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令人啼笑皆非。
用连长的话讲,说他是流氓,仅凭几本记录相思历程的日记并不能说明什么,又没有其他事实证据,再说,人都已经失踪了,而且当事人柳艳,坚决否认荆鹏在她身上有过任何流氓行为,罪名是不成立的;至于坏分子嘛,定性显然有些过分了,同情看押的嫌疑人员,与之无原则的喝酒,充其量也就是违反了组织纪律,出现这样的事情,领导也是有责任的;殴打领导,虽说性质很严重,但也构不成敌我矛盾。总之,发生在一连的荆鹏事件,是一起系统内部的意外事件,应按意外失踪人员进行低调处理,不下结论,不定性质。指导员进一步解释说,现在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澎湃,我们的头等大事、首要任务,是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要像海燕一样,迎着暴风雨勇敢地飞翔!
一句话,一个普通人员的失踪案件,没必要纠缠。
荆鹏的母亲来了,是坐一辆拉羊粪的拖拉机来的,一身粗布黑衣,不到50岁的人,已是满脸皱纹,白发苍苍。但腰背挺拔,目光炯炯,背着个破旧了的军用挎包,一下车就直奔连部,把介绍信礼貌地交给指导员,说我叫彭英,是荆鹏的母亲,我来这里,是要证实一下我儿子是否真的不在了,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指导员按照组织原则和接待惯例,给她看了上级有关部门对于荆鹏事件的处理决定的正式文件,耐心地把事情的原委根据需要复述了一遍,当说到荆鹏如何深更半夜给看押对象找吃找喝一块儿饮酒作乐当醉鬼,还公然动手殴打领导时,语气时而沉痛惋惜,时而激昂顿挫,就像冲浪者在浪底被激流涌上浪尖一样,自然而然地把荆鹏如何挖开房顶如何逃跑失踪,上级首长以及地方领导如何重视,全民动员、全连动员如何寻找的事儿,用夸张的手法,相当艺术,相当精彩的讲述了一遍。当然,他十分巧妙地避开了有关荆鹏的流氓行为,以及在关押时被人强行喂蚊子的事儿。
彭英听得心慌神乱,脸色发潮,嘴唇泛青,事情的性质如此严重,作为母亲,她无话可说。
接着,指导员把握火候,转变话题,对彭英好言安慰,深表同情,然后把她安顿下来,特意叮嘱伙房搞好伙食,指派专人进行照顾。
缓过神来的彭英说,谢谢领导,不用替我操心了,我不要照顾,我从没给组织上找过麻烦。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你们可以带我去收拾荆鹏的遗物了,我明天就走。
遗物里自然包括那几大本日记。
当天晚上熄灯后,彭英就着烛光看日记,看着看着就放不下了,一气读到后半夜,读得心如刀绞,泪如泉涌,直到东方泛白,才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早饭后,两眼通红、憔悴不堪的彭英,突然就决定不走了,她找到指导员说,实在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能不能再待一天,就一天!
指导员说,当然可以啊,有什么要求说就是了,我们会尽量给你解决的。
我想见见那位名叫柳艳的姑娘,可以吗?彭英用恳求的语气说。
指导员愣了愣,说好吧,那就见见吧。
柳艳来了,看见彭英脸色唰的一下苍白如纸,人也不由得颤抖起来。
彭英大步上前,抓住柳艳的手,慈祥地说,姑娘,我是荆鹏的母亲,你不要紧张,也不要顾虑,我就是想看看你。说着,情不自禁地把柳艳搂在怀里,好一会儿,强行控制住情绪,勉强笑了笑,用更加慈祥的沙哑的声音说,姑娘,昨天晚上我看我儿子荆鹏留下的日记了,里面出现最多的就是你的名字,写的最多得也是你,他爱你,他深深地爱着你,你们同学的时候就爱……
狠狠咬着嘴唇,手指捏得嘎巴作响的柳艳听到这儿,再也控制不住,先是眼红身颤,继而哽咽抽泣,接着就情不自禁地扑向彭英,吊在她的脖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彭英拿出手绢给柳艳擦泪,说快别哭了,这么好看的姑娘,可不应该哭鼻子。说着,她的精神突然矍铄,两只红肿的眼睛亮光闪闪,说好了,不哭了,咱们说点儿别的好嘛……知道不,我可是当兵出身……咋,荆鹏没给你说过吗?给你说吧,我参加革命那会儿比你可是小多了,不到16岁,就在沂蒙山跟着队伍打游击了,17岁入党,19岁当妇联主任,20岁当区妇联主任。1948年深秋,我随部队南下,打到长江边上时,怀孕的事儿再也隐瞒不了了。不瞒你说吧,我儿荆鹏是未婚先孕,他爸爸荆勇是有名的攻坚能手,19岁当连长,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战斗英雄。我们是在战地医院认识的,他在那儿疗伤,我带领担架队运送伤员,见面多看了几眼就认识了,总共相处不到两天……他答应我,打过长江,全国解放就结婚。谁知……谁知就单独那么一会儿时间里,老天爷……老天爷竟然就把荆鹏给了我……
那后来呢?完全被吸引的柳艳小心翼翼地问。
后来,后来我就不断收到他从前线寄来的信。再后来,我发现怀孕了,心里矛盾得特别厉害,也很害怕,完全不知道该咋办。当时正是渡江战役前夕,支前的工作千头万绪,所有的干部都夜以继日连轴转,干着干着就睡过去是常有的事儿,那困劲……真是连眼都睁不开啊,没人顾得上个人的事情,尤其像我这样的事儿,那尴尬那悔恨那痛楚,就是现在都不敢想啊……
……怀孕4个月的时候,眼看再也瞒不住了,我咬破舌头去找领导,主动说明情况,请求纪律处分。没想到,区委首长知道情况后,不但没处分我,还立刻给我调整工作进行照顾,说革命需要后继有人,养育下一代是我们的责任!说知道嘛彭英同志,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实,已经充分说明,你嫁给荆勇同志了,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嘛,手续问题你完全可以通过组织补办嘛!
我那高兴啊,使劲地笑,眼泪哗哗地流,就像吃了仙丹似的,整个人都飘悠起来,兴奋得三天三夜没合眼。
到了49年的4月初,我因过分劳累下肢水肿,完全失去了工作能力,再加上处于待产状态,领导强迫我卧床休息。
我躺了下来,开始不停地给他写信,一天写好几封,但不知什么原因,一封回信都没收到。那心情,别提多苦多痛了,就像在锅里蒸着,还时不时地打恍惚,就像睁着眼睛做梦似的。我是个闲不住的人,知道不能这样躺下去,必须要做力所能及的事儿,就帮着房东媳妇儿白天做干粮,夜里做军鞋。一天傍晚,区委的同志来收军鞋,说让送到队部去,我拿着做好了的十几双鞋子往外走,刚出大门,突然肚子剧疼起来,一阵比一阵猛,我知道要生了,赶紧往回走,没等进屋,羊水就破了……
荆鹏出生了。
没几天,消息传来,说是百万大军打过了长江,全国就要解放了。
哎哟,那情景啊,整个村庄都沸腾了,比过大年热闹多了。我激动啊,我抱着孩子激动得就像是完成了一项天大的任务啊。
接下来,我在炕上躺了不到5天,觉着恢复得差不多了,把孩子往背上一背,就又投入到了工作当中。区长视察工作,看到了我背上的孩子很高兴,问我叫啥名?我说还没起名呢,请首长给取一个。他也不客气,说就叫荆鹏吧,既有金鹏展翅的含义,又是父母姓氏的谐音。
说着,彭英从怀里掏出一个渡江战役纪念奖章,递给柳艳说,这是荆鹏百天时,有人从前线回来,特意带给我的,来人是荆勇的部下,我这才知道,荆勇在渡江战役中,立了战功,已经是营长了。
他没忘记我!
他给我带来了一生中最珍贵的唯一的礼物!
到了年底,噩耗传来,荆勇在解放金门的战役中牺牲了,通知说,整个登岛作战的指战员全部壮烈牺牲,无一幸存……
……彭英的声音低沉下来,令人心碎地哽咽着,断断续续接着说,多……多少年了,我……我一直在想,我这一生中最大的过失是什么,是和荆勇的相遇吗?不,不是的!我从没后悔过这件事……真的,以前没有后悔过,以后也不后悔!但我的心一直在痛,让我始终心痛和折磨的是,我不知道,他是否收到过我寄给他的信,哪怕一封啊……如果他没有收到过我的信,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过一个儿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着他没死,他还活着,在什么地方艰难地活着,而且……而且没有忘记我,真的……自从知道荆鹏失踪后,我就在梦里梦见他,不断地梦见,清楚极了,好多年,我都没这么清楚地梦到过他了……我在梦里和他说了好多好多的话,说的什么记不清了,只是一个劲地说,后来就拼命地哭,哭着给他说,对不起,我是个糟糕的母亲,我没有把荆鹏照顾好……说着,彭英的泪水汹涌起来,一个劲儿地淌,怎么止都止不住,她边哭边说,我后悔啊,后悔死了啊……当初真的不该叫他到这儿来,他是可以参加正规军的呀……可他中的不知道哪门子邪,就是不听话,非要参加农垦来开荒……开荒就开荒,可我实在不明白,好端端的,咋就失踪了呢?他不是因公意外,不可能当逃兵,也没犯啥大错误,这……这究竟是咋回事呢?……我心疼,我的心疼啊!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和他的父亲在阴间相遇了,他问起我们的儿子来,我……我该怎么给他交代啊?我说我们的儿子犯了错误,像罪犯一样越狱了,逃跑了,失踪了……不……就是死,我也不能这样说!这……这不是真的,我了解他,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过,我……我想要真相,得不到真相,就是死,也闭不上眼睛啊……
柳艳哭得泣不成声,现在,她终于明白,荆鹏就是为了追她,才放弃参军,到这么遥远的地方来开荒的……
……那么,他逃跑,他失踪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彭英抹了一把鼻子眼泪,把柳艳孩子似的抱在怀里,说好姑娘,我告诉你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荆鹏是烈士的后代,是英雄的儿子,你和他恋爱不丢人!
彭英走的那天,荒原上沙尘高扬,遮天蔽日,劲猛的朔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喘不上气。
指导员对彭英说,这儿的气候就是这样,每年一场风,从秋吹过春。
彭英说,这么可怕的沙尘暴,我还是第一次碰上,不是亲眼见到的话,简直不敢想象。要是我儿子还活着的话,还在外面的什么地方挣扎着的话,这么大的风暴,不知道他能不能抗得住。
此言一出,前来相送的人全都垂首默然。
指导员也不自在,磕磕巴巴地说,要不……要不你就再待一两天吧,我叫柳艳陪陪你,可以吗?
彭英急忙摆手,提高嗓门说不用不用,就这已经给组织上添麻烦了,我想马上动身。
指导员说,那好吧,连队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让您费心了,谢谢啦!彭英对指导员深鞠一躬,饱含歉意说,实在对不起,要不是荆鹏的遗物得拿走,我是不需要送的。
说话间,小马车已经赶过来,大家伙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帮着把东西搬到车上。龚键拿来一件雨衣,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叫了声阿姨,说您就把它穿上档档风沙吧。
彭英说不用,你阿姨的身子骨经过的风雨很多很多,谢谢了!说着,像是要证实自己的话语似的,闪开想要搀扶的人,抖擞精神,利索地爬上了马车。
小马车上路了。
龚键、王益胜,还有几个和荆鹏相好的朋友,跟在小马车后面默默相送,他们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一下语言难以表述的伤痛和心情。
彭英喊住小马车,迎着呛口的风沙,大声对他们说,孩子们,留步吧!要是有了荆鹏的消息,不管啥结果,别忘了写封信,告诉我一声……还有,我回去见着你们的亲人,会告诉他们,你们都很好,都很健康,都很想家……你们……你们就放心吧,我没事的……都快回去吧!
彭英说完,忍住心酸,使劲朝赶车的小伙子喊了声走!
小马车就又被沙尘裹着抽着上路了。
大家就那么傻傻地站着。
动感强劲的沙尘一浪高过一浪,眯眼的工夫,晃晃荡荡的小马车和几个相送的人,就都淹没在了蔽日的昏黄里。
突然,彭英发现有人朝着小马车一路追来,边跑边招手,好像还在大声地喊叫着什么,渐渐的,她看清楚了,追上来的是个没戴帽子的姑娘,是柳艳。
小马车再次停下。
柳艳不顾一切爬上车,扑上去抱住彭英,情不自禁喊了声妈,俩人紧紧相搂,抱头痛哭,哭得天旋地转,沙尘暴都偃旗息鼓,没了声响。
哭够了,分别的时候也就到了。
柳艳说,能把他的日记送我一本吗?
彭英说,当然可以,这些日记就是写给你的啊!你把它们都拿去吧,给我一本,留个纪念就可以。
两天后,肆虐的沙暴停息了。
喧闹一时的荆鹏事件,也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傍晚,柳艳独自坐在高高的沙山上,打开荆鹏的日记,读着读着鼻子酸楚起来,泪水不停地淌,心窝很是痛苦地扯疼着,她捂着胸口在沙山上躺下来,眼前掠过荆鹏的身影……
……那次,俩人在沙山上也曾躺过,不光躺过,而且将彼此的初吻献给了对方,吻得心荡神驰,魂魄迷乱,幸福得热泪盈眶……
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波热吻的潮汐退却时,他把自己躺成一个大字,对着蓝天梦话似的说,太好了,谢谢你,以后我再也不会心疼了。
她很惊异,说干吗要心疼?
他说不知道,你有过心疼的感觉吗?
没!
我有。
你说的是心脏?
对!
你有心脏病?
他赶紧摇头,说没有,不是心脏病,就是心疼。
不可能!她认真地说,我在医学书上读到过,人的心脏是没有痛觉神经的,根本就不知道疼痛。
他紧张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说不对吧,人的心咋会不知道疼痛呢?
这是科学!她的回答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