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李宽（李瑛）
尹德妃正在那里得意洋洋的挑拨离间，二弟淡然宁定的声音插了进来，道：“尹娘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啊？嫡子庶子虽说礼制上是有些分别，但父子兄弟之间的感情，发自天性，又岂会因礼制有别而不同？五弟是庶子，但父皇对他的怜惜又何曾少于对我们这几个嫡子？而我们兄弟几人，正如刚才大哥所言，对他的关爱又何曾有别于对其他兄弟？尹娘娘，您生的元亨弟是庶出，父皇有对他不够好吗？”
当着父皇之面，尹德妃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只得尴尬的一笑，道：“当然没有这样的事。”
二弟微一转身，向着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宇文昭仪道：“那么，宇文娘娘，您生的元嘉弟也是庶出，父皇待他又如何呢？”
宇文昭仪笑而颔首，道：“陛下恩宠之深，臣妾母子便是三生三世也偿还不尽。”
二弟道：“那就是了。父皇对他的孩子，无论嫡生庶出，都疼爱有加。有父皇这言传身教于前，儿臣对自己的孩子也都是一视同仁的爱护，不分嫡庶。父皇怎么爱五弟，我也就怎么爱我自己的次子，把他过继给五弟，有什么地方是辱没了五弟吗？”
在二弟这咄咄的辞锋之下，尹德妃完全是哑口无言，只有陪笑不已的份儿。万贵妃脸上也阴霾尽去，欣然的道：“秦王说的正是至理。天下做父亲的，哪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礼有嫡庶尊卑之分，但情无亲疏远近之别。更何况秦王为人，仁孝良善，对我这样全无血脉亲缘的后母都能如此尽孝，更何况是对与他血肉相连的亲生儿子？秦王，请你把次子赐予，智云地下有知，也当感激无尽！”说着，又是深深一福。
二弟忙也向她回礼。
父皇欣慰的笑道：“好了好了，阿万这就终于可以了却一桩心事了。”转头向二弟道：“你的次子，那不就是……”
“是杨洛生的儿子，对吧？”刚才一句话就惹来好大一场轩然大波、之后一直又再默然不语的四弟元吉，这时忽然又插口进来。
众人闻言，又都是一愣，这时才想起，二弟的次子的母亲……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果然，父皇与万贵妃脸上都同时变色。而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张婕妤更是放肆地大笑了出来：“妙啊妙啊，臣妾以往经常听说佛家讲的是因果孽报，说的是什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不报也报’。臣妾对此一直还半信半疑的，这下子可就不到我不相信了啊。万夫人的五皇子是被这杨家公主糊里糊涂的在处决名单上大笔一挥而枉送性命的，现在她的儿子就要过继给五皇子为嗣，这若说不是因果报应，那还能是什么呢？”
万贵妃双唇动了几下，看得出她想说不要杨洛生的儿子为嗣，只是当着二弟的面，这种话又怎么说得出口？但这个在她看来是害死了她儿子的仇人所生的孩子，她又如何能够接受？
却又听得二弟那从容平淡的语音响了起来：“四弟和张娘娘都多虑了，我的次子不是洛洛生的恪儿，而是宽儿。”
“宽……？”万贵妃颤动的双唇之间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的。”二弟双眼凝定在万贵妃身上，似乎这大殿里就只有她在他面前，“宽儿是我跟明妹的一个侍女所生。那丫头跟我好过之后不久，恰逢她母亲病重，请了长假回家照料，因此是在她自己家里生下的孩子。那丫头也是红颜薄命，生孩子的时候就难产过世了，后来是她家人把孩子抱来王府。当时我还在外领兵打仗，所以这件事都是明妹给料理下来的，我也是后来才知晓此事。”
“那你怎么知道，这孩子是你次子，比那恪儿还早出生呢？”父皇低沉的声音这时插了进来。
二弟转向父皇，道：“那丫头的家人在孩子出生时记下了时辰，恰好是在承乾和恪儿之间，所以那是儿臣的次子。”
我心中咚咚乱跳。我知道得很清楚，杨洛生的李恪与长孙明生的承乾，几乎是同时出生的，事实上甚至很可能是李恪更早。但杨洛识大体、全大局，故意把李恪出生的时辰报得晚了一些，使承乾无论从嫡子来看、还是从嫡庶全体来看，都是确定无疑的长子，免除了父皇对李恪这前隋皇帝的外孙的猜忌。
但既然这两人出生的时辰如此靠近，那侍女所生的李宽竟然有那么巧就跟他们同一时辰出生，这已经是够神奇的了，居然还能分得清楚他就在两人之间，那就更加不可思议了。显然，这李宽更可能的，其实是李恪、承乾之后出生的第三子，二弟却在情急智生之下把他提到李恪之前去，使他能以次子的身份过继给五弟为嗣。万贵妃固然难以接受把杨洛生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孙子，二弟也绝对是舍不得把李恪硬生生地从杨洛的手上拿走、交给外人吧。
本来亲王的妾室所生的庶子，其时辰也要上报朝廷、载入皇家谱牒，但李恪这杨广外孙为父皇所不喜，他的出生时辰与承乾过于接近之事也颇为敏感，二弟就索性以战事繁忙、军务缠身为由，一直迟迟未作上报。而这李宽的出生时辰，却只怕真的是因为在侍女自己娘家之中生产、于二弟在外征战之际才抱回府中，于是上报时辰之事也给拖延了下来。这样一来，只要二弟王府之内知情的人不吭声，父皇等府外之人也不会很清楚两个孩子确切的出生时辰，只能二弟怎么说就怎么听了。
但如果这事有人说了出去，日后被父皇知道，这欺君之罪……
我又再无法自制的打了个寒颤。更可怕的是，一旦此事曝光，不但李宽的次子身份会成为问题，连杨洛刻意地把李恪的出生时辰报晚来回避他很可能才是长子的事实，只怕也会被父皇得知，或者至少他会对两个孩子的出生时辰过于接近而起疑。而只要父皇有了疑心，真相如何就已经不再重要，父皇总是会觉得被二弟欺骗了。那后果……就真是不堪设想了啊……
我心惊胆颤地看着二弟，却见他脸上神色是全然的纹丝不动，若不是杨洛向二弟报李恪出生时辰的时候我也在场，于是无意之中知道了这些真相，二弟如此镇定自若的面色确实是可以骗过所有的人吧。他在短短一瞬之间就想出了这个法子，把一切风险、一切后果都迅速地衡量了一下，立即就予以实施。这样的“兵行险着”，二弟在战场之上大概都用得不少了，但应该是第一次用在这宫廷内争之上、用到自家的血亲骨肉身上去的吧？
想着这些，我一时茫然若失。
就连二弟，也在改变了吗？二弟自小就机警伶俐、智计百出。他很懂得在外人身上使手段以达成他的目的，这我是早就知道的。但是，他绝对不会在自己的亲人身上使手段，这我却是更加的深信不疑的。可是现在……这外人与亲人的界限，似乎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还是说，二弟已经不再把父皇当作亲人、而是当作外人了呢？至少，我到现在还无法想象，二弟会在我的身上、或在长孙明的身上……使这样的手段。
正思绪万千之间，听得张婕妤道：“哎唷唷，秦王啊，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只是你说那侍女是在自己家里生下的孩子，那还是得小心地查个清楚。她这样身在府外，谁知道她操守如何，怀的其实是谁的孩子啊。尤其现在这孩子还要过继给五皇子，那就更要格外的慎重了。”
二弟冷冷的看着她，冷冷的道：“宽儿这孩子与我的血缘关系之确凿无疑，明妹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我想她办事，总不至于会像你们当年查洛洛的陪嫁婢女的身份那样粗心大意吧？明妹为人心细如发，那是人所共知。但如果还是有人装着一副关心管闲之态，非要对我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五弟之事诸番挑剔、多加留难的话，那我对万姨的这份真心实意，倒也是真金不怕洪炉火的，也就不怕做到最绝，不如就当着父皇、万姨和各位后宫娘娘的面，来个滴血认亲吧！”
二弟这番狠话直指尹、张二妃乃至四弟元吉之非，几乎是要把他们之间仅存的那一层冠冕堂皇的薄纱也都撕下来了，话语之中更是隐隐然的牵扯到当年杨洛出嫁的往事纷争，霎时把张婕妤数落得满脸通红，再也不好发话。
万贵妃霍然而起，朗声道：“秦王，你说的话，我信！”说着，这一向温柔的人儿，双眼之中罕有射出凌厉的目光，扫视全场，“旁人再有什么闲言杂语，那就不仅是对秦王无礼，也是跟我过不去！”她停顿了一下，殿中鸦雀无声，似是所有人都被她这股气势震住了。她目光转向二弟，色转柔和恳切：“秦王，请把宽儿交给我吧！我一定视如己出，把他当智云的遗嗣好好的抚养成人。”
二弟微微俯首，道：“那么，万姨，宽儿从此就托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