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佩弦饕餮(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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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罐苔菜饼和一个神话的破灭

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1924年的冬天,经亨颐惨淡经营的春晖梦想最终破灭。压垮春晖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是学生黄源头上的一顶帽子——黄源在出早操时戴了一顶黑色的绍兴毡帽。体育老师认为不成体统,勒令除去,黄源不肯,师生发生争执。校方坚持要处分黄源,舍务主任匡互生力争无效,愤而辞职。全体学生罢课,校方开除了为首的28名学生并宣布提前放假。此举激起教师的公愤,教员集体辞职以示抗议。夏丏尊、丰子恺、朱光潜、朱自清等人先后离开了白马湖。[8]

今天,春晖作为一个神话存在于我们对民国历史和民国风范的记忆中。但神话绝不是一天垮掉的。朱自清日记告诉我们,在1924年秋天,他已经与经亨颐在教育理念乃至人生观上产生了分歧——春晖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产物,当不同的理想产生碰撞,春晖必将毁灭。夏丏尊之离开春晖,就是因为他与经亨颐在教育观念上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于是他出走上海,创立开明,宣扬自己的理念。根据朱自清日记的记载,到11月6日夏丏尊离开春晖时,校内已经“人均不齐,势甚散漫”了。到了11月25日,丰子恺因黄源事件开教师辞职之先,朱自清在日记中写道:精神坏极!这时,坏极的不只是朱自清的精神,整个春晖也已经“坏极”了!

让我们回到两个月前。

1924年9月22日,朱自清打算前往春晖任教,但听说好友倪文宙(近代史上不太著名的文史学家)在春晖过得不愉快,因此踟蹰未行。23日,朱自清还是到了春晖,他首先去找了夏丏尊,得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晤丐尊,知文宙于昨日去了。学生有信给守宪,守宪示经,经嘱示倪,所以至此。此为春晖从来未有之例。在倪固觉如此直捷些,在学校方面,似不应如此卤莽。(朱自清23日日记)

但是朱自清还是“允任一班”。到了24日,朱自清在日记中直接发泄了对经亨颐的不满,而这不满,是因为几块苔菜饼——

以轿赴中校,晤经(亨颐),交守宪信。他正买苔菜饼,我因绶[9]吃,亦取吃。他取盒置我近处,说:“吃啊!”但我才吃了两三枚,他便拿了一只铁罐,将那些饼都收进去了,并严密地盖了。此公脾气,固自不同。

本专栏强调的是朱自清日记中的美食。普通人日记中也会有美食,也会有因美食产生的纠纷。但是,朱自清日记中的这几块苔菜饼,是可以被载入历史的苔菜饼。经亨颐在苔菜饼问题上的“自私”态度引起了朱自清深深的不满,进而在几个月后与其他各种小事一起,导致了中国近代最重要的一次教育实验彻底失败。

这一罐苔菜饼,当然是宁波苔菜饼。

中国有两个地方的美食以苔菜饼出名,一是浙东宁绍小吃,二是闽都福州小吃。说到宁绍小吃,有必要说说宁波的简称。宁波的简称本是甬、宁通用,民国时期提起宁波绍兴都呼之为“绍宁”。但是建国之后,北京的简称由平改京,本来简称京的南京(民国时期的京沪铁路是南京到上海)则以江宁之宁改称,于是本称宁的宁波不得不改简称为甬。作为一座商业城市,宁波竟然也被这无聊的易代细节所波及,令人哭笑不得。

中国糕点分南北两派,南派糕点又有扬式、苏式、潮式、广式、宁式之分,而苔菜饼就是宁式糕点的代表。据说宁式糕点的特色是以米粉为主料,面制品次之,除糕饼兼制糕团,配料中糖油较重,味兼甜咸。宁波盛产苔菜,故当地厨师就地取材,将其添加于糕点中调味,独具特色,不光有苔菜饼,还有苔菜干层酥。这些苔菜糕点以三北地区(馀姚、慈溪、镇海以北)制作最为精良,由于有苔菜作辅料,故味咸而鲜,别具一格。在慈溪,苔菜饼和无麻饼还可供忌口的病人食用。[10]

要说宁波苔菜饼的名声还是挺大的,今天长沙的老字号稻香村,素以苔菜饼为招牌,用的就是浙东的传统工艺——稻香村的创始人朱友良就是镇海人,这个小小的苔菜饼让他起了高楼,雇了工人,做成了颇大的店面。中科院院士汪闻韶先生回忆自己幼年逃难经历时也清晰记得,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离开江南之际,只带了奉化水蜜桃和宁波苔菜饼。[11]

福州苔菜饼是用饼面撒芝麻的福清饼或光饼(一种传说为戚继光发明的小烤饼)为皮,将炒干的海苔菜夹在中间,再淋上些红红的甜酸辣子,以油、酥、香见长。虽同为南派小吃,其与宁式的甜、咸、鲜特点颇不相同。民国时福州常有用头顶,手提或肩挑的小贩,穿街走巷叫卖,并备有麻油、蒜头酱、五味酱油等,供顾客自配。《闽都文化述论》中还记录了小贩吆喝的唱词:“提(苔)菜饼,辣菜饼,猪油渣夹我福清饼”。

福建地方文史学者方炳桂在《南星堂前鱿鱼四》中提到,福州的苔菜饼是纯粹的市井小吃,过去小贩们都“不进店、不上宴席,只是由卖者装在一个特制的顶盘上沿街叫卖,或者在戏坪中(高台演戏的场所),把顶盘放在竹架上就卖开了,看戏的人边看边吃”,只有一个以做鱿鱼蘸蒜头酱而出名的王依四,因为其小吃做的实在诱人,所以敢在南星堂门口摆摊设点,固定售卖——当然,今天他会被城管打跑的。由此我们可知,与宁波人不论阶层都钟情苔菜饼不同,这道小点在福州地区是上不得台面的。

福州苔菜饼与宁波苔菜饼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于口味。福州人用酥焙的苔菜条做馅儿,还有淋上辣油、搭配辅料,而宁波人呢?宁波人的苔条有咸淡两种,咸的是下饭的小菜,淡的才用来制饼或配菜。我们一直在说,宁波美食的特色就是本物味道,用苔菜也是取其鲜香而已,并不像福州人是为了追求重口感。两地美食观念的不同直接反映在了这块小小的糕点上。

经亨颐作为宁波本地人,喜欢吃苔菜饼当是无疑的。但先生一生淡泊寡欲,从不与风花雪月、酒池肉林沾边,想必不是一个抱着心爱美食不放的人——民国江南士林不乏这种在美食上极端吝啬的吃货,中央大学的教授们每天抢着去马祥兴吃那限量供应的美人肝,抢到者挤在卖浆者流中左顾右盼保护着美味,细细咀嚼,抢不到者一番求告无果,垂头丧气而去。

经亨颐既不是在马祥兴抢美人肝的一员,又为何吝啬于不给绶青和朱自清多吃两块苔菜饼呢?这个问题恐怕我们永远无法得到答案。但是,经亨颐先生作为一个成就斐然的教育家,其独立的占有欲确实高于一般人。他并不是一个兼容并包的人——这也正常,有思想的人往往固执,蔡元培的兼容也是很有局限的——他从不允许他人左右自己对春晖中学的规划,他从不听取夏丏尊关于改善教育理念的规劝。这种个性是否正是经亨颐不愿意让他人“染指”苔菜饼的原因呢?

这样分析固然牵强,但经亨颐的这个举动给自己留下了一个“自私、古怪”的形象。对几块饼的自私不是大事,但对春晖事业的自私——把学生视为己物、把学校视为家产、把自己的理念上升为春晖未来的唯一指南——最终导致了其他有思想者不见容于这个理想国,最终借着黄源事件的名义集体出走。春晖亡矣。

今天,春晖重视素质教育、美育德育的做法当然值得我们提倡,但春晖神话破灭的原因,恐怕更值得充满理想的、一心想着“东方哈佛”的教育家们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