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强认真地看了妻子一眼,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林珊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第一次发现说谎原来是这样一种感受,竟然如此地陌生。高文强读懂了她脸上的表情。他本来就不相信她的话,更想不到世界上会有这样一种女人,竟为了无法忘却的悔恨而摧残自己。他一生都深爱着这个女人,现在却为了这个无法洗清的罪责,这个无法轻视的秘密而大动肝火起来。
“嘭!”他猛地掀倒餐桌,桌上的酒菜便稀里哗啦地流淌一地。
“爸!妈!你们在干什么?”
在巨大的痛苦与震惊中,夫妻俩都没注意到女儿高丽已推门进来,惊慌失措地望着他们。
“丽丽!”高文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继而就恼羞成怒,用尽浑身力气吼道广你还知道回来呀?没跟那个大款私奔?你真是跟你妈一样,天生的风流成性!”
“啪!”林珊扬手给了高文强一个耳光,自己也是五内倶焚,心如刀绞。
“天哪!”高丽捂着脸快步跑出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不堪收拾的场面。
旅游局出面牵线搭桥的这场谈判至关重要。有个新加坡巨商想到大陆来投资,目光瞄准了欣欣向荣的旅游业。这对于正想提高星级的佳城饭店来说,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初赛结束后,席杰全身心地投人到谈判的准备之中。基本想法是用饭店的固定资产,与新加坡方面的融资折股分成。资产评估、合作方案、投资方式和所需款项都一条一条地核算出来后,他对自己的一揽子计划十分满意。
饭店上上下下也是欢欣鼓舞,都说这下可要借船出海,乘风破浪了!
席杰心里很明白,他为何夜以继日地疯狂工作,直到精疲力尽还不肯罢休。他是在强迫自己忘掉一件事,一件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大事。尽管这样,每天晚上他仍要借口了解大赛情况,从小孙那里弄来现场录相带直看到深夜。那时,他就会觉得惊喜、欣慰、伤感、自责……各种情绪在心中交集,又如同爆竹一般炸开。
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对事业投入了过多的精力,而成功并未给他带来太大的欢乐,以至他的身心都疲惫不堪。这次的合资谈判倒像是个挑战,他开始恢复往日的雄心壮志。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使自己的事业与生活,都来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化。
谁料到初次接洽,席杰的计划就成为泡影,新加坡巨商显然只对收购饭店感兴趣。奋力交涉了整整一天,对方总算作出退步,答应了解一下全市的旅游业概况,再比照席杰提出的合作方案进行评估,尔后派出专家小组,跟他具体研讨管理方面的细节。
谈判结束后,局里主管这件事的外事处长跟他一起下楼,顺便说这种到大陆来收购企业的情形越来越多,你要有个思想准备。”
“既然这已成为一种趋势,我还有什么办法?”席杰无奈地苦笑着除非国内的有关部门做出政策性的控制。”
“短时期内不会有这种硬性规定。”外事处长摇了摇头,“据说,人家只对管理有方,或者有发展潜力的目标感兴趣。你好像应该为此而自豪呢!”
“即使我们并不想被人侵吞?”席杰气愤地反问。
“经济改革和引迸外资的必然嘛!我们局所属的每个星级饭店,都会面临这样的经营风险。”外事处长善意地拍拍他的肩,“老兄,这是一种商业性的决定,可别把你个人的好恶与情感掺杂进来呵!”
席杰知道这是在未雨绸缪,是在提前给他打招呼。对方已经提出承包经营,这意味着自己的历史使命即将结束。现实如此残酷,但他别无选择。开车回饭店时已是暮色苍茫,他的心情也再度消沉,似乎拿不准自己该如何迈出这重要的一步?
在大堂里,正碰见小孙正在无聊地游荡,看到他就眼睛一亮,急不可耐地追过来问:“谈判进行得怎么样?合资有希望?”
“我看,你是等不及想当新加坡的臣民了!”席杰瞪他一眼。
“嘻,还有人说你卖国求荣呢!”小孙俏皮地冲他挤挤眼,“这几天,饭店里是捕风捉影,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些事都流传得离了谱!”
“可以理解。”席杰叹了口气,脚下却未作停留。“对谁来说,都是一件生死存亡的大事嘛!”“对我来说,这几天也是水深火热!”小孙愁眉苦脸的样乎。席杰略感诧异地问广我不是派你出了件美差吗?”
“是呀!眼花缭乱,头昏脑胀,有时候还惨不忍睹。”公关部经理继续夸大其词,“六百个姑娘的脸在屏幕上晃动,六百张表格的总分核算加评比!哇……”
席杰干巴巴地问:“有个叫伊果的彝族姑娘,你知道她吗?成绩怎么样?”
“她总分9.4分,进人复赛没问题。”小孙流畅地回答,脸上却惊诧莫名,“席总,你怎么也认识她?”
“瞧你这记性!还负责公共关系呢!”席杰拿出教训的语气。小孙一拍脑袋哦,我忘了!她上次差点儿昏倒在电梯里席杰脸上溢出淡淡的笑容,随即看见徐克和一个熟悉得有点儿古怪的姑娘坐在咖啡间里。“哎,那不是徐总编吗?这么晚了,他还在这儿干什么?”
“就干我刚才说的事儿!看录像,算分数,评出前六十名参加复赛。”小孙诡秘地压低了嗓音,“哼!还说评委不准跟选手私下接触,他自己首先就犯规!”
席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见徐克已经抬头发现了他,索性也走进咖啡间。“徐老,你这评委主任可真是尽职尽责呀!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徐克有点迟疑地欠了欠身,似乎因为身边坐了个花枝招展的女郎而略感不安。“席总,我一直在等你——等着批评你呢!”
“哦?”席杰挑起眉毛,故意不看那女孩一眼,“是我有什么失职的地方?”
“作为饭店的总经理,你也很尽职尽责。这不,还为大赛计分的工作人员额外分派了房间。但是作为评委之一,你可是严重失职呵!整个初赛期间,你一次也没到现场来看过!”
“饭店工作头绪多,实在是分身乏术呀!”席杰斜眼瞥了一下徐克推过来的椅子,仍没有坐下来深谈的意思。“还是派小孙做全权代表吧!他比我更有审美眼光,对女孩子又格外垂青!”
小孙咧嘴笑了笑,识趣地说你们谈,我还得上楼去计分呢!”
“等一等,我跟你一起去!”徐克连忙唤住他,“我才不放心你们这些年青人呢!瞌睡上来,眼皮子一搭,就要把人家小姐张冠李戴了!”
“但是……”小孙手臂可笑地搭拉着,像是在指点徐克身边的小姐,“你这儿还有客人!”
“哦,这位小姐是席总的客人,我倒替你们接待了半天。”徐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也含笑看着那姑娘,“不过,我看见她就觉得眼熟,一问,果然也报名参加了我们的大赛!”
席杰也认清了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原来又是勇为天下先的汪华姑娘!她穿了一件紫色的缎质长衫,下配一条雪白的紧身裤,发顶上还绑了一根五彩的丝绸巾,显得十分扎眼,又极不相称。
“席总,请坐!”她高兴地拉了拉他的手肘,神态亲昵而随便,“我已经在这儿等你好半天了,多亏徐老师陪我。不过,我们的谈话可跟大赛毫不沾边噢!”
“那是,那是!”徐克也恢复了矜持,堂堂正正地跟着小孙撤离这雷池。
“你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打扮得那么出色?”席杰坐下来打量她,不悦地皱紧了眉头。
“不这样,怎么在竞争中取胜呢?”汪华昂然迎视着他的目光。
席杰的神情透着困惑与警觉,“难道你没听说过,不准跟评委私下接触这条规定?”
“我指的是另一种竞争!”汪华格格地笑着,很容易就掉转了枪头,“听小孙说,你们饭店打算把歌舞厅和餐厅都承包出去?”席杰注意到她对自己部下的称呼,不由地暗吃一惊。居然把尚未考虑成熟的想法都打探到了!好一个浑身上下都透着精明劲儿的女人!不,应该说是女孩。一个天真得让人怀疑,聪明得令人不安的女孩!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如果我来承包行不行?”汪华转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神态很认真。“我已经搞了三年的饮食业,而且经营着一个规模不小的火锅店。此外,我还有不少这方面的朋友……”
席杰打断她,一脸的揶揄告诉我,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女老板?参赛选手?承包的竞争者?还是一个才刚二十多岁的姑娘?”
“这几者都兼而有之。”汪华甩了甩黑油油的披肩发,又朝他亲昵地笑笑,“为什么你会觉得,青春美貌和商业头脑不能搁在一个人身上?”
“汪华小姐,你很有口才,但这不是在竞选演说,也不是上台参赛!”席杰严肃地俯身过去,带着管教之意说,“我提醒你注意,如果你不能在一个时期,集中精力去做某一件事,那么你就不可能获得成功!我希望你在大赛期间,再不要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如果我还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一个比你小二十岁的姑娘交朋友呢?”汪华俏皮地歪着头,又故意弄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你的脑子太复杂了!”席杰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不是你这个年龄的姑娘应该想问的事!”
“才不呢!我很单纯,单纯得要命!单纯得刚认识一个比我年长的男人,就希望他能做我的一切人——父亲、兄长、老师、领导、评委,还有情人……”
汪华笑得喘不过气来,觉得这一连串的说法不仅得体,而且非常精彩。很显然,面前这个男人惯于一本正经地教训人,很严厉也很聪明。但还没聪明到能识破她,猜透她心思的地步。
恰好相反,席杰已经看穿了这姑娘的雕虫小技,识破了她是在开玩笑,或者说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一些蛊惑人心的巧妙的话,以便再次给评委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想必刚才她也用这一鬼话,去迷惑过徐克那老头子!他想了想,就扬手召来服务生,要了两杯柠檬茶,然后摆出她所希望看见的那副坦然模样,神态自若地往椅背上一靠:
“看来,你是个顽固的女孩子,喜欢在一些不合时宜的地方讲那些不该讲的话,而且希望我此时此刻就满足你的好胜心。这样吧!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讲讲你的承包方案,其他一律免谈!记住呵!十分钟过后立刻走人。”
汪华意外地瞪着他:“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强硬的男人!”“强硬对顽固。”席杰从容地一笑,“至少现在我们更加了解对方了!”
当晚,席杰又在办公室里对合作方案进行了修改和补充。
这是饭店里少数装璜美观的套间之一,附带卧室与卫生间。办公室的一面是整片落地窗,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尽收眼底,其余三面是多彩喷塑和齐腰高的水曲柳壁板,地上铺着浅灰色的羊毛地毯。房间正中有一张豪华办公桌,左手是一组沙发,右边的角落里置放着一架大屏幕电视机。席杰整理完资料,就拉开米色暗格的厚绒布窗帘,遮住外面光华璀灿的夜景,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看初赛的现场录像,并且反复播放其中的某个镜头。而他的眼光也长久地注视着那个令他心跳加剧,血液燃烧,灵魂净化,思想澄明的女孩。
一连几天,他都是这样消磨黄昏,度过夜晚,甚尔直到启明星在天际闪耀。
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张报名表,照片上的少女露出甜美自然的笑容,好像她拥有世界上的一切,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表格上的家庭关系更是一览无余,只填着养父吉瓦呷错的名字,似乎有意在展示她生命里的空白。
这就是他生命、血液和骨髓的一部分。席杰没想到她已如约降生尘世,早就存活在自己的生命中。其实父母的生命就是孩子的生命。尚在那微妙的胚芽之中,在出世前的黑暗里,她便继承了他的一切思想回声,一切经历,一切痛苦的果实,而且默默地沉浸在获取和拥有的欢乐之中——获取和拥有那崭新的生命。因此,哪怕它置身于茫茫人海之中,亦是他的后代。这正是人类繁衍的亘古奥妙。那世代相传的神秘胚芽,永远深藏于男人和女人身上。人类如此,天地间的一切生命亦如此。
沉思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一切思想必定是深沉的,忧郁的,回肠荡气的。而人的命运在尘寰之中,仅只是欢乐与拥有,希望与幸福,痛苦与失落的芸芸组合,再加上悠悠岁月的流逝……门铃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席杰心不在焉地去开门,出乎意料,走进来的竟是林珊!她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不堪,眼光也是迷离恍惚。看见他,脸上便露出一个脆弱的微笑。
“我来这儿看看评分情况,估计你还没回家,就过来坐坐。”席杰把她让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给她,然后拉了一把皮椅子坐在她斜对面,专注地打量着她,似乎想要读出她奇特不安的心情。“如果你想来坐坐,我随时都很欢迎,而且勿需任何借口。”
林珊又勉强地笑了笑,“还有一个借口没端出来——白天我让厂里送来了制服的样板,你看见没有?满意吗?”
“我知道这事,但还没看见。”席杰的语态温和无比,“不过我相信,只要是你设计的服装,我都会欣赏备至,赞不绝口。”
“这是不是和解的表示?”林珊又设法给他一个含泪的微笑。席杰的目光锐利深沉,稳稳地看住她:“林珊,我从不想对你挑起战争。你应该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位置。这么些年来,它从未改变过!”
林珊突然涨红了脸,仿佛这一刻,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