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金角庄园:海桀中篇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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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莫日根(2)

——高大挺拔的树干突然触电似地颤动起来,接着就有噼噼啪啪的声音从树皮的划口传出,再接着树皮的划口猛然绽裂,露出里面鲜嫩的树身,美妙极了,神奇极了,也就是几秒,最多十来秒钟吧,嘎嘣一声脆响,整个树皮骤然张开,从巨大的树干上剥落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白桦树汁的气味,那气味浓厚、芬芳,清甜、甘美,深深烙在莫日根的脑海中,任何时候想起来,都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温暖。

爷爷跪在地上,对着剥去了树皮的树王连连磕头,自言自语似的说,树王啊树王,你不会有事的,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会来看你,到那时鲜嫩的新皮一定会裹在你的身上,你是树王,你会长生,你永不衰老!

下山后的第二天,爷爷带着儿子去伐制作船骨的樟子松了,他们要尽快把桦皮船做出来,那些新鲜的桦树皮,一旦失去了水分,没有了柔韧性,就会变脆。莫日根的任务是刮松油,桦皮船所有的缝隙都要用松油来勾补,整整三天时间里,他在森林中一棵树一棵树地刮取松油,好不容易才满足了爷爷的要求,刚要松口气,爷爷又把制作木钉的事儿交给了他,他忙得一塌糊涂。但很快活,一有空闲,爷爷总是手把手地教他干活儿,都是制作桦皮船最关键的活儿。比如说,怎么将河边裸露出来的细长的柳树根制作成缝合桦树皮的树根线,细微的地方怎么用马尾来缝合,怎么把松油里的渣子清除掉,怎么组船头,怎么起船尾,怎么做桨叶,等等等等。

船造好了,下水的时候到了,爷爷在河边高兴得又蹦又跳,说他活了快70年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桦皮船,一会儿手舞足蹈,使劲敲打神鼓、甩响铜铃,一会儿幸福地躺在船里哈哈大笑。后来,他非要叫孙子莫日根去拿酒来,他要痛痛快快喝上几口,再把心爱的船儿放下水。结果酒拿来了,爷爷已经躺在船里过世了。

莫日根的舅舅也是死在这只桦皮船里的。

当时,他们家已经从那温河流域搬迁到了呼玛河流域,一个阴雨后阳光显露的下午,在他家做客的舅舅非要一个人去捕鱼,他把船划到了一片黑幽幽的深水区,那儿常能钓到美味的细鳞鱼。没想到那是个魔鬼的日子。他的钓钩刚刚甩到水里,一条巨大的哲罗鱼从水里蹭地一下窜了上来。他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鱼,阳光下,凶猛的大鱼瞪着杀气腾腾的圆眼,剧烈地扭动着血光闪闪的身躯,直扑他的面门。他一身惨叫,倒在了船里。据岸边看到的人说,那条大哲罗鱼起码有一米二三,也有人说,那压根就不是大哲罗鱼,它的身子太红了,乍起的鳞片又大又亮,放出刺眼的血光,十有八九是水怪。不管是什么,莫日根的舅舅,就此没能再站起来。后来当地一位很有名气的医生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他舅舅并不是死于所谓的报应,而是死于心脏病!

这样的一只船,只要他莫日根活着,就不可能交出去!

日头越升越高,莫日根的心更烦更乱了。

他磕掉烟锅里的灰渣,走进卧室,站在当年自己用松木亲手打制成的大衣柜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拧开那把金闪闪的大铜锁,柜子里锁着他如同性命的宝贝,一支精制的德国双筒猎枪。

每当他心烦意乱无法排遣的时候,只要打开柜子,把猎枪摘下来握在手里,细细地擦拭一遍,或者闭上眼睛用他温热粗糙的大手,慢慢地摩挲一会儿,就像遇见了多日不见的老朋友,什么恶劣的心情都会平复。

柜门打开,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强烈的耳鸣中,眼前金光万道,天旋地转!

他的枪没了!

莫日根眼前黑眩脚下打摆,腥甜的血气直冲脑门,毫无疑问,能从他的柜子里神不知鬼不觉把枪偷走,还把锁子锁好做好伪装的人,只能是他的儿子莫希那!莫日根双拳猛然一捏,一股子劲力从发烫的脚心提起来,高高的颧骨和突耸的额头涨得发紫,脸上又深又密如同沟壑的皱纹全都绽裂开来,一对细小眯缝的眼睛里亮光灼人,就连披在脑后的灰白色的长发都有了异样的动静。但他没有咆哮没有吼叫,老猎人特有的镇定和沉稳使他的头脑格外清醒,他出门往山坡的草地上看了一眼,放养在那儿的两匹马只剩下了一匹,回到屋里发现他的猎刀少了一把,打猎必需的装备也都不见了。

儿子进山打猎去了,可现在是禁猎期,打猎违法!

更要命的是,儿子拿的是他莫日根的枪!

莫日根非法持枪是公开的秘密,村子里的人全都知道。缴枪那阵子,大家的枪都依法上交了,只有莫日根的枪没交,他说挂在屋里的枪,在他出去转山的时候,被人偷走了。他的谎言编造得很好,为了万无一失,他还专门去派出所报了案。可谎言毕竟是谎言,不要说派出所,就是猎民村的任何一个猎民,都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鄂伦春人,愿意把自己等同生命的枪交出去!对许多人来说,缴枪就等于交命!只是法规面前,迫不得已无可奈何而已!而莫日根编造谎言,拒不缴枪,却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虽说派出所和乡干部、村干部多次上门做工作,但都白费口舌,无论谁来,无论怎么说,他莫日根就是一口咬定,枪被偷了!如果换了他人,十有八九会被采取强制措施,但对莫日根却宽松得多,容忍得多。

莫日根的这支枪来历传奇,非同一般!

42年前,大兴安岭开发如火如荼,所有能够伐木的地方都在疯狂伐木,很像是剃头,一把把锋利的剃刀从盖满森林的山头上剃过,只要剃开一个口子,满山的森林都得剃光。

伐木大军到达呼玛河岸时,那儿的山林河谷还是密密实实的原始森林,河谷里遍布沼泽,很难通过。伐木队找到莫日根让他做向导。当时是深秋,天气已经很凉,沼泽开始上冻,伐木队正是要趁此机会把路修到山里。一个晴朗温暖的下午,莫日根完成向导任务回家,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时,突然听到女人撕心裂肺的呼救声。那时的莫日根身体强壮,浑身是胆,他本能地朝着喊声的方向冲过去,穿过稠密的林子,来到河滩,一眼就看见河岸边相对宽展的草地上,一只高大肥壮的公熊,正紧紧追赶一个女人。若是在稠密的林子里,这样高大肥壮的公熊,想要捕猎并非易事,猎物可以利用树木轻易躲闪,可要在草地上,遇到捕猎的公熊,不要说女人,即便是强壮的大汉,十有八九在劫难逃!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人一路尖叫、狂奔。公熊越追越近,眼看再有十来米就要扑到女人了!莫日根顾不得多想,紧跑几步,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迎着公熊冲上去。就在这时,拼命奔逃的女人脚下一绊,一个跟头栽倒,昏了过去……公熊猛然一停,两条强壮的前肢用力一撑,就要朝着吓瘫的女人扑上去。只要扑上去,这样肥壮的公熊不要说张口撕咬,仅凭利爪和体重就能让女人丧命。这时,莫日根离公熊不到二十米,他大喊一声,将手里的石头朝着公熊狠狠砸了过去,正好击中公熊的脑门。愤怒的公熊抛开到口的女人,扑向莫日根。也就眨眨眼,狂暴的公熊已经扑到了他的跟前。生死关头,莫日根没有惊慌,没有逃跑,他攥着锋利的猎刀,以闪电般的动作躲过了公熊的第一次扑击。咆哮的公熊转过身,再次扑了上来,他再次机敏地闪开了身体,当他第三次躲过公熊的攻击时,暴怒的公熊直起身子瞪着血红的眼睛,挥起熊掌朝他猛拍下来。最好的时机到来了,他眼疾手快将雪亮的猎刀猛力刺进公熊的胸口,与此同时,柔韧的身体急速侧闪,紧攥着猎刀的右手将锋刃的一侧全力上挑。莫日根一连串的动作准确有力,一气呵成,尤其是猎刀捅进公熊胸口全力上挑的那一下,完全是本能的驱使,是神灵的指引,就是这一下,嗜血的刀刃划开了公熊的心脏。即便这样,公熊庞大沉重的身体倒下时,还是将巨大的熊掌拍向了他,他的右臂没能躲过尖锐的利爪,肩头以下血呼里拉,整个三角肌都被抓没了……

……当天空当大地当森林归于平静,深幽的河水哗哗有声,沁凉的山风柔和如梦,躺在死熊旁边的莫日根,从棕黄色的草地上挣扎着坐起来,他望着沉默无语的森林,望着深邃的长空,望着红艳起来的云絮,望着吓昏过去了的陌生的女子,异常的沉着和冷静,天就要黑了,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危险的地方。他将身上的内衣用牙齿撕成布条,捆绑住血肉模糊的伤口,来到女子的身边,把她从昏厥迷蒙的状态里唤醒过来。他不知道,他从熊嘴里救下的这个女人,是一名出色的筑路工程师。为了救她,他的右臂差点儿废了,多亏筑路队的队长果断派车,把他送到了部队的医疗队,一位外科医生及时手术,才转危为安。

三个月后,迅速康复的莫日根获得了极大的褒奖和荣誉,省报的记者特意赶来采访他,他的照片和事迹上了报纸,一夜之间人人都知道他仅凭一把猎刀,从公熊的利爪下救出了著名的女工程师,他是万人仰慕万人崇拜的英雄,是大兴安岭名副其实的“猎神”。开春了,砍伐大军的公路也修通了,隆重的万人庆祝表彰大会上,多了一项内容,那位名叫赵权的党委书记,亲自把一支崭新的德国双筒猎枪和一百发子弹奖给了他,以表彰他舍己救人的英雄行为。

随后的日子里,这支给他荣誉令他骄傲让所有猎民羡慕不已的猎枪,陪伴他度过了无数的喜悦和磨难。这期间,单是持枪的手续,在公安局就办理过三次,全都是正规的。而枪也被收缴了三次,最玄乎的那次是“****”,有人举报他是漏网的萨满,批斗会后造反派们直接把他揪到家里,当着他们全家的面砸毁了他爷爷和父亲留下的神器,烧毁了他母亲偷偷保存下来的神服,缴走了他的枪!那是他心碎的日子,心碎的男人做事是不计后果的,尤其是他莫日根,当时他脸色刷白,啥话不说,细小的眼睛里光气逼人,坚硬的手指嘎嘣作响,掌心里满是刀把的感觉时,他浑身的热血已经沸腾,拼命的欲望排山倒海,要不是他聪明的老婆乌娜吉及时拦住,死死地抱住他,他很可能闯下无可挽回的大祸。“****”结束后,改革开放,落实民族政策,听说猎民们又可以持枪狩猎时,他怀着强烈不安的心情来到派出所,面对那位上了年纪的陌生所长,说出了他要枪的诉求。所长很热心,使劲往肺里吸了两口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白纸订的本子,用沙哑的山东腔说,你坐,我给你找找,看有没有记录。他赶紧给所长递烟点烟,眼看着所长翻完本子,用遗憾的口吻说,这是收枪记录本,里面没有你的名字,你自己再找找看。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的确没有他莫日根的名字,他急了,喊着神的名字对天发誓,他莫日根的枪就是被派出所一个名叫周洪冰的所长强行拿走的!所长说,莫日根啊,你不要急,急是没有用的,我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咱们到库房去看看,要有的话,应该在那儿。他的心一阵狂跳,差点儿喜极而泣,赶紧念着神的名字连连祈祷。库房打开,一间只有十多个平米的小屋里,立着两个没门的大柜子,里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阴湿的墙角,立着十来支已经明显锈蚀了的小口径步枪和老式的单管猎枪。莫日根的心,一下子就浸在了冰冻的江心里,不用看第二眼,他就知道他的宝贝不在那儿,翻找了一遍果不其然,连一支双筒猎枪都没有。他赶紧可怜巴巴地再三对所长讲述当年的事情。所长尽量耐住性子说,莫日根啊,你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些事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所里的人都换了几茬了,就算你说的事情是真的,那也无据可查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库房是刚刚清理过的,历年来收缴的枪都在这儿了!你要是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找找你说的那个周洪冰,他现在是县武装部的副部长。莫日根找到武装部,那里的人说,莫日根啊,你来晚了,周部长已经退休回吉林老家了。莫日根就此开始了他找枪的历程,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找遍了可能知道枪的下落的人,结果一无所获。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呢!明摆着,他心爱的枪是被人拿走了,能从派出所里拿走他枪的人,肯定与所里的人有关系,他坚信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天他的枪会重新回到他手里!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极其偶然的日子里,莫日根在热闹起来的集市里转悠,无意中看到一个扛着刚刚猎获的狍子,到集市上买肉的中年汉子,这人背的是一支双筒猎枪。双筒猎枪多了,可这支枪不一样,几十米开外就有特殊的光亮和气味撩惹着他诱惑着他,让他莫名的心跳和兴奋,就像是遇见了多少年不见的老朋友!他撩开大步奔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枪体上钢印的枪号,石破天惊啊,这枪竟然真的是他的!原来,这人是周洪冰的侄子,当年,枪从他家抄走没几天,就被爱枪的周洪冰拿回了家,再后来,周洪冰有了更新更好的猎枪,就把这支老枪作为礼物送给了侄子。那天,他死死抓着自己的枪,像是找到了丢失的孩子,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水泉眼似的往外冒,喊不出声音,也哭不出声音,只是死死地抓着他的枪,生怕手一松枪就会飞走。他的行为,把背枪的汉子和周围的人全都吓坏了。待到弄清缘由,大伙儿全都感叹不已。背枪的汉子没说什么,虽然场面尴尬,很不情愿,还是把枪还给了莫日根,枪的来历他知道!

莫日根能够找回他的枪,知道的人都说是奇迹,而他把这一切归于祈祷的作用,认为是神灵佑护的结果。

有了这番经历,莫日根更爱他的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