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这种欲盖弥彰,让大家对此更感兴趣。这几天,不断有市领导以休闲和个人的方式,到滴水寺来。只要领导一来,田去非都让虚明将那些香客们疏散了。领导们参观大殿,在佛像前虽然不跪拜,但个个都双手合十,极尽虔诚地立上三分钟。高参副市长也过来了,他是在黄昏的时候一个人过来的。田去非让叶颖开车去接,同时让虚明师父吩咐斋堂准备了一桌素斋。
高参自然也在佛像前合掌参拜了一下,参拜完,田去非陪着他到斋堂吃素斋。素斋师父是专门从外地寺庙请来的,素斋做得相当地道,且味道正宗。那些素鱼、素鸡、素鸭,乍一看,真的一般,吃到嘴里,也似乎有鱼、鸡、鸭味。高参说:“了得,不错。将来滴水寺可以专门搞个素斋馆。”田去非道:“市长的意见好哇,是条路子。这寺庙既得修佛,也得经营。否则,就难以兴旺啊!”高参夹着一片素鸡笑道:“田总不至于要改行来经营寺庙了吧?”旁边的虚明心头一惊,他只知道田总一直在做修复滴水寺的善事,还真没想过他是不是要来经营寺庙这一着。他看着田去非。田去非将筷子放下,说:“我怎么会经营寺庙呢!这寺庙修好了,就是滴水寺的寺产。将来,还要扩大,争取形成一片有声势的佛教丛林。市长放心,我田去非除了搞建筑,别的都不会做,也不可能做了。”虚明放下了心,高参“哈哈”一笑,说:“我也只是说说。早晨海平书记问到滴水寺的事,他看到网络上的新闻了,问这寺的修复是否经过了规划和审批。我说是的,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去非啊,不知这书记是什么意思啊,这个,我建议你得弄清楚。”田去非脑子里飞速地转了几转,他想起那次在省城酒席上海平书记关于青桐城市规划的设想,他似乎明白了海平书记想给高参说的话。但毕竟那只是书记的想法,没上升到规划的层面。而且,他也不能将海平书记的想法透露给高参。于是,他点点头,说:“哪天赶上合适的机会,我去给海平书记汇报。”
素斋刚刚结束,李强打电话过来汇报一审合议庭对于案件的初步判决意见。合议庭几乎全部支持了原告方提出的要求,且在赔付款的赔付时间上做了更加严格的界定。田去非刚刚坐上车,高参就在旁边,他压着声音,说:“我知道了。回头再说。”高参问是不是案件一审的事,田去非说是。高参批评道:“这个事情我得说你田总了,早赔付了,不就了结了。这事何必要上法庭?另外,就是上法庭,有些工作也得做在前头,不然不就被动了?”田去非说:“工作我也做了。关键是徐无那铁头在里面撑着。刚才李强说可能要六百万。高市长,我现在哪有六百万呢?再这样,仁诚公司只好申请破产了。”高参道:“六百万?也是不少。不过你田总也别叫穷。我还不知道你田总的家底?”接着高参又给田去非透露了一下,最近省纪委的一个调查组刚到青桐,查的对象传得很多,不少干部都在冒汗。他半真半假道:“去非啊,你别再在那几个伤者身上做文章了!这事我分管,再做下去,说不定……”高参话没说完,田去非已经懂了。他随即道:“好,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青桐法院对一审判决迟迟没有宣判。田去非又投资了两百多万,在滴水寺修建了第二座大殿。同时在寺外大门边上修建了一座钟楼,里面供了一口巨大的铜钟。这些工作大部分都是田去非亲自安排并且现场督建。
叶颖在重阳之后,获得了一个到同济大学学习半年的机会,田去非先是不太同意,但经不过叶颖的一再恳求,也便答应了。不过,他给了叶颖一个条件,那就是学完了还得回到仁诚来。叶颖问他:“我不回仁诚能到哪儿呢?”他说:“外面天地大得很,你要是真的不回来,我田去非能把你怎样?”叶颖亲了下他的额头,说:“我肯定会回来的。放心。”临走时,她又给田去非说了黄胜利他们几个伤者的事,要是法院真的判决了,也就同意了吧,我看着那些伤者心疼。田去非说:“这我知道,你尽管去学习。我得空会到上海去看你的。”
叶颖走后,田去非一个人住在别墅里,顿时感到了冷清,夜来多梦,有时竟彻夜难眠。
十一月的一天晚上,酒后,他竟然糊里糊涂地回到了老房子里。老婆依然在念经诵佛,他也没说话,倒在床上就睡。这一夜,他睡得香甜,直到太阳升起,照在窗棂上,他才起来。老婆已将稀饭咸菜摆在桌上,他一边吃一边搜寻老婆的身影。没见到,只听见内室里传来的木鱼声。他想到心如止水这四个字,有些无奈,又有些惭愧,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感伤。
五
青桐地处江北,四季分明。春天温暖,夏日炎热,秋天清爽,冬天则相对寒冷。特别是进入了农历腊月以后,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将天地间覆盖成了白茫茫一片。滴水寺在这白茫茫之中,仿佛缀在青桐城上的一粒扣子,紧紧地依着太公台和已经结上冰冻的青桐河。田去非近来时常感到莫名的心慌,他也到医院去检查了。医生说主要还是血脂高,要饮食清淡,同时要放宽心态,不急不躁。因此,他便暂时搬到滴水寺寮房来住了。
这寮房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他没来住之前,连空调也没安装。他住了一晚上后,实在受不住冷,赶紧让人将空调装了起来。一切安排妥当,他请高参副市长过来喝茶。
晚上,高参过来,一进门,田去非就发现高参的面色不太好。坐定,上了茶,便问道:“有事?看你心事很重。”
高参将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再端起,闻了闻茶香,才说:“不说了吧,反正都是些烦心的事。这副市长也干不了多久了,我倒巴望着早一点转岗呢。”
“怎么?”其实田去非心里清楚,青桐“两会”在过年后就将召开,到时政府换届,高参据说不再担任政府副市长,将转岗到人大任副主任。船到码头车到站,这转岗按理说也是正常的。不过,像高参这样一直在一线重要岗位上工作的领导,让他转岗,明地里他是服从组织安排,但心底肯定会有不舍,有烦恼,有抱怨,不过这些都不能说。他只是笑道:“高市长啊,也好,我们都奋斗了大半辈子了,也该休息了。你看我这仁诚公司出了事后,我倒乐得自在。现在天天住在滴水寺,听晨钟暮鼓,看云卷云舒,多清净。等你到了人大后,经常过来。这开了大师是个得道高僧,虽然整日不言语,可是他身上就是充满着一种难以说出的定力。他坐在蒲团上诵经,你能感受到强大的气场,裹挟着你,让你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进入那种出离人世的境界。”
高参微微地侧了下头,田去非看见高参也是半头白发了,便道:“以前没见白发的,不过比我还是少。”
“以前染了。现在无所谓了。到了人大,就得有些老干部的样子嘛。”高参接着说,“开了大师还在寺里?我们去看看吧。”
田去非喊来虚明,三个人一道到开了大师的禅房。门虚掩着。虚明正要推门,被田去非给制止了。从半开着的门往里看,开了大师一头长发,着青衣,正端坐在床前的蒲团上。他双眼紧闭,面色淡然。
高参说:“这……”田去非小声说:“大师正在禅修。我们回吧!”
回到寮房,田去非给高参说了这开了大师的相关传闻。说大师到了滴水寺后,滴水寺的上空,经常会出现祥云。现在滴水寺的香客,不仅仅是青桐本地人,还有远从江南过来的朝拜者。这些人大都是开了大师在九华山修行时的追随者。这开了大师从前修的是头陀功,身心并修,了不得。来滴水寺这三个多月,大师几乎从不出门,日日都是端坐蒲团,参禅悟道。
高参说看来真的是大师了,又悄悄问:“大师能……找他看过吗?”田去非明白高参的意思,是指请大师看相,便道:“这样的高僧大德,应该能看的。但据说从不给人看。只有一回,上周,我到他禅房去。他忽然睁眼看着我,对我说你心有大积郁,要放下,否则日久必伤气。我问他是什么积郁,怎么放下?大师说积郁是你自己的,你自己知道。怎么放下也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明白。然后就再也不说了。”
“唉,哪天拣个好日子,我一定得请大师看看。”高参将杯中茶喝尽了又说,“仁诚事故法院还没宣判吧?也别再为难法院了。那个徐无听说要向上级法院申诉,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适可而止吧!”
“我知道分寸。”田去非没细说。高参临走时,田去非悄悄问他听说上次省纪委调查组过来,青桐有些干部进入了调查名单,最近可能就要陆续浮出水面了。这事你应该没涉及吧?高参说没有。但是,田去非感到高参说这话时,底气有些不足,便说:“如果需要什么,就请说。我们都是三十几年的老兄弟了,该说就说吧!”
高参说:“这倒不需要。我已经做了些安排。我还是那句话,把事故后续处理搞妥善了,千万不要出现越级上访或者其他乱子。尤其在这个时候,知道不?”
“知道。”田去非送走高参,回到寮房,一个人静静地想了想,觉得外面关于高参的传言或许是有些来头的。
官场啊!田去非现在有点庆幸自己当年没有走公务员这条路子,而是选择了创办企业。倘若他也像高参那样走上了领导岗位,说不定也……他越想越多,又想到叶颖。叶颖上午刚来电话,说学习班还有一周就结束了。本来她准备立即回青桐,但班上又组织了一个欧洲建筑考察团,她想过去。田去非沉默了会儿,问:“想去?”“是的。”“不想回来?”“这是两回事。考察团在春节前就会回来的。”“好吧,你去吧!我马上让人给你打些钱过去。”“不必了,我账户上还有。”叶颖叮嘱他千万要少喝酒,多休息,少操心,多清净。叶颖说:“世上有做不完的事,有赚不完的钱。哪能都做?该停的就停了吧,还有后半生呢!”
田去非觉得叶颖这话贴心。他在寮房里想着的时候,感到身子一阵暖。
雪刚停止,阳光白得刺眼。田去非喜欢起早,在滴水寺前的空地上慢慢地走上三圈。他数了下,每走一圈,是五百二十五步,大概是四百来米。走三圈,是一千五百七十五步。他一边走,一边听着脚底下积雪的刺啦啦的声音,那声音清脆、连绵,仿佛从脚底下一下子响到很远的地方。而在青桐河里,河水结冰,冰面上冻结着许多芦苇和枯草。偶尔有些不怕冷的狗獾、野猫,从冰面上悠闲而过。再往前,目光越过外环线,不远处就是大别山余脉。白雪覆盖着山岭,整个山呈现出卧龙之态。
田去非走着,眼神空茫。他听见从寺里传来的木鱼声和诵经声,这是开了大师在做早课。开了大师每天唯一离开寮房的时间就是清晨早课。往往是天刚亮,木鱼声就响起来了,接着是大师清亮醇厚的诵经声。木鱼声一下一下,在清晨显得异样空旷;而诵经声,则直往人心里钻,虽然听不懂,但是却感到有无穷的穿透力。他有时也停下步子来聆听大师的诵经声,听着听着,整个天地都澄明起来。那些浑沌世事,也消失无踪了。
但这样的时刻毕竟太少。可不,早饭刚过,李强就赶过来了。
李强说徐无已正式代表五位受伤者,向上级法院递交了行政诉状,要求青桐法院尽快一审宣判。田去非皱着眉头问:“你和徐无接触过吗?”
“接触过。而且还通过他的朋友传过话,没用。”
“啊!”田去非问,“现在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总体感觉这事不能拖。要么让法院尽快宣判,要么就……”
“你是说徐无?”
“是的。”
田去非说:“这事我得考虑考虑。”他转过身,接着很快又回过来,说:“干脆,你看着办吧!但要把握尺度。”
“好。我知道了。”
因为叶颖不在,公司里很多事情,交代给其他人,田去非不放心。他只好事必躬亲,带着小刘到处跑。阳历年初了,去年因为事故而暂时停止的建筑资质,要重新启动。这里有一整套的手续,也相当麻烦。而且在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亲自去打理和疏通。田去非这一段的主要事情就是跑各个相关单位,包括省市直部门,晚上大都在酒桌上拼得昏天黑地。
跑了半个月,酒醉了十来场,仁诚公司的建筑资质不仅被保住了,且从新一年起,开始正式运行。田去非召开了公司二级机构负责人会议,宣布公司正式恢复所有业务。原来转到大明建筑的业务也通过适当的方式转了回来,同时,一些原来审批签了的新项目新工程也得在年后动工。整个仁诚公司大院内,又像以前一样热闹了。
田去非坐在大办公室里,一些二级机构的负责人过来问他,公司是不是投资了滴水寺?外面都这么传说着。他笑着一遍遍解释。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就愿意一遍遍地解释呢?从前他对二级机构的负责人,除了训斥,很少有好脸色。
他安顿好公司这边,偶尔也到滴水寺那边去看看。喝喝茶,同虚明师父聊聊天,再看看正在禅修的开了大师。有时,他也到大殿里转转,看看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香客,看他们虔诚烧香,恭敬拜佛。他喜欢看那些香客们不同的做派和表现。有豪掷千金者,也有从紧身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者;有成群结队既看热闹又拜佛的,也有一个人心事重重默默参拜的,无论怎样,都是各怀心思、充满期望。他想这人世间有了佛也好,至少让许多人有个盼头。
这天,他又走到大殿里,看见虚明师父正在跟一个跪着的女人说话。他踱到边上,示意虚明不要声张。他听见女人说:“我是来求菩萨保佑我家那位能好起来,不然,他下半生就得在床上了。”
虚明问:“菩萨会知道的。敢问施主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