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绣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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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短歌(1)

乡村代课教师来玉兰,和同她一起中等师范学校毕业的那些姐妹一样,在中等师范被淘汰的浪潮下,从走出学校大门后就找不到工作,只能一边在学校代课,一边参加各类考试,凭着自学考试拿到了一个大专证书,参加了几次公务员考试,希望就像吹胀后挂起来的气球,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自动憋了下去。在代课的同时,还得面对人生的另一个大课题,就是结婚和生育。这是差不多每一个女人都要遵循的人生轨迹。来玉兰出身回族家庭,爷爷参加过朝觐,是位受人尊敬的老哈吉,家里的宗教氛围一直很浓厚。来玉兰念小学的时候就跟上奶奶妈妈等年长的妇女封斋。初中那几年住校,在条件相当艰苦的情况下她也坚持封斋。

来玉兰二十五岁了,家里人慌得不行,来玉兰自己也慌。二十五岁的女孩,即便在当今开放的回族家庭,也算得上大龄女孩了。这时候一批一批大学生毕业走上社会加人到找工作的滚滚人流中来了,眼看就业形势越来越严峻。来玉兰审时度势,发现自己这样的学历,要想真正考一份正式工作,希望越来越渺茫,就不敢继续耽于幻想,安安分分找了个对象。对象是经人介绍见的面,个子不高,方脸,粗脖子,说话瓮声瓮气,肤色偏黑。他第一眼就看上了来玉兰。来玉兰人长得不错,五官小巧,搭配在一起,有一种特别眉清目秀的效果,加上身材细巧而颀长,性子温顺和婉,和当下那些咋咋呼呼的女孩相比,她的身上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含蓄美。

来玉兰却没看上对方。她觉得这不是她心目中预想的那个人。她渴望的人是什么样子呢,应该瘦一点,高一点,皮肤白一点,这些特征在这个人身上都没有。他就是典型的乡村教师,和乡村孩子们混久了,混出了一身的土气和实在。

来玉兰还在犹豫,父母不依了。父亲毕竟是大男人,角色限制,不好直言,便一个劲儿捋胡子,叹气,显得心事重重,满腹难肠。母亲面对自己生出的女儿不用转弯抹角,直接说:想想你多大了?二十五!二十五就是老姑娘啦,在我们那时代,早就是三四个娃娃的妈啦。你要看清形势呢,你念过书,模样长得还行,但是你想过吗,就算你是一朵花儿,也有开败的时候,不乘着鲜嫩劲儿找个好下家,以后后悔都没地方哭去。人家小伙子哪点配不上你?还是正式教师,端着国家的铁饭碗!人家不嫌弃你已经很难得了,你就念知感吧。和你一搭毕业的,不是有好几个已经嫁了打工的了吗?

来玉兰面对着母亲有点为难,母亲说得滴水不漏,都符合实情。旁观者清,母亲的分析冷静而鞭辟人里。话说回来,大愣愣的女儿不嫁人,当妈的心里真是比热油煎着还难受。

来玉兰就嫁了,母亲的眼光还可以,婚后来玉兰过得不错,小夫妻俩恩恩爱爱的,一年后女儿就出生了。有了孩子,来玉兰考试的心劲越发减了一分。但是舍不得完全离开教师这一行,和许多同一境况的女同学一样,她一边拉扯孩子,一边在小学校代课。一个月工资从300元慢慢地涨到了800元,后来又涨到了一千。这份工作就是一片鸡肋骨,扔了吧,怕代课教师万一后面有个啥政策,那就吃亏了;不扔吧,一个月那点钱,还不够人家正式教师的一个零头。如果埋下头一心教书,不去想别的,还行;要是稍微往长远想一下,来玉兰的心情便说不出的黯然。

不久第二个女儿又出生了。男人是家里的独子,婆婆盼孙子眼都盼绿了,来玉兰连着生两个女儿,婆婆伺候月子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神思明显不集中,有时候米汤夹生了,有时候荷包蛋里飘着一星蛋壳碎皮。来玉兰没敢给任何人说,背过人偷偷抹眼泪。二女儿四岁的时候,来玉兰终于知道自己这辈子要考上正式教师端一碗国家饭,彻底没戏了,就死了心,把那些用来复习考试的心理学、教育学、公共基础知识等整理出来,装了满满一纸箱子,她毫不留恋地将它们交给了收废品的,就算是与过去那个怀着梦想的自己做了诀别,死心塌地开始了家庭妇女的生活。

三十二岁上来玉兰终于给婆家生了个传宗接代的。有了儿子,男人顿时精神大振,过日子的心劲儿高涨,对一家人今后的生活有了更为高远的谋划。这时候大女儿七岁,人小学的年纪了。男人做出了在城里买房的决定。来玉兰不同意,说城里房子有多贵你不是不知道,你我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一套房最不行都上三十万,贷款买房的话,每个月工资全部进了银行,我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吗?

来玉兰的话没有把男人吓住,相反他买房的念头越发坚定,他说周围的人都把娃娃送城里了,凭啥就我不能,我就要我女儿、儿子和别人一样,进好的学校受好的教育。咱一辈子在乡下窝着,到儿子手里还这样吗?你不觉得窝囊,我还觉得脸上没光呢。现在别说工作的、做生意的,就是老农民也都把娃娃往城里送。咱不跟上形势走,一来别人会轻视我们,二来乡里的教育肯定比不上城里,你我都是教书的,这一点没人比我们更清楚。退一步讲,就算咱现在勉强带着娃娃念小学,可到了初中、高中怎么办?到时候光把娃娃送进城里住校去,你能放心?现在的环境,上网太容易了,万一他迷恋上网游怎么办?大人紧紧跟着,都容易走岔路,更不要说放开不管。所以不管从眼前还是长远出发,都得在城里买房,而且房价是年年涨,迟买不如尽早。与其等到孩子上中学再买房,不如现在就买。砸锅卖铁也得买,勒紧裤带也得买!

两口子把这几年省吃俭用存下的钱全拿出来,老家的父母也支持了一点,总共凑了七万元。男人听人说最近楼价又要涨,坐不住了,说老婆你想想,咱省吃俭用能攒下多少,攒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楼价上涨的速度。还是趁早下决心买吧。那会儿来玉兰还在乡下婆婆家坐月子,买房子的事情就由男人一个人拿了主意。儿子四十多天的时候,男人终于买定了一套房,三十一万,老小区,但是房子的主人婚后一直很忙,基本上不常住,也没孩子,所以房子很新。因为是二手房,不能按揭,人家要现钱,只好先过户,再贷公积金。过户的时候需要夫妻俩都到场,来玉兰孩子太小去不了,男人找了个在城里上班的女同学过去扮了一会儿假夫妻,把手续给办了。

儿子过了百岁儿,能往外抱了,来玉兰一家正式搬进了楼房。四楼,一百二十平方米,两厅三室。男人滔滔不绝地给来玉兰讲解房子方面的常识,来玉兰傻傻听着,男人这段日子为了买套最便宜的房,跑了不少路,在这方面长了不少知识,完全是来玉兰的老师。住进来第一件事便是扫卫生。来玉兰心里过日子的气很盛,想着清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的,才对得起那一大疙瘩钱。她围着大围裙从厨房开始拉开了阵势。来玉兰边清洗边在心里感叹说这家人怎么过日子的,锅灶上弄得这么脏,看来家里的女人不咋样,不然能让厨房这副模样?窗台的白色大理石上落着厚厚一层黄色油污,挂油烟机的墙上瓷板也变成了黄色。还有地下的一圈墙裙,也脏得不像样子。来玉兰喷上洗洁精,用铁抹布擦,一遍又一遍,终于清除了油污,露出光洁白净的瓷面。厨房里大件家具都搬走了,扔下了一些小零碎。来玉兰看着,不明白人家是看不上了还是咋的?有几个碗,都积着厚厚的油垢,男人进来说扔了去,人家用过的。来玉兰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两大四小,一共六个碗。不像来玉兰这些年用过的那种碗,这种碗口大腰深,底座低,外面的蓝色图案很清晰,连花朵心里的细蕊也一粒一粒的,清晰可数。图案精美,瓷质很细腻,摸上去柔柔的,像女人的嫩皮肤。来玉兰掂着碗看来看去,舍不得扔了。这么好的东西,就算人家用过又有什么呢,也是回民嘛。用洗洁精和铁抹布擦一擦,用清水洗一洗,和新的一模一样嘛。来玉兰就洗了,真就没舍得扔。还有个塑料方篮,上面贴着正宗泰国龙眼的塑化硬字,来玉兰对着篮子观察一下,猜想是买水果带来的,龙眼是什么,一次能买这么多?那得多少钱?来玉兰嘀咕着,看着篮子新新的,没有扔,留下装蔬菜吧。

卫生间里也留下了一些没有带走的东西,来玉兰一一翻检,全是女人的用品,一个塑料袋里抖出三个文胸,另一个里面是几条裤头。裤头来玉兰直接投进垃圾桶,三个文胸也卷起来要扔了,手却忽然有些软,经不住展开来再看,新新的,看不出穿过的痕迹,放在鼻子下闻,没有一点异味。来玉兰有些蒙,这么好的东西为啥要丢下来呢,是忘了还是不要了?还有几个小瓶子,装着化妆品。来玉兰一直节俭,刚结婚那会儿用的化妆品一套都没超过二百元,有了孩子对自己的脸就更马虎了,现在干脆用娃娃油,便宜还不干燥。可别小看这化妆品的花销,她一年能省下好几百呢。来玉兰没用过贵的,但好东西还是认得出来,她拿着几个小瓶子反复看,从外表上就能看出它们不是便宜货,而是专卖店柜台上最高档的那一类。拧开来看,闻,味道淡淡的,用指头剜着试,一盒面霜很瓷实,她记起上师范时一个家境儿不错的女同学说过,好油一般都瓷实,用起来一点不费,一次只要剜豌豆大一粒儿就够了。那么这便是好油吗?香奈儿,她看到了名字。香奈儿是什么?她没有听说过。再看,一瓶爽肤水,一小瓶粉底液,一瓶眼霜。每一样都用过,但仅仅用了一少部分,留下了大半瓶。来玉兰觉得奇怪,好好的东西为啥不用完呢?为啥不带走呢?看样子很值钱呢,怎么就舍得丢了呢?一个墨绿色拇指长的小玻璃瓶子吸引了来玉兰,拧开瓶盖子,里面是另一道盖子,盖里套着一个小巧的白色细管。一股香味飘出来,钻进鼻子里来了。来玉兰试着往手心里倒,好不容易才倒出一小滴,油腻腻的,味道却香得很浓郁。这是什么,香水?不像。柔肤水?也不像。那就是抹头发的头油了。来玉兰又倒一点往头上抹,手感有点涩,来玉兰从前用过头油,和这个不一样。她拿着瓶子反复观察,瓶体上没有汉字,印着一串英文,以她的英语水平,看不懂。会是什么呢,来玉兰嘀咕着放回到梳妆台前的玻璃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