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吗?!冲下去再被捉一次?”
“姐——”鹤清玉面泛红,忍不住赧然,也暗骂自己冲动。
云横波也不搭理,伸手“嘶啦”一声扯下了床帐,锦辉和鹤清也是机灵之人,顿时明白她的意思。
二楼的高度,借着床帐结成的绳索,还难不到他们三人。
鹤清就要伸手帮衬,却被云横波一把捉住。他一震,抬眼对到三姐姐倏忽幽邃的眸子,隐约浮动的那层波光,滟滟欲流,他却辨不出里面的****是何意。
“鹤清,觑到外边没有人时,看看对面,或者相邻的客房哪间是空房,设法弄开门。”
“呃?”鹤清呆住,一时回不过神
横波无奈地给了他一记响栗,低嗔道:“傻——我们从别的客房逃走!”
故布疑阵!
并不指望就真能惑住火云,只求能拖延一刻也好!
“什么?人不见了?”
朗清微怔,凝视岛主薄唇边的一弯弧度,心头有点灵光乍现又灭。
“是,我去送茶点,房里已经没有人了。”
“去看看。”
烈铮率先上了二楼,远远望见那扇洞开的门牖,唇际的弧度在此掀起喜怒不辨的意味。
跟在朗清后面进了屋,听身边的属下絮絮地疾道:“原本怕上了锁反招人起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是属下失职——”
之后的话却被烈铮打断,“到窗边看看。”
烈铮的眸光在室内梭巡了一眼,在破碎的床帐上稍做停留。而朗清俯身在窗台边一捞,手中握着条长绳,回身面对火云,他的脸上有一丝苦笑。
烈铮却看都不看,眼神斜斜透过洞开的门牖,落在对面那间紧闭的客房。
“结这条绳索,用不了这么多的床帐。”
朗清神情一醒,“是!”
转瞬出了屋子,“啪”地震开对面客房的门板,果然,迎面的那扇窗是打开的!
烈铮却在这一刻缓缓凝出了几分的笑意,若有似无地染上眉眼。
“刚才你可有听到一声马嘶?”
朗清震了震,似乎是有一声,可是岛主既然早有疑惑,为何隐忍不说?
“岛主?”
烈铮浑不在意地一哂,低道:“卫澈稍后有急事要禀,我留在这里,你带上两人沿着城北官道北上,定能找到他们!”
看着朗清应声而出,烈铮在鼓凳上落座,眸里泛着点点的深邃不明。
——那小丫头无心的一句,恰好验证了他心底的疑窦。
——既然如此,不妨就撕开这层雾霭,让一切都明晃晃地来吧。
或许,身处这夹层里两相冲撞,她才会有所顿悟,至少比强迫她接受……要好一些。
“三姐,我们云家和火云岛一族,到底有什么样的仇怨?”
耳畔劲风疾扫,刮得人脸颊生疼,云鹤清扯开嗓子叫出的声音,也因为马背上的颠簸而变了调,话语被厉风刮成一线一线的。
云锦辉拦腰抱住三姐姐,闻言后刚张开嘴,寒风倒噎进来,呛得她连声喘咳,隐约听到三姐姐厉声喝道:“噤声!回去再说!”
心里苦不堪言,这两小哪里有亡命的意识?这都什么时候,还要逞口舌痛快?
两翼的景致倒退如飞,这种急速的奔驰,似乎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颠离出来……可是不能停。
“驾——”
麻痹的手指几乎控不住缰绳,她却时不时还得空出一手,牢牢地揪紧腰畔锦辉的小手。
“锦辉——抓紧了!”
“姐姐……我,好难受……咳咳……”
锦辉伏在她的背上,娇小的身躯还是一径地颤抖,身下的雪驹乃是千里挑一的好马,一旦撒手任其恣肆奔驰,几乎四蹄不尘。
这从小娇生惯养,毫无历练的三人,哪里受过这等的苦楚?
惶惶出逃,已有半日之久。这么久,唇不沾水,足不点地……别说弟妹,就是云横波自己也开始控制不了身躯的僵冷,掌心粗砾的缰绳几次欲脱手而去。
仓皇中极目远眺,官道上曲折遥遥——陈郡,陈郡不知还在何处?
“姐——我们,我们歇会儿吧!”
云鹤清唇角掀动,从齿缝间咬出这几个字。云横波匆匆一瞥,五弟面色如土,唇角似乎都裂得开坼,心里一痛。
“好……绕过前面农田,我们避一避就歇。”
话音未落,云鹤清倏忽面色大变,猛地回身遥望——轻疾的蹄声,似催命的更鼓一声声敲响!
“三姐,是他们,他们追来了!”
不待云横波叮嘱,云鹤清浑身激灵,上一刻还困乏僵殆的身体,陡然被一股惊悚驱使,“啪”地一鞭击在马股上,胯下黄驹“唏聿聿”一声,奋力扬蹄。
云锦辉更是在听到“他们”这两字时,就骇得僵了身躯,浑忘了还在马背上,颤栗着拿手去遮掩泪流满面的脸颊。
云横波顿觉身后一松,大骇之下不得不撤出右手一掌扣住小妹,“不要松手!锦辉,千万别松手!”
就在这起落之间,身后骑术精湛的三人又已逼近了不少,云横波脸色刷白,忍着回头的冲动——不能回头,不敢回头!待回头看到那些人的面目和眼神,心里的惧意会更甚!
——逃,一定要逃!至少他们三人中,要有人能逃出去!
掌心捏得太紧,以至于鞭稍上粗糙的刻纹一下子扎进肉里,好一阵刺痛,只是她已浑然不觉……依稀听到不远处有清朗的笑谑声。
“云三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奉劝你们还是好好跟我回去,以免伤了和气。”
……
怎么会那么近?他们又赶上来了?活到十八岁,平生第一次知晓了什么叫绝望!
——两丈之遥,可是凭借胯下名驹的脚力,居然就再也赶不上前面的那两骑!
朗清浓眉深锁,只是须臾,下一刻手里已捏了一物在指端。
锦辉两眼紧阖,心头的恐惧一点点鲸吞蚕食着她的气力,只觉得手足都是绵软的,若非三姐姐的那只手,她怕是早就堕下马去了。
——怎么办?谁来救他们?
耳边风声呼啸,却在这时响起“咻”的一声——锦辉不知怎的就是心头生怵,还未来得及出声示警,疾驰中的雪驹连带着她俩都是一滞。
云横波忍不住惊呼,发了全力竟再也控制不住辔头,雪驹狂嘶连连,人立而起,居然发起躁来,鬃毛怒扬,四蹄乱践。一旁的云鹤清霎时白了脸,嘶声吼叫:“姐姐!小妹!”
话音未落,雪驹上一紫、一杏两色人影,倏地摔落——身后不足两丈,就是朗清三人迅疾而来!
云鹤清想也未想,一鞭就甩了出去,“接住!”
鞭稍“啪”地裹住云横波的手腕,裂帛声起,锦辉惊惧地看到三姐姐那手腕立刻翻出血色来,云横波却没有犹豫,借着那股拽力轻盈地跃起,恰好落于云鹤清的身前。
“六妹!”
耳边响起五哥的厉喝,眼见他故伎重施,又是一鞭甩来。说时迟,那时快,锦辉的脑中闪现的却是云横波先时痛得泛白的脸——那身躯一颤,竟不由自主地一避!
接着锦辉的脑中就是一醒,对上五哥痛悔不迭的眼神,她顿时如堕冰渊。就在朗清伸手搭上她肩膊的瞬息,锦辉发出惨然的痛呼:“救我!”
“三姐姐,五哥!”
云横波心如刀割……浑不知己身何在,还有堕马时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处,一股脑地泛起疼意来。
“鹤清……救她……救她……”
她口齿间嗫嚅出的,反反复复的就是这么几个字。云鹤清眼角迸泪,却在这时被迫出天性的警觉,毅然地摇头。
“三姐……我,我无能为力!”
“朗护法,你看——”
朗清捞紧怀中那簌簌发抖的小姑娘,还是一副懒散的意味,闲闲笑道:“他们走不远!”
“我来!”
锦辉紧阖的眼,就在这时突然大睁,霍然瞪向他手里的物什——他就是用这个伤了马儿,掳下她的?
——卑鄙!
恨向胆边生,锦辉猛地伸手,朗清正全神贯注想着擒下前面两人,右臂忽然刺痛难当——惊然望去,居然是锦辉拔下发鬓的银簪刺中他的手臂!
两个属下大惊,愤然就要出手。朗清闷哼一声,蹙起浓眉,但他倒未忘记烈铮叮嘱之事,虽然心有恼火,出手却轻巧,一指点向锦辉的黑甜穴。
——这泼辣的小姑娘,还是让她睡上一觉,大家才省心。
锦辉身躯一崴,连个低叹都没发出,就栽倒下来。
朗清抬眼,这一打岔,居然让云横波他俩又生生拉开数丈的距离,真的……朗清腹内小声暗骂,眉峰微拧,已是些许的不快。
正要扬声追赶,朗清前眺的目光,突然凝向远处的某点,乍然淬出寒芒数缕——怎么回事?
怎么前面又有一列人马?那样的骑姿和气势……迎着云横波两人而去,那是——
朗清身躯一震,手指已然下意识地控紧了缰绳,同时轻叱一声,适时阻住两个属下。
“朗护法?”
朗清两眉早已拧成一字形,倏然调转马首,断喝道:“云鹤天!居然是他!”
“我们走!”
电光火石间,三骑已如弹丸流星,在宽绰官道上扬起漫漫轻尘。
“流光?大少爷,那马儿——那马儿是流光!”
蓝衫骑士中有人戟指大叫,不胜惊愕。而云鹤天就在他刚出声的同时,已然眺见马背上神容狼狈的弟妹,不及多虑,立刻越众而出。
“三妹,五弟,你们——”
云鹤清一揩脸上汗渍污垢,难以置信在交臂而过的刹那间,然而手足痹痛,马儿已是不听指令仍在一味蹿跑。
云鹤天蹙眉之际,腾身而起,手指在辔头上一按一拖,马儿流光“唏聿聿”长嘶不绝,然而四蹄奔驰的速度霎时慢了下来。
觑见熟识的面孔,云鹤清心头酸苦顿时潮涌,不待停稳,夹着哭音的腔调已经嘶声叫了起来:“大哥!”
“大哥,快、快去救救小妹!”
云鹤清并指点向身后,回头一望顿时懵了——身后哪里还有朗清三人的影子。
“小妹呢?你们——”
云鹤天下面的话尽数被噎了回去,在他觑见鹤清身前那人的情形时,身形一僵。
“横波?!”
云鹤天眸色一深,瞬息翻身下马,三两步掠到黄驹之前,错愕地伸出手去轻触已经半昏厥的云横波。
“横波?!”
云鹤清觑见大哥抱下三姐姐,向来稳持的手臂都在发抖,心里更是悲苦。
不用细辨,但见她身上裙衫几处碎裂血渍,也知道她伤得不轻,云鹤天目中划过惊怒,回身沉沉地看向云鹤清,厉声喝问:“怎么回事?六妹呢?”
“是火云!大哥,是火云!”云鹤清终于崩溃,僵冷的身躯此刻软软地自马背上滑落,旁边有人眼明手快一把搀住。
官道上泱泱十来骑,却都在此时死寂一片——当鹤清愤然叫出那个名号时,在场的云家族人、子弟,面上笼上一抹阴霾!
浓云低压,悄悄笼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烈铮连眼都未曾抬一下,只在朗清面有愧色地一声“失职”时,隽然轻哂。
“这么说……云鹤天已到了陈郡?那么云泽呢?”
“属下这就派人前往打探。”
“不用了。”
朗清一怔,回身时恰好迎上烈铮的眼光,还是不羁中略带闲散,夹着一味觑不分明的深凝。
“你没与云鹤天短兵相接,很好!”烈铮徐徐而起,踱到柚木影纱落地罩前透过格子架的间隙,隐约看得见躲在一角的身影。
经过一路的哭闹挣扎,估计这小姑娘的气力也消耗殆尽了,此刻倒安静地避在一处,盘膝抱臂,脸面低埋,只是那簌簌颤抖的肩背,泄露了她内心实在的恐惧。
——六妹!
叫“锦辉”是吧?而她,如此地珍爱这双弟妹……
一抹奇异的笑,若隐若现地映在他的眸里。
转身之时,烈铮对着犹自震愕的卫澈、朗清二人,淡然嘱道:“明日我们动身,先到晋安郡,与独孤会合。”
朗清微震,脱口低呼:“可是那位云——”烈铮的眼光飘来,若有似无的幽凉,很快浇息他的异躁,低首应道:“是,属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