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祠建在唐家岭的山顶上，远远望去，像一个风雨中戴着斗笠的老族人，神情专注地注视着他的民众。
二爷和三爷，正端端正正地跪地祠堂前，桌上的香，已燃了半截了，飘起一缕又一缕的紫烟，地上的黄纸燃成了灰烬，二爷和三爷在起誓。
有人将此事告诉了祖老爷，祖老爷拄着拐杖上山了。他赶到时，香也燃尽了。他操起拐杖朝两个儿子抡去，吼一声，祖宗的脸让你们都丢光了。还不赶快给我滚回去。二爷和三爷都逃下了山，走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忘记自己许下的誓言。
祖老爷清楚，两个儿子，都看上了村上的秀儿，秀儿算不上太漂亮，皮肤有点黑，一双黑葡萄样的眼眸，怎么就一下子征服了他的两个儿子呢。可能最吸引那俩小子的，要数秀儿那粗绳子一样的长辫子吧。那两条长辫子长到了屁股下面。走起路来一扭一摆的，羡煞了多少小伙子的目光。
二爷和三爷，最后都没有娶上长辫子秀儿。她嫁给了邻村的木匠了。
二爷心里那个悔呀，早知这样，还不如让弟弟娶了秀儿，至少还能天天见到她。常言说，医生娶的病婆娘，木匠住的树杈杈，还真没错。现在，秀儿跟那个木匠走南闯北的，连一个安稳的家都没有。秀儿是看到他们弟兄俩赌誓才走了的。二爷一想起这事，心里就窝火，可他知道，自己的誓言不能改。
二爷和三爷都惦着自己心上的姑娘。
三爷走了，他说过，娶不到秀儿，他就外嫁。这里的男人外嫁，是给别人当倒插门的女婿，要受白眼的。他去了山西一户人家，姑娘家挺阔绰，姐妹三个，没有一个男孩，三爷就和大姑娘结婚了。祖老爷含泪嫁了儿子。他心里骂着，这小犊子，媳妇跟秀儿还有几分像呢。祖老爷这话憋在了自己心里，他对谁也没说。
二爷一直独身，他说过，娶不到秀儿，他当一辈子光棍。兄弟俩人起的誓言，旁人都不当真，可他们两个较真儿。
二爷人长得精神，眉清目秀的，上门提亲的人多，媒婆差点儿踏断了门槛，可他死活不肯相亲。时间长了，人们都知道了，二爷虽然人长得顺溜些，可不食人间烟火。
三爷虽说上了人家门，可还是不改名不改姓的，那个长辫子媳妇一下子生了双胞胎，孩子虎虎实实，蛮可爱的。
祖老爷去世后，三爷一家人回来，风水先生问了：“门牌怎么写？”二爷闷声闷气地回答，照实里写。这里的老风俗，写门牌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关系到后代几世的命运。门牌，是一个家族的灵魂。
三爷看见，二爷深陷的眼窝里，流下了两行清泪。三爷说，两个孩子，一人写一个吧。二爷的名字下，也有了一个孩子。
埋葬了祖老爷，二爷也倒下了。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被子，黑糊糊的棉花露在了外边。
三爷进门来，二爷眼皮也没抬一下。孩子们在门缝里偷窥着，两个大人，别扭地对视着。
哥，忘了吧。
二爷清楚，弟弟想让他忘了当初的誓言。二爷只从鼻腔里哼出两个字：走吧。
二爷再也不搭话，三爷知道，他真的该走了。这儿，是二爷的家。
三十年后。二爷作古，二爷的坟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乔二孝之弟乔三忠、子乔继业立次年三月，三爷作古，他的尸体从山西运回到老家，二爷的坟旁，又多了一座新坟。
人们却意外地发现，在这两座坟头前，站立着一个长辫子的老妇人，成了村头一道不变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