更是诡异，有人说她的剑法大气而流畅，华丽如同翱翔的凤凰，也有人说她的剑法直截了当，像一声短促的飞鸟破鸣……其实，根本就没有人能够猜透其中的招数和来历。”
“她却嫁了两个男人，第一个叫东方离若，另一个叫北辰瑞谦，两个人也在江湖中非常赫赫有名的，东方离若是江南人士，轻功极好，踏雪无痕，水上漂这等功夫练得可畏到家，人称‘无痕公子’；北辰瑞谦是大漠里的刀客，据说他六岁时便已有‘神童’之誉，十岁时刀法已登堂，十一岁时就能与自东瀛渡海而来的‘一刀流’掌门人太玄信机交手论剑，历三百招不败，自此之后，连扶桑三岛都知道大漠出了北辰瑞谦这位武林神童！”
“风凤仙与东方离若成亲后，郎才女貌，成为武林中的一段佳话，令多少人羡慕嫉妒啊……后来她还生下东方轩逸，原本就是一个十分幸福美满的家，没料到两年后因为北辰瑞谦在中原的出现，让风凤仙移情别恋了，为此，东方离若大战北辰瑞谦，十几次的交手下来，两败俱伤，也没分出个胜负，更没有能挽回风凤仙的心，后来，风凤仙果断地将风云宫的大权交出，只求能跟着北辰瑞谦一齐回到大漠……东方离若伤心欲绝，没想到，风凤仙居然这么爱这个男人，爱到可以不要权利不要名誉，不要丈夫，不要孩子……他终于放她走了，条件就是必须在大漠隐姓埋名，而他则对外声称风凤仙仙逝。五年后，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告知，在大漠里的风凤仙给北辰瑞谦生了个儿子，弄得天下所有人都皆知，东方离若心里的怨恨再次被激起，赶往大漠将北辰瑞谦给暗杀了。”
“风凤仙大怒之下，也将东方离若给杀了，可怜了在大漠里才五岁的儿子……”
“就是北辰嚣？”岱姎宫问。
金不换点了点头，道：“当时东方轩逸已经十三岁了，他得到他父亲的武功真传，成了风云宫的少主，小小年纪的他带领大队人马也往大漠而去，到那里的时候，风凤仙已经失踪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已经练成了隐身术，消失在大漠里，不再眷恋凡尘，为自己度化去了……”
金不换的手艺的确不错，不止将那波菜炒得绿油油的，连那些牛肉都可以烹调出几种口味来，像嫩鸡，像肥鸭，像野味，端上来的饭菜都有被岱姎宫一个人给吃完了！她没形象地咂了咂嘴，问：“后来呢？”
“后来北辰嚣就被东方轩逸接回风云宫了，兄弟二人只剩下彼此之间的血缘关系，听说相处得很好！”
“不是说，东方轩逸不久前摔下山崖了吗？”
“没错，所以，风云宫里风波便起了，分成了两拨人，一个是大公子身边的亲信，一个是二公子身边的人，而你刚刚所提到的‘醉枫楼’正是大公子最看重的一个基地，之前是由他的心腹秦婉君掌管的，原本她还掌管了神龙门，后来被程灵素给替补了上去，大公子出事后，秦婉君曾怀疑是北辰嚣干的，为此还内战了起来，没多久她便失踪了，有人说她被北辰嚣给杀了，也有人说她逃了。但大公子的尸首一直都没有找到，或许，她去找大公子去了。她对大公子的感情倒是很真啊！”
岱姎宫嗤之以鼻，道：“醉枫楼能有什么重要的？不就是一个女肆，住了个花魁吗？”
金不换听了岱姎宫这话里犯着酸意，笑道：“你今儿去了醉枫楼？”
岱姎宫轻啜了一口茶，懒洋洋地点了点头，道：“西门公子带我去的。”
金不换讶然道：“遇到北辰嚣了？”
岱姎宫沉吟着应了一句：“嗯……那个，到底醉枫楼里还有什么？”
金不换抚掌，压低声音道：“听说，当年这风凤仙就是喜欢在待在醉枫楼里练武，把毕生所学的武功套路、心法、医术都在藏在里面，什么隐身术、易容术、长生不老药……都有！这秦婉君跟在东方轩逸身边十年，也待在醉枫楼十年，或许，她已经悟出了什么，或找到了什么……所以，我觉得，她一定还没死，但也没落北辰嚣的手里，不然，北辰嚣也不会日日夜夜守着醉枫楼！”
岱姎宫也配合地压低声音道：“风凤仙真这么厉害？”
金不换抬起头来，道：“当然，传说，她是九天玄女下凡！”
岱姎宫又问：“你见过她？”
金不换抚着小胡子笑道：“她事务繁忙，深居简出，一出即轰动全城！二十八年前她嫁给东方离若时，我见过……”
岱姎宫的双眼锁定金不换，很有兴趣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金不换眯着眼笑道：“可惜看不到她的人，看到她坐的马车，是那种气派的巨型马车，非常崭新华丽，用了八匹骏马拉着……”金不换越说兴趣越浓！
岱姎宫几乎气破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