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月是故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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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疼痛与飞蛾(3)

那时候,我们只是一起玩,还不知道恋爱是怎么回事。我意识到恋爱的感觉,是翠锦阿婆限制她来我家之后了。我也不能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惠芬渐渐少来我们家了。有时候,我在楼外的甬道上碰到她,叫她,她也似乎并不热衷来我家。以前,我基本不用邀请,她就会跑到我家来。而如今,我叫她,看着她,她也很少呼应了。我不明自为什么。有两次,我忍不住邀请她,拉她的手,她总是往后躲,脸上流露出难堪的神色,似乎很勉强的样子。她的外婆听到声音,就会走出来,故意大声地说:“惠芬,外婆还有一筐花生要剥。”惠芬就应声往家里跑。有时候,我自告奋勇跟惠芬一起帮翠锦阿婆的忙,翠锦阿婆总是客气地说不用,用不着。

初中毕业,惠芬考的是师范,寒暑假还会到翠锦阿婆家来玩。我觉得彼此之间似乎生分了许多。惠芬大了,真正成姑娘家了,长发披在肩上,穿着红裙子,和画上的人一样美。有一天,我瞅准翠锦阿婆出去买菜的机会,拉住惠芬,拖到我家来玩。我把她拖到墙上的这幅画前,指着墙上的她说:“你知道吗,我每个晚上看着她都在想你。”她突然控制不住,趴在我的写字桌上,失声痛哭。那哭声中有压抑,有痛苦。她一边哭,一边看着墙上的我和她,看一阵,哭一阵。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是,我却能感受到她对往事的怀念和对我的不舍。“为什么?”我靠近她,蹲在她的脚边问她。她不说话,只是哭。那以后,我没再请她来我家,即使在小区里遇到,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我们基本上就这样完了。

一直以来,父母亲都差不多把她当作既定的媳妇了,准备等我中专毕业就上门提亲,街坊邻居碰到一起的时候,也会开这样的玩笑。可是,翠锦阿婆每次都不怎么高兴。那些说闲天的街坊邻居也渐渐觉得没了滋味,就不再言语了。父母亲也纳闷,到底是什么原因,惠芬这样躲着我们家呢?是觉得嫁到我们这样的家庭太穷了?可是,惠芬和翠锦阿婆家也都是不怎么富裕的家庭。翠锦阿婆整天在小区里捡垃圾卖,按说,惠芬嫁到我们家,还算是入了高一点的门槛。

惠芬后来嫁给了一单元的邻居崔永亮。他们什么时候玩到一起的,我居然不知道。听说是翠锦阿婆牵的线。崔永亮的父母跟我家也差不多,以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后来下了岗,在街上开了一家烟酒店。条件比我家殷实一些。尽管崔永亮的成绩从来都不如我,但是,他读了一个垃圾高中,也混上了大专文凭。听说,他毕业就去他叔叔的厂里打工,跑跑销售什么的。惠芬怎么能看上崔永亮,我百思不得其解。尽管崔永亮的块头比我大一些,说话的声音也很浑厚。但不管怎么样,我一直觉得这个人智商不高,甚至有点蠢。读书的时候,我是他的崇拜对象,因为他费了很多劲靠近余起黄,总是带好吃的给他,后来索性把家里的烟酒拿去讨好他,但是余起黄对他爱理不理的。余起黄听我的话。他的作业多半靠我指导,他对我的脑瓜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有一段时间,崔永亮接近我,希望我在余起黄面前替他美言几句。我也确实帮了他。为此,他一直对我感激有加。

然而,眼下的事实却是,翠锦阿婆不知道哪里搭错了神经,将我心爱的女人和他搭在了一起,而我的女人也似乎被灌了迷魂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居然跟崔永亮这样我从小就看不起的人混在一起。

这样胡乱对待自己的青春和人生,我看不下去。我想,我心爱的女人如果嫌弃我,不能和我在一起,那她至少要选择比我好的、让我敬佩的人在一起,她不能这样马马虎虎地敷衍自己的人生。作为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好朋友,我觉得有必要给这个姑娘醒醒脑,以尽朋友的职责。

那天,我正经过小区大门,看到崔永亮家那辆银白色的破面包车进来了。车子一弯一扭晃过了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朝我迎面开过来。我难以相信眼前的现实。惠芬就在车上,右座。她一头披肩发,穿着一条白裙子。说实话,那一刻,我只想走上前,把门拉开,伸出手,请她下来。天气很好,傍晚倦鸟归巢时分,最得意的事情莫过于携女伴去湖边散步。我已经好久没出去散步了。今天,难得碰到惠芬,这是缘分。

我想到的只是这些。要做一件事,不能有太多干扰的因素。我不需要考虑很多。

见我站在路中央,崔永亮只好停了车。用一辆装香烟老酒的破车载我心上的女人,亏他想得出来。虽然,我连一辆电瓶车也没买,但是,这样的老旧破车,灰扑扑脏兮兮的,我宁可看到惠芬坐在一辆干净的自行车上。我想,惠芬应该也会这样想。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已经长高许多了。在技校,跟那些成绩不好四肢发达的同学混在一起,我养成了不少新习惯。譬如,每天晚上,我需要做五十个俯卧撑才能睡觉,每天早晨七点起床,跑步半小时。在学校里,我学会了击剑。是的,我不再是小时候瘦弱的我了,手臂上充满肌肉,最拿手的就是散打。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小时候,害怕打架的我,进人技校,整天跟一些野性生猛的同学混在一起,我们喝酒、抽烟、谈女朋友,也练习散打。我的飞毛腿在班上有点名气,基本没人挡得住。

自从毕业,我很久没操练过这些技术了。现在,我听到骨头咯咯发痒的声音。因为崔永亮下了车,朝我走过来了。为了以防万一,我给余起黄拨了电话,请他快点赶过来。

崔永亮个头中等偏下,显得敦实有力。他嘿嘿笑着,摸出一包香烟朝我走过来了,不愧是跑销售的。

“兄弟,你站在中间,这是什么意思嘛!有话好好说,都是隔壁邻居对吧!”他有些肥胖的脸上露出了一对酒窝。

“这是带女朋友上门吃晚饭啦?”我乜斜着车里的惠芬,打趣着。

“呵呵。这个……哥也知道你跟惠芬……你心里不舒服,哥是想哪天有空找你谈谈呢?”

“谈什么?她不是在你车里了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那你究竟想怎么样?”崔永亮愣了,两眼朝上,猴急的样儿。

“不怎么样,兄弟今天闷得慌,想让惠芬陪我散散步,吹吹风。大哥,你看怎样?”

“……我说,你不是开玩笑吧?我爸妈都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崔永亮沉下脸来。

“那你有本事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你……胡搅蛮缠嘛!你是跟惠芬谈过,但现在人家是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是你的女朋友怎么了,我对她藕断丝连,还要你审批不成啊!”

“我告诉你,你这样,我可不客气了啊!”

“大爷手痒多时了,奉陪!”我双手插在裤袋里,走上前一步,逼近他,看着他。

“怎么,你要打人吗?”崔永亮立即紧张了起来。他的背后,余起黄停了电动车,站在一边瞧着我俩。

是的,今天,我特别想揍人。我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去湖边散步也找不着,还看到自己的女朋友跟着这样的下三烂,我的人格受到了侮辱,是的,天大的侮辱。我今天就想发泄一下,发泄一下不行吗?看我在惠芬面前如何教育他,让她知道她跟的是一个孬种,她应该真正选择的人是我,是我!

我向后退了两步,抬起右腿,一个横劈,从崔永亮的右脸扫了过去。他踉跄几步,朝后摔倒在地上。几天前下的雨,坑洼里积水还未干透,他的脑后勺糊满了泥浆。

过路人都围过来了,他们上前去拉崔永亮。崔永亮像是晕得厉害,他挣扎了两次,居然没起来。

这时,我看到惠芬打开了车门,她白色的长裙拂过路面,奔向崔永亮身边。她费尽力气将他推起来,坐直了。目光朝着甬道张望,一边打手机。她,居然没朝我看一眼。

崔永亮的爸妈很快赶来了,还有翠锦阿婆。

“****养的!****养出来的能是什么种,撒野也没人教,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做流氓的料!”这是崔永亮妈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