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古今汉语语法的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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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动词的发展

作为表示动作、行为、发展变化、心理活动以及动作始终的动词,其主要语法功能是在句子中充当谓语,也可以作主语、宾语、定语和状语。人们一般把动词分为动作动词、能愿动词、判断动词等三大类。从古到今,动词在发展过程中出现了不少变化,诸如动词语法功能的演化,能愿动词的复合化,判断动词的演化以及一些具有特殊意义的动词。

一、动词的形态

前面专门论述了名词词缀问题。汉语中,除了名词附加词缀,动词也可以附加词缀。只是古今汉语名词词缀得以传承,而动词词缀多用于古汉语中,现代汉语中出现了变异。古汉语中,动词可以加上前缀“言、爰、曰”等,也可以加上后缀“止、思、得”等。

“言”为前缀,在上古汉语中比较突出,特别在《诗经》中大量出现。王引之《经传释词》中就指出它是个词头,相当于“云”。

①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诗经·周南)

②被汾一方,言采其桑。(诗经·魏风)

有些训诂学著作把这类“言”称为“言,我也”,或者解释为言语的言,都是望文生训。其实,这类“言”在《诗经》中大量出现,是一个虚词素,为满足音节,并没有具体意义。

“爰”也是见于《诗经》的动词前缀,有人认为它与“言”是同一个词的转化,这种认法有一定的道理。

①爰始爰谋,爰契我龟。(诗经·大雅)

②爰居爰处,爰笑爰语。(诗经·小雅)

③爰采麦矣,沫之北矣。(诗经·风)

《诗经》中的“曰”也往往作动词的前缀:

①曰为改岁,入此室处。(诗经·豳风)

②曰归曰归,岁亦莫止。(诗经·小雅)

③我舅送氏,曰至谓阳。(诗经·秦风)

以上是上古汉语中常见的动词前缀。上古汉语中“止、思、得”也常作动词后缀。如:

①既曰归止,曷又怀止。(诗经·齐风)

②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诗经·小雅)

③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

④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诗经·周南)

⑤江之水矣,不可方思。(诗经·周南)

上面这些动词的前缀后缀,在上古汉语中常出现,后来基本上销声匿迹了。

并不是所有动词词缀都消逝了,恰好相反,随着观念的发展,新的动词词缀不断产生,例如“得”,在中古汉语中就用作动词后缀。如:

①直欲危他性命,作得如许不仁。(燕子赋)

②只是见得不完全。(朱子语类)

③感得天下钦奉,百姓依依。(茶酒论)

④江南游女,问我何年归得去。(东坡词)

这几个“得”已经词缀化了,它们由实词义逐渐虚化而来。现代汉语动词词缀大都也由具有实在意义的词或词根虚化而来。这是古今汉语词缀的共同特点。现代汉语动词词缀不多,前缀基本上没有,后缀主要有以下几类:

(化)进化感化开化

(于)等于属于关于

(得)懂得记得觉得

(以)可以加以致以

前面论及名词词缀时不难看出,现代汉语中名词前缀、后缀都较多,词汇繁衍能力也较强,而动词词缀相对较少,有些动词加上词缀后,词性就转化了。如:

①弹性记性忘性感性活性

创造性决定性流动性依靠性

②媚态动态静态

二、动词作主语、谓语功能的演变

动词是表示动作行为的,它在句子中的基本用途是充当谓语,但是,当它所表示的动作行为指一种事物或一件事情时,它就可以作主语或宾语。动词作主语或宾语,在古今汉语中都能看到,特别在上古汉语中,表现得更为普通。上古汉语中动词作主语,主要有以下几种情况:

一是一般动词作主语:

①施由亲始。(孟子·滕文公上)

②今耕渔不争……舜又何往而化。(韩非子)

③生害事,死伤名。(韩非子)

④忌讳不称,袄辞不出。(荀子·正名)

⑤教而多术矣。(孟子·告子下)

上面句子中的主语,都由动词充当,或者施事,或者受事,或者表存在,或者被陈述。

二是动宾短语作主语

①如何如何,忘我实多。(诗经)

②为不为者,人也。(荀子)

③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逆。(孟子·梁惠王下)

下面再看看动词作宾语的情况。

一般动词作宾语

①惧有伏焉。(左传)

②孟春焚牧。(周乱)

③万章问曰:“敢问友。”(孟子·万章下)

④夙兴,设洗直于东荣。(仪礼)

动宾短语作宾语

①君子不鼓不成列。(公羊传)

②举贤育才,以彰有德。(墨子·告子下)

动词作介词宾语

①游牧于牧。(淮南子)

②沦于不测。(淮南子)

③以销聚待宾客,以间聚待羁旅。(周礼)

以上所列的上古汉语中动词作主语和宾语的语法现象,现代有些学者称其为“词类活用”,这是不符合汉语发展实际的。动词作主语和宾语,在上古汉语中是动词自身固有的职责,并不是词类临时的活用。在先秦时期,名词和动词的功能界限还不十分明确,动词用来作主语和宾语是普遍现象而不是特殊现象。汉代以后,动词作主语和宾语现象逐渐减少了,并且逐渐被看作这是词的历时现象,被看作动词的特殊语法功能。现代汉语中,动词作主语、宾语现象并不罕见,并且有一些条件限制。

现代汉语动词作主语主要有这样几个条件:

第一,动词作主语时,谓语大都用含有“有、开始、继续、往来、存在”等意义的动词。

①干活要有耐心。

②哭有什么用处。

③不理我没有关系。

④下次开会在办公室里。

上面这些句子中,作主语的“干活”、“哭”、“不理我”、“开会”等均为动词或者动词性结构,而谓语则由“有”、“在”等来承担,即使这些表示判定,存在的动词没有直接出现,在主语、谓语之间也应该隐含这种关系。

①结婚,离婚,半年的工夫。

②观摩教学,阶梯教室里。

第二,动词作主语时,谓语往往是能愿合成谓语。

①射箭要看靶子。

②学法律应该联系实际。

③革新技术能提高劳动生产力。

④喝酒会影响健康。

这些句子中,主语“射箭”、“学法律”、“革新技术”、“喝酒”均为动宾短语,显然是动词性结构。谓语则由能愿动词“要,应该,能,会”等和其他动词结合而成,对动词性主语指称的事物加以论断。

第三,动词作主语时,谓语往往是形容词。

①下雪真美。

②随地吐痰不好。

③说谎话不光荣。

④一步登天可不容易。

这类动词主语,其旨意并不是为了叙述动作,而是指称跟动作有关的事情,如“下雪”指“下雪这件事”。谓语则是对这件事的评价,如“好”等。

第四,动词作主语时,谓语往往是主谓结构。

①打台球我不会。

②宣传高教法大家要积极参加。

③昨天刮大风你听见了吗?

④看电影全班都得去。

这类句子中,动词性主语往往是受事的,而不是施事的,如“打台球”这件事是“不会”的受事者,整个谓语由主谓短语充当。现代汉语中动词作主语,是有特定条件的。这个条件,主要产生于主语和谓语的搭配关系,即动词或动词性短语在怎样的谓语背景下才能充当主语。仅这一点而言,就没有上古汉语中动词作主语灵活自由了。尽管如此,现代汉语中动词作主语已经相当普遍和自由了。再看看现代汉语中动词作宾语的情况。动词作宾语,也要有一定的条件限制。

第一,动词作宾语时作宾语的动词被当作一种事物。

①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

②市委批准他的建议。

③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④战士们打退了敌人的连续进攻。

“梦见”的宾语是动词“到来”,这个动词宾语前带上了定语“春”和“秋”,其动词的事物性更明显了。

第二,动词作宾语时,它的谓语一般是表示心理活动的动词或者“开始、结束、继续”一类表示动作始终的词。

①大家都爱公益劳动。

②部队开始行动了。

③我们要继续万里长征。

④大会结束了一般性辩论。

谓语“爱”、“开始”、“继续”、“结束”等带上了动词宾语“劳动、行动、长征、辩论”等。这些动词宾语前,有的带上了定语,有的可以带上定语。

第三,由“说、喊、建议”等类动词作谓语时,也可以带上动词宾语。

①同志们建议休息。

②老李大声喊“别乱跑”。

③秘书长提议休会。

“建议”、“喊”、“提议”的动词是宾语“休息”、“别乱跑”、“休会”。

第四,动宾短语可以作宾语

①财政部门倡导减少开支。

②大家感到有了力量。

③文文最爱玩电脑。

上面这些句子中的宾语分别由动宾短语“减少开支”、“有了力量”、“玩电脑”等短语充当的,不过这些动宾短语充当宾语时,已经被看作一种事情了。

以上比较了古今汉语中的动词作主语、宾语的特殊现象。动词分化出名词性作主语和宾语后,其本来意思并未完全丧失,它的特殊用法和一般用法共同存在共相始终。这种动词在一定条件下的特殊用法经历了由上古汉语中的普遍存在到汉代以后的逐渐减少以及现代汉语中的重新复兴这样一个过程。当然,动词作主语、宾语在现代汉语中须在一定条件下才能实施,较之上古汉语,其使用率也大大降低了。无论如何古今汉语中动词作主语和宾语这一语言事实说明,汉语中名词、动词、形容词等语法功能的界定,是就其主要功能而言的,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中,还会出现一些兼代功能。这就充分体现了汉语的兼容性。

三、能愿动词的语法功能

所谓能愿动词,指表明态度、意愿、应该等类的词。它常常和动词结合,组成能愿合成谓语。不少学者把能愿动词看作助动词,即用来修饰动词的词。其实,能愿动词可以脱离一般动词而独立运用,它应该是动词中的一小类。能愿动词一般要和其他动词结合来完成表达功能,古汉语中却有这样一些能够独立使用的能愿动词。古汉语中就有这样一些用法:

①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孟子·梁惠王上)

②公将鼓之,刿曰:未可。(左传·曹刿论战)

③刺史颜证奇之,留为小吏,不肯。(柳宗元·童区奇传)

④假舟拜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荀子·劝学)

⑤子文无欲御相,而三登令尹。(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

上面这几句中,例①②③中“不能”、“未可”、“不肯”直接用来回答问题,能愿动词在这里单独用来作谓语。例④⑤中仍然是能愿动词“能”、“欲”单独作谓语,只是这些能愿动词还带上了动词性宾语“水”、“御相”等。古汉语中这种能愿动词直接带上宾语的现象并不少见。如:

①对曰:非日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论语)

②食与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韩愈·杂说)

③丘之小不能一亩。(柳宗元·钴姆潭西小丘记)

在这里,“之”是指示代词,作“能”的宾语。“千里”、“和”、“亩”为数量结构,分别作了能愿动词的宾语。能愿动词直接带上宾语,这是古汉语的特有现象。

古汉语中能愿动词十分丰富,如“可、能、得、应、当、愿、宜、合、须、敢、肯、欲”等。这些能愿动词。大都在现代汉语中流传了下来。古汉语中还有一些能愿动词,在现代汉语中基本消失了。

克克能克堪

①穆公是以不克逞志于我。(左传·成公十七年)

②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

③惟我周王,克堪用德。(尚书)

④亦克能修其职。(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克”在古汉语中常用作能愿动词,这种用法在现代汉语中基本消失了,但在现代汉语成语中还保留着古代意义,如“克勤克俭”等。

可以可能

这两个词古今汉语中都使用,但意义都有差异。古汉语中,“可以”常常是能愿动词“可”和介词“以”的连用,“可能”也往往“表示”、“岂能”的意思。

①宜有至言来助我,可能空寄好诗篇。(王安石)

②学不可以已。(荀子·劝学)

总体上看,现代汉语中能愿动词在语法功能上和古汉语大同小异。现代汉语中能愿动词一般用在普通动词或者形容词之前,组成能愿合成谓语。如:

①我们一定能完成任务。

②大家可以帮助你。

③现在的事情要靠大家合力去办。

④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

上面句子中,“能完成”、“可以帮助”、“要靠”、“应该有”等都是能愿合成谓语。

现代汉语中能愿动词也可以单独运用充当句子成分。这种用法多用在口语对话中。如:

①你想不想学英语?想。

②你敢不敢回去?敢。

③你愿不愿意上学?愿意。

④你能不能坚持?能。

上面这些能愿动词在特定的语言环境中单独用来回答问题。另外,现代汉语中能愿动词可以直接带上宾语,只是这个宾语大多用代词充当,它很少和其他类词形成动宾关系。如:

①怎么能够这样呢?

②大家愿意怎么样?

③谁情愿这种场面。

④谁都不肯这样。

从语法功能上看,古今汉语能愿动词也有差异,但大同小异,异曲同工。古今汉语能愿动词的主要差异表现为能愿动词的复合化。古汉语中的能愿动词多为单音词,很少有复音的。

①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李斯·谏逐客书)

②先生可留意矣。(马中锡·中山狼传)

③臣愿奉璧往。(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④今殿前之气,应为虹霓;皆妨耶所生不正之象。(后汉书)

⑤我又当死之。(马中锡·中山狼传)

如上所用的单音节能愿动词“能”、“可”、“愿”、“应”、“当”等,在现代汉语中大多复合化,演化成“能够”、“可以”、“愿意”、“应该”、“应当”了。

①我们能够完成人民的重托。

②春天到了,天气应该暖和了。

③这样做可以吧?

④你愿意到北京吗?

现代汉语中能愿动词的复合化趋势,并不等于能愿动词全都复合化,“能、可、应、该、会、要、曾、敢、愿”在现代汉语中仍然使用,只是复合词用得更为普通一些。有人把能愿动词看作动词的一个小类,有人把能愿动词称作助动词。怎样归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弄清能愿动词的语法特征。能愿动词和普通动词在语法特点上有许多相同之处,它们都能受副词“不”的修饰,都能单独作谓语,都能独立回答问题。能愿动词还有一些与众不同的特点:

1.能愿动词可以受程度副词“很”的修饰。

2.能愿动词不能重叠。

3.能愿动词不能带名词定语。

4.能愿动词一般不能直接带补语。

四、古今常用判断词

判断词又叫系词,它是在判断句中连接主语和谓语的词,主要表示主谓语之间的判断关系。古今汉语中都常见的判断词有“是”、“为”等。“是”作为判断词,已被普遍认同,“为”是否判断词,仍然众说纷纭。我们不妨从古今汉语语言事实中来看看这些问题。

先分析判断词“是”。

王力先生认为,汉语真正词的产生大约在公元第一世纪前后,即西汉末年或东汉初年。(见《龙虫并雕文集》),其实,在先秦文献资料中,就已经出现了作为判断词的“是”。如:

①公若往而哀之,曰“杀是,是杀余也。”。(左传·昭公十五年)

②韩是魏之县也。(战国策·楚策二)

③孰是五君也,而可以无死乎?(国语·越语)

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庄子·肱箧)

上面几例均来自先秦诸子散文、历史散文,可见,这时候“是”已经开始被用作判断词了。尽管并不常用,还处在萌芽期,但“是”在先秦时作为判断词已是语言事实了。

“是”本来是个会意字,《说文》云:“是,直也,从日正。”段注云:“以日为正则曰是。”它的本义是“正确”的意思,应该归为形容词。经过演化,“是”具备了判断词的意义。如果说先秦时期是“是”作为判断词的萌芽期,到了两汉,判断词“是”有了较大的发展,并渐见其丰。

①巫妪弟子,是女子也。(史记·滑稽列传)

②夜梦老父曰:余是所嫁妇人之父也。(论衡)

③不知木兰是女郎。(木兰辞)

④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史记)

这时的判断词“是”已有了长足的发展,形成了连接判断对象间等同关系和从属关系的典型判断句,并且在判断词“是”前出现了修饰词语,如“必是”、“皆是”、“果是”、“同是”等。到了魏晋南北朝以后,判断词“是”已相当成熟和完善了。

①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桃花源记)

②本是朔方士,方为吴越民。(曹植·门有万里客行)

③翩翩西骑来是谁。(白居易·卖炭翁)

这之后判断词“是”日臻完善,主要表现在这时的判断句,大多以“是”为主导地位,靠判断语气词“也”组成的判断句日渐其少,判断词“是”后面的成分也日益扩大并呈复杂化,而且修饰语更加灵活多样。这时候“是”作为判断词使用频率不断提高,应用范围不断扩大,在书面语和口语中都占主导的“是”在上古汉语中就判断词、一般动词、代词兼而有之。判断词“是”和一般动词是的区分主要是;判断词“是”后面名词是判断合成谓语的一部分,判断词前后所指的名词是同一对象;动词“是”后面的名词是宾语,“是”前后所指不是同一对象。如:

①此是家人言耳。(史记·偏林列传)

②主爵都尉波黯是魏其。(史记·魏其列传)

上面两例中“是”连接的前后部分形成同一关系。这个“是”显然是判断词。

一般动词“是”前面可以加上“欲”、“所”等词,还可以用“之”作宾语。而判断词“是”就不能这样。

①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庄子)

②是之则受,非之则辞。(荀子)

上面两例中的“是”显然是一般动词。

古汉语中,“是”还经常被用作代词。一般情况下,能用“此”替代的“是”应该为代词。如:

①是心足以王矣。(孟子·齐桓晋文之事)

②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论语·李氏将伐颛臾)

③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孙膑)

上面这几句中的“是”都可以用指示代词“此”来替换,在句子中作主语、宾语或者介宾等,显然是代词用法。

一般认为,判断词“是”由指示代词“是”演化而来。因为代词“是”常置于主语和谓语之间,起初表示复指,后来逐渐变为联系主语和谓语之间的成分,逐渐失去指代作用而变为判断作用,成为判断词。这种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下面顺便谈谈和“是”对应的“非”。“非”是不是判断词,学术界也颇多争议,笔者也不想就此多论,有一点必须说明,“非”在古汉语中确实有表示否定判断的作用。如:

①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诗经)

②匪来贸丝,来即我谋。(诗经)

③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庄子)

④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孟子)

上面这些句子中的“非”,表示对名词谓语或代词谓语的否定,否定判断意义很浓。除此之外,“非”还可以对动词谓语或者形容词谓语表示否定,如:

①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也。(论语·雍也)

②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孟子·公孙丑下)

以上分析了“是”在古汉语中的基本用法。“是”在古汉语中的主要意义和作用,现代汉语中大多继承了下来,只是侧重点不同而已。下面再分析“是”在现代汉语中的语法功能。

“是”在现代汉语里主要用作判断词。表示判断是。“是”在现代汉语中最基本的用法。它常用来判断、说明、描述主语的质料、情况、特征等,对事物的性质、行为加以肯定或否定。“是”作为判断词主要有这样几种情况:

一是判断词前后部分形成等同关系或从属关系。

①这少年便是闰土。

②他是演话剧的。

③读书是为了四化,不是为了个人。

④担心的是他的身体不太好。

例①“是”前后连接的是名词。例②“是”前面是代词,后面是的字结构,前后形成等同关系。例③“是”前面是动宾结构,后面是介词结构。前后是从属关系。例④“是”前面是的字结构,后面是主谓短语,前后是从属关系。这类判断句中,当判断词“是”连接的前后部分是等同关系时,主语表示的事物和宾语表示的事物在外延上是一致的,一般可以互换位置:

①高尔基是《母亲》的作者。

《母亲》的作者是高尔基。

②十八是十加八。

十加八是十八。

如果判断词“是”前后连接的是从属关系,前后的位置就不能互换了:

“她是上海人”不等于“上海人是她”。

“他是演话剧的”不等于“演话剧的是他”。

二是判断词后边可带上动词、形容词等成分构成一种推测判断。

①他不是不会做,是太马虎。

②看他的样子,必定是有心事。

③她的脸都红了,肯定是她干的。

上面判断词“是”连接前后部分,表示的是说话人的一种推测。

三是判断词“是”表示判断时,说明主语的情况、质料、特征等。

①我的茶杯是贺兰瓷。

②这张椅子是一条腿。

③今年是丰年。

例①说明质料,例②说明特征,例③说明情况。

四是判断词“是”表示存在。

①教室前全是菊花。

②校园里到处都是树。

③遍地是黄金。

五是判断词“是”表示对行为、性质的肯定,以强调其真实性。

①是大家帮你的大忙。

②是云彩挡住了我们的视线。

③正是劳动群众创造了物质财富。

这类句子中,“是”的本质作用是表示肯定判断,起强调作用。“是”的判断作用根据情况,侧重不同。“是”的判断强调作用侧重在主语时,整个名子构成了兼语式。“是”的判断强调作用侧重于谓语时,整个句子便呈现出陈述式结构。

六是判断词“是”表示出主语所属的范畴。

①他是开汽车的。

②这张桌子是玻璃钢的。

③这座房子是他的。

④这辆车是学校的。

这类句子中,判断词“是”后面往往是一个的字结构。

“是”在现代汉语中主要用作判断词,其判断功能和类型比之古代汉语,要灵活得多,广泛得多,复杂得多。作为判断词,“是”除了以上基本特征外;还产生了判断的变异形式。这些变异形式往往在基本格式的基础上演化而来的。

第一,“是”表示比喻。

①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②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③人民是文艺工作者的母亲。

④你是一团火,一看见你就暖融融的。

这些“是”可以用“像”、“好像”等词来替代。

第二,“是”表示存在。

①村东是一条小溪,村西是一片果林。

②校园里到处是一片快乐景象。

③家里到处是书。

④王大哥满手是老茧。

例①中“是”表示“有”,例②中“是”表示“呈现”,例③中“是”表示“放着”,例④中“是”表示“布满”。

第三,“是”表示选择。

①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

②说是说,做是做。

③这块布是你的,是我的?

④送给你的笔是一支,是两支?

“是”用来表示选择,是绝对意义的选择,如有相对意义的选择,如例④。

第四,“是”意义的虚化。

①这个姑娘长得是美。

②他课讲得是不错。

③这件事我是不知道。

④对他我是没有办法。

上面句子中的“是”,表示对谓语的肯定,强调和申辩,可以用“的确”、“完全”、“真正”等副词替换,替换后句意和句子结构都不发生变化。“是”在这里虚化为副词了。

①是党领导我们求解放。

②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③是劳动创造了人。

这几例中的“是”,判断意义也已经虚化,它主要对主语起强调作用,相当于语气助词的作用。

除了“是”之外,古汉语中还有一个重要的判断词“为”。“为”是古汉语中广泛使用的一个词,因为其词义宽,词性活而在文言文中频繁出现。对于“为”的意义,仅《词诠》就归纳出十八项之多,兼及动词、副词、介词、连词、助词等类别。就“为”的语法功能而言,它既是某些普通文言句式的重要构件,又是组成某些特殊文言句式的媒介。正因为“为”这种灵活性的特点,随之带来了对其属性认定上的歧义,其中之一就是人们不肯承认“为”在上古汉语中是一个真正的判断词。“为”在上古汉语中完全具备判断的意义和作用,这一点已被大量的语言材料所证实,但是,出于各种原因,人们又不愿认定“为”的判断属性,不愿承认它在上古汉语中是一个判断词。这就很有必要通过分析“为”在上古汉语中判断意义和判断作用来认定它的判断属性。众所周知,判断词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联系动词或系词,它的主要作用是“和别的成分组合成谓语,对主语进行判断,说明主语是什么或不是什么,或对主语进行描述,说明主语像什么或不像什么”。可见,判断词就是加在对主语进行判断描述的词语及其所判断描述的对象之间的联系词。“为”在上古汉语中具有这种意义和作用。如:

①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论语·微子)。

②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论语·学而)。

③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孙子·谋攻)

④尔为尔,我为我。(孟子·梁惠王下)

“为”具体作用就是连接作表示判断和被判断的成分之间的纽带,其判断系连作用显而易见。

首先,“为”和其他语言单位合成,对主语实施了有效判断。

⑤吾乃今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战国策·赵策)

⑥子曰:“里仁为美。”(论语·里仁)

⑦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孟子·滕文公下)

例⑤中“先生”和“天下之士”两个词语之间本来是领属关系,在它们中间加上这个“为”,就构成了有效的判断,而变成了判断关系。例⑥中“里仁”是一名词性短语,“美”是形容词活用为名词,意即“美的”。把这两个不同类的词用“为”系连起来,就形成了判断。例⑦在“为”前面带上否定副词,组成了一个否定判断。这样,“为”和其后面的词或短语组合,说明了主语的对象、范畴,性状等。“为”在这里的主要意义和作用跟现代汉语中被语言学界公认的判断词“是”的意义和作用相差无几,应把“为”看作一个判断词。另外,“为”还可以同其他词语组合,对主语进行判断性描述。

⑧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庄子·逍遥游)

⑨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诗·小雅)

⑩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墨子·公输)

这类“为”,性质在普通动词与纯粹系词之间,它既不表示具体的动作行为,又不单纯起联系作用,但其主要意义和作用仍然是判断系连。吕叔湘先生把这类词看作“准系词”,(即准判断词)不管怎样,“为”在这里的判断属性仍然占主导地位。

“为”在上古汉语中判断的意义和作用是确定的,它和其他名词、代词或名词性短语及其他类词相组合,对主语要么认定,要么辨识,要么描述,这一基本特征在上古文言文中也得以显现。对“为”的这种意义和作用,语言学界也并不否认。这样,人们在客观上其实已经认定了“为”在上古汉语中的判断属性。

虽然人们并不否认“为”在上古汉语中判断的意义和作用,却又不肯承认它的判断属性,不肯把它看作一个真正的判断词。王力先生在讨论古代汉语判断句的时候,就认为这个“为”字虽然“很像现代汉语的系词‘是’”,“其实古代汉语的‘为’字是一个涵义非常广泛的动词”。“虽然可以用现代的‘是’字来解释,但不必认为就是上古真正的系词。”王力先生从“为”在古汉语中含义比较笼统这一特点出发而否认“为”是一个系词(判断词),这一观点,被广泛接受。许多古代汉语教材对“为”的判断属性,要么否认,要么回避。应该承认,王力先生认为“为”作为动词,在上古汉语中的含义确实比较广泛灵活,根据上下文可以把它理解成多种意义,这也确实造成了对其意义理解上的随意性。“为”在古汉语某些句子中的意义的确只是根据上下文而确定的临时意义。如果单从这点出发就把“为”排除在上古汉语判断词外,是不恰当的。

第一,我们除了看到“为”在上古汉语中意义灵活性的一面外,还要看到其意义稳固性的一面。王力先生虽然认为“为”“这个词在古代的涵义比较广泛”,“但是在具体的上下文中的涵义比较具体。”顺着王力先生的思路,我们不妨在具体的语言环境中全面准确客观地认识“为”在上古汉语中判断属性确定而稳固的另一面。

①余为伯倏,余而祖也。(左传·宣公三年)

②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唯此时为然。(孟子·公孙丑上)

③养其小者为小人,养其大者为大人。(孟子·告子章句上)

上面这类句子中的“为”,杨树达先生把它看作“不完全动词,是也。”杨先生所说的“不完全动词”,相当于我们所说的判断词。“不完全动词,有是义,非义等字。凡此等动词之下,必有补足语以说明主语。”判断词“为”,有几个特征应引起充分重视:一是这个判断词“为”不能单独表示判断,只有和连接在其后面的名词、代词、名词性短语及其他成分相组合才能对主语实施判断、说明、描述、阐释等,即杨树达先生所谓“必有补足语以说明主语。”三是这个“为”的意义只相当于现代汉语判断词“是”,这种意义十分确定和具体,不能被其他意义替代,不能轻易变更。作为判断词“为”,这三种特点在上古汉语中体现得比较明确,并且相互贯通,互相作用,制约着对其判断意义理解上的盲目性和随意性,使我们对“为”是否判断词的划性和归类有了一个客观标准。

第二,从句子的组合规律看,作为判断词的“为”和作为动作动词的“为”在句子中的语法功能也不相同这一点在上古汉语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从“为”和其所处的句子的各个成分的构成关系看,作为系连意义的判断词“为”和其后面的词语虽然也形成了动宾结构,但还没有形成具体的支配和被支配的关系。如前所举“为仲由”、“为我”、“为尔”、“为臣”、“为天下之士”、“为美”、“为贵”等,这种动宾关系已趋于弱化。在整个句子中,“为”既要和后面成分组合,还要和主语连接,没有强烈的支配作用凸现。而作为动作动词的“为”,它的动作由主语发出,又作用于宾语,对宾语的支配作用比较明显、动宾特征比较突出。

①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城。(墨子·公输)

②孔子与柳下季为友。(庄子·盗跖)

在这里,“为梯”、“为友”的动宾关系并不像表示判断的“为”所组成的动宾关系那样虚泛,“为”的支配作用比较显露,在句子中占主导地位。不难看出,判断词“为”和动作动词“为”和其他成分的组合特征并不相同。一般情况下,上古汉语判断句用语气助词“也”来帮助,形成了古代汉语特定的判断形式。除此之外,“构成一个判断句,白话里,必须在主语和谓语中间加一个系词,文言里,肯定的句子可以用系词,可以不用。”看来,在上古汉语里,存在构成判断句的判断词,“为”便是其中之一。

“为”作为判断词,主要作用于完整的判断句中。从语法功能来看,一般认为,判断词不像一般动词那样表示具体的动作行为和发展变化,不能单独充当句子的谓语,而和其他词语合成才对主语实施有效判断。从本义前面所举的例子中可以看出,在上古汉语中,这种判断合成谓语的构件,即判断词“为”和附着在“为”之后的词语组合之后才形成了具体的判断意义。值得说明的是,这种由“为”组成的判断合成谓语和其他类型的合成谓语在组合特征上是有区别的。判断合成谓语的组合是一种比较松散的组合,判断词“为”和后面的词语在意义上并没有多少联系,因为这个“为”的主要作用毕竟是系连作用。而其他类型的合成谓语,诸如能愿合成谓语等,各个组合成分从意义上的联系就比较紧密,依附关系也比较明晰。仅从这一点看,上古汉语中判断词“为”和一般动作动词“为”的区界还是明晰的。

在上古汉语中,判断词“为”除了在完整的判断句中发生作用外,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就是它往往在一个复杂的句子中的某一个成分中发生作用。如,“吾今乃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为”只在这句话的宾语部分起判断作用。“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论语·为政)这句话中,“为”也仅仅在句子的复指成分中发生作用。在这里,“为”的判断属性并没有因为它在这类句子中所处的特殊地位而改变,它仍然是一个判断词。如果把“为”所系连的部分提出来单独看,仍然是一个完整判断句,即所谓子句。如,“先生为天下之士”、“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等,“为”和其他词语相结合,说明了主语是什么或不是什么,其意义和作用跟“为”在一普通的判断句中的意义和作用没有丝毫差异。至于这个“为”所系连的只是整个句子的一个构件,那是句子复杂化问题,并不影响对“为”的判断属性的认定。

还须说明的是,判断词“为”在疑问句中的问题,这是上古汉语中比较突出的一种语言现象。

①事孰为大?(孟子·离娄章句上)

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论语·微子)

③夫执舆者为谁?(论语·微子)

如何看待这种出现在疑问句中的“为”呢?其实,这个“为”仍然是一个判断词。从意义和作用看,这个“为”主要起系连作用。从组合关系上看,“为”仍然和其他词语合成,表明这个疑问句的疑问内容,是一个判断式的疑问。这类疑问句的疑问所始,基于想要判断某人或某物,疑问的出发点是判断的需求。在现代汉语中,“是”作为判断词,并不一定只出现在一般判断句中,人们把出现在疑问句中的“是”,诸如“谁是老师”、“前面走的是什么人”等句子中的“是”也看作一个判断词。上古汉语中的“为”在这种类同条件下,完全可以把它看作一个判断词。

五、需要特殊理解的动词

古今汉语许多词的意义差别较大,需要用特殊的思维方式理解它,一定要防止以今律古。古汉语中,就有许多特殊动词。

(一)动作偏指一方

①昼夜勤作息。(孔雀东南飞)

本来“作”指“劳作”、“息”指“休息”,这里指辛勤劳作,意义侧重在“作”上面。现代汉语中是一个合成词。

(二)特殊的动词性结构

①天下云集而响应。(过秦论)

现代汉语中“响应”表示赞同支持某种号召或倡议,在古汉语中却是一个动词性偏正结构,即像回声那样应和。

②赵王扫除自迎,引公子而就丁阶。(史记·魏公子列传)

“扫除”现代汉语是动词,指打扫卫生。在古汉语中是动宾结构。“扫”是清扫,“除”是宫殿的台阶。

③婉贞于是率众少年结束而出。(冯婉贞)

“结束”在现代汉语中表示过程的完结,在古汉语中是动词性并列结构,“结”指结衣,“束”指束带。

(三)动作相反同词

①问其主,曰:“唐氏之养地,货而不售”。(柳宗元·钴母潭西小丘记)

②问其价,曰:“止三百。”余怜而售之。(同上)

“售”在现代汉语中只指卖出。在古汉语中,既可以表示卖出,如例①,又可以表增买进,如例②。

③商君亡秦归魏,魏恐不入。(史记·魏世家)

④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战国策·赵策)

“入”在现代汉语中是“进入”、“收入”的意思。古汉语中,既当“收”讲,又当“献”讲。如例③是收受,接纳的意思,例④是进献的意思。

⑤臣奉使使威后。(战国策·齐策皿)

⑥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缶秦王。(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奉”在现代汉语中指奉献的意思。古汉语中,既当“奉献”讲,又当“承受”讲。例⑤中“奉”是接受的意思,例⑥中“奉”是献出的意思。

⑦归宁父母。(诗经)

⑧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诗经)

“归”在现代汉语中是回来的意思。古汉语中,既当回家讲,又当前往讲。一般情况下,“归”特指回娘家、出嫁。

(四)动词意义的分化

①杨难故遣养子贩易于梁州私卖良人子一人。(通鉴·晋记十)

这句话中的“卖”是“买”的意思。最初,“卖”和“买”互用,后来分化出“买”表示买进,“卖”表示卖出的意思。

②受其币。(周礼·天官)

一般认为“受、授”同字,“受”即表“接受”又“授予”,后来分化出“受、授”二字,用“受”专指“接受”,“授”专指“授予”。

(五)动词意义的转化

①孟子去齐。(孟子·公孙丑下)

这句话按现代汉语理解是孟子去到齐国,而在这里是孟子离开齐国。“去”由古汉语中的“离开”转化为现代汉语中的“走向”。

②自今以来,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吕氏春秋)

“自今以来”其实是“自今以往”的意思。在这里,“来”转化出“往”的意思。

对以上所举这些古汉语中的特殊动词,需要从语言发展演化的历史出发,在具体的语言环境中,用特殊思维方式去理解它们,一定要防止望文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