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不流行讲爱情了，年轻人可以谈情也可以说爱，但终究绕不开两个字：合适。
合适的时间碰到合适的人，可以讲爱也可以讲婚姻，不合适的，哪怕爱的死去活来，最终也不过是曲终人散的结局。
好友最近常跟我说的两句话：我俩特合得来。可惜我不漂亮，他看不上。
另一个闺蜜E则说：我还是觉得老外比较适合我。
现代中国女性，尤其是留洋几年的，哪一个不是对异国恋情藏了几分向往。就算网络上众男将这种小女人的心思扣上了“崇洋媚外”的大帽子，却不得不承认，现代中国女性的想法已经越来越开放。
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和我认识十几年的一个北京女孩儿便恨铁不成钢地说：“那些在网上叫唤的男的倒是真给中国男人提提气啊！”
“当然，我可不像那些是个老外就上的女人，国内的那些老外都是在自己国家混不下去的white trash！”她又补充道，视频那头，我看见她不屑地撇了撇嘴，眼睛垂了下去，盯着电脑屏幕前的水杯发呆。
“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遇不到合适的爱情了？”她用了“爱情”二字，不是“对象”。
“瞎说，这都没谱的事儿，你就老实地呆在美国吧，好不容易工作才稳定，身份拿下来再考虑也来得及。”我安慰她，心底却不由得嘲笑自己何时开始变得如此现实，嘴里说的话倒像是我妈常念叨的。
“身份！身份！除了工作就是学习，有了身份又怎样，都不叫个生活。”她有些歇斯底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考试压得她精神压力过大，还是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感觉视频里的那张素颜没有了二十多岁女生的青春劲儿，像是失了水分的盆栽，所有的叶片都缩得小小的，耷拉着个脑袋，半死不活。
“之前老约你出去的那个男生呢？你有时间出去吃顿饭，调节一下吧。”
“Joseph？我晕！跟他出去多了，我是过夜还是不过夜啊？还是拉倒吧，惹不起我还躲得起。”好友毕竟是从小国内教育、家教严格，虽然不至于保守到非要结婚以后再谈性，但是没有确立关系之前，她是绝对不会做所谓的“Friends with benefit”。
寂寞吗？怎么不寂寞，背井离乡又看不到尽头的移民过程，经济与精神压力，但凡想起那几年的时光，我便忍不住想要对她说：回来吧，北京才是你的家。话到嘴边，却终究咽了下去，我们这一批非富二代、官二代的留学生，出国的初衷除了长见识，便是抱了衣锦还乡的移民梦，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国外的生活并不是想象中的风生水起，哪怕现在国内发展的比任何时候还要迅猛，但说到底，这绿卡带来的安全感有时掺杂着太多的情感，和自由是相辅相成的。
而爱情，需要自由作保障。
“我就是瞧不上现在独生子的娇气，我是女生还是他是啊！”那个觉得自己更适合国外生活的E则和我这个女性朋友不同，她在国外的生活可谓是滋润无比，虽没男朋友，却不乏追求者，时不时也出去约个会。她很幸运，家里不催、自己在国外的生活也稳定，虽然中国人出了国大都混迹于华人圈，但她算是个例外，新朋友、老相识，总是呼啦啦的一大群人围在身边，比起一些ABC，她的英语之地道、社交圈之广泛实在是让人往而兴叹。去年我去墨尔本看她的时候，她正准备晚上去一个Stand-up Comedy表演。
“我朋友的朋友今晚第一次登台，我去捧个场。”她大大咧咧地将桌台上所有的瓶瓶罐罐、笔记本一类的扫进手提袋里，这么多年了，她这个习惯永远改不掉，手袋像哆啦a梦的口袋，永远不知道能从中摸出些什么。
之前恒远帮她拎手包的时候曾感叹：“这包每天提着能当哑铃了。”
E的包就和她的人一样，个性十足且质量卓绝，要不也禁不住她整日的折腾。
哦，忘记说了，恒远是她曾经相恋六年的初恋，我现在的丈夫。
在我们这个小交际圈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曾是校园恋曲的最佳代表，我依然记得那时亲自给同城的一个大学同学送去婚礼请柬的时候，他的脸上写满了讶异，两眼迅速地在我小腹上扫过，似乎对我捡别人剩下的颇有些微词。
好在，E和我都不在意，认识的太久，对彼此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我从不拦着别人嚼舌根，也绝不想用自己的幸福开玩笑。而恒远……大抵是真的过了那个钻牛角尖的过程，从原本的沉默到相处自如，每次我和E他们的小聚，他总是保持着一个礼貌而又不太生分的距离，略带疏离地坐在我的身边和这帮“狐朋狗友”谈笑风生。
我兜兜转转地回到了北京，E横冲直撞地撞去了澳洲。
“你以为中国男人不想找个洋妞？那是架不住生理和心理的障碍啊！”每每聊起这个话题，E的义愤填膺总是让我忍不住想笑，却有一丝认同埋在心底。
“交流少、要求多，你让他们找个洋妞试试，老让女性包容，他们怎么不发扬发扬传统中国男性的光辉。”
“大男子主义吗？”我乐道。
“什么？什么呀！担当！我说的是担当！”她嗔怒地在屏幕那头瞪我。
大概是有太多故事隔在这几年的时光里，连我都觉察出来E的变化，更何况是过去朝夕相处的恒远，我似乎有些理解谈恋爱时恒远对我说的一句话：“距离不是问题，但时间是问题。”
时间将距离拉得跨不过去，时间也将所有生活的点滴化成无形，刻在每个人的骨髓里。
E和恒远分手的时间正好是我一个人在美国求学的时候，她未曾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甚至连视频里都不曾显露任何失恋的痛楚，但那丝落寞却如泪珠一样挂在眼角。
我十分诧异，她那口齿伶俐的劲儿到哪儿去了，竟半分也不提及这个“前男友”，没有抱怨、没有伤感，身为她的闺蜜却不露半点口风，我当时人在美国，却对这个北京大男孩儿产生了极大地好奇。
“分了就是分了，两个人不适合。”她当时的语气带着些小孩子般的执拗和任性。
谁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身边躺着的会是这个“神秘”的男人，和我执手相握、承诺幸福的也是他。
“其实华人在国外，哪怕再善交际，也离不了这个小圈子，我的朋友一开始还会和local谈个恋爱什么的，但现在也都放聪明了，过日子还是要找华人啊！我估计我最后也是这样。”视频到最后，不曾想她的口吻一转，却变得如此消极起来，话语间也是充满了现实的落寞。
“那你为什么就觉得老外一定比华人更适合呢？”我很想问问E，这适合与不适合，又是怎样做计算的呢？
脑海里突然记起之前那个女性友人说的话：我们什么都适合，他却看不上我。
她又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呢？
“老外和中国人不一样，性开放、个性又强，年轻的时候不打算稳定，稳定了又不会冒险找中国人，你以为中国女生的名声好吗？这几年臭得很！我要想自由地谈恋爱就不可能考虑婚姻，考虑婚姻便有太多的问题。”E是那样骄傲，家庭背景、学业、样貌，虽不是样样拔尖儿却也毫不逊色，她的条件回到国内，相亲还是自由恋爱，怕都不成问题。
“那些……我都不想要。”她的神情再次露出了我记忆里的落寞，好像那几年的时光真的在她身上留下了磨灭不掉的痕迹，我看得到她朋友圈分享的快乐与美食，却看不到她掩藏起来的艰辛与痛苦。
“我想要……爱情。”
纯粹的爱情吗？
记得谈恋爱第一年时，我还曾对恒远是E前男友的这件事讳莫如深，小心翼翼地做着一个通情达理的女朋友的角色，直到他第一次在我这里过夜，我突然歇斯底里般地哭泣，只觉得他的所有都写着E的影子，他的关心、他的体贴、他的语气，都好像在哄一个我熟悉的朋友。而我，却不是她。
只有E，才会在睡前喝牛奶吃饼干，因为她的胃病，是半分饿不得的。
恒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不将那杯牛奶端走，只是走到床边蹲下身、跪在我的旁边，双手握住我的肩膀，死命地将哭泣中的我面朝他胸口的方向掰过来。
我一向对言情剧里的狗血镜头瞧不上，不曾想有一天自己也成了这副矫情的样子，在他怀里哭着还有工夫在心里瞎想：也不知道我是电视剧里的女主还是倒霉的女配，女主还有希望修成正果，女配则是永远的炮灰了。
现在听到E如此说到爱情，我却记起那时爆发的自己，若是恒远知道我哭得岔气还有精神胡思乱想，怕是会气到哭笑不得。
我的爱情，便是那一个怀抱。
异国恋曲的艰辛并不在于国籍和种族，而普通人的爱情也并不比其简单多少。
E觉得现在的中国年轻人，缺少些担当，男的不像男的，女的不像女的，而我却觉得她这几年被磨得有些太过尖锐。
“你又没和老外谈过恋爱，你不懂。”她瞧出我的不以为意，蹦出一句来堵我。
我有些怅然地笑笑，也不反驳。
爱情，不是只有两个人死命地承担责任便是担当，没了包容，哪怕两个人再合适，也架不住生活的油盐酱醋。除了极度自恋的人，就是镜子里映出一模一样的人，也会对自己有一番评价，更何况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情浓时是盲目，情淡时便是相处，相处又怎能没有两颗包容的心去爱护？
E的过去有恒远，我又怎会没有些伤痛的回忆。不知道痛的时候才会义无反顾地认为只要兴趣相投、相处愉快便能有爱情，男人谈性，女人谈情，两不矛盾，那人看不上我，便是觉得我不够漂亮。
现在再从好友嘴里听到相同的语气，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太过单纯，也太过偏执，外国男人的确和中国男人有些不同，但说到底，终究是男人。而男人终究是人，人心便是爱情里的赌注，你不能指望All-in就能皆大欢喜，也不能生怕血本无归便打算空手套白狼。
爱喝咖啡、喜欢旅游，下班泡吧、周末去BBQ，这就叫适合国外生活吗？
不计较过去、懂得一些情趣，浪漫会说情话、稳重肯付出，这就是外国男人的优点吗？
结婚第三年的时候，我收到了E从希腊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我要结婚啦！”用的是“啦”，不是“了”，没有履行义务的无奈，而是真的为婚姻而期待，一字之差，我似乎能看到她飞扬的笑容和狡黠的眨眼。
我从心底里为她高兴！
女人虽然记仇，但也因此更加仔细地抓紧得来不易的幸福，若是放下才能获得幸福，女人则比男人更能深切领会其中要领。说到做到，E便是如此。
“也不知道她未婚夫是哪国人、做什么的。”我对着恒远嘟囔着，将手里的明信片转给他看，多少还是有些好奇的，尤其是记起她过去一直强调的婚姻与自由、爱情与国籍的论点。
“这些都不重要。”恒远的嘴角上扬，淡淡地道。
是啊！那些过去、那些幻想和期待，放到今时今刻，的确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路走来，我们是否还看得见爱情的存在，“合适”的人出现，我们又是否懂得珍惜。她的旅行与寂寞，不再需要隔着时差与网络去分享，而是有个实实在在的人去一同感受——这才是最重要的。
“哎呀！婚礼我们可赶不上了。”我低头瞅瞅略微隆起的小腹。
“他们总归是要回国办一下的，家人朋友在这里，也不可能都飞去希腊。”
“可我也想看看爱琴海的……看看她的婚礼……”有些遗憾盼了这么多年E的婚礼，自己却要错过了。我和恒远的婚礼也因为E远在海外留学而没能出席。
“我还欠你一个蜜月旅行，过了月子我们去那里吧。”恒远走过来帮我把沙发前的脚垫挪了挪，旁边放了一碗刚炖好的甜水，淡淡的表情却带着他宽慰的语气。
我眯了眯眼，也不回答，在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整个身体都放松地滑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日午后的阳光洒向屋里，懒散的让人昏昏欲睡，我缓缓道：“好。”
其实……有他在，去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