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音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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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犯罪的风险

魏泽西给杨光沏茶,又拿过一包烟,递给他一支说:“我是搞新闻的,从新闻的角度,理论上可以对事件提出质疑,明摆着,从金明峡录了牛世坤的音被抓,到一审判刑,二审无罪释放,案件漏洞显而易见,究竟是办案水平问题,还是执法动机问题?接着,金明峡把录音笔放在出租车上,出租车司机死于非命,是纯属巧合还是与录音笔有必然联系?可是人家无可奉告,我们就黔驴技穷了。所以,真正的新闻监督是向社会提出疑问,特别是对领导干部的行为提出质疑,然后由有关权力部门去调查真相,依法查处。但在中国的新闻实践中还没有任何媒体敢发表这种推测出来的事实,当然也没有哪个不知深浅的记者敢写。内参似乎具有类似的功能,可是阅读范围有限,完全取决于领导的态度,根本形不成舆论压力。这样一来,领导干部犯罪的风险实在是太小了。”

杨光听完魏泽西滔滔不绝的宏论,做肃然起敬状,“看来,你已经不知不觉地投入到一场正义的斗争中来了。”

“正义无处不在,关键是当一个人发现它的时候,敢不敢挺身而出、不计个人得失来捍卫它——许多道貌岸然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在文章里,在主席台上,可真到了做的时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甚至为了一己私利选择了与邪恶同流合污。”魏泽西忽然笑了,“真滑稽,我们怎么一下子变成了愤青?还是想办法与捡到录音笔的人取得联系吧!”

“你等等,等等。”杨光突然兴奋起来,“我们能不能给他发一个信息,没准他开机的时候看见了,以为是失主或牛世坤发过来的留言呢。这种有钱有权的人手机号码常换。对了,你认为他会与失主联系吗?”

魏泽西说:“如果他已经跟牛世坤联系过,那么肯定会跟金明峡联系。货比三家嘛。何况后者没有任何风险。不过我们这样做,违法吗?”

“违法不至于,最多算是不道德吧。”

“道德是可以讨论的,我们试试,用我的手机。”魏泽西拿过手机,调到写信息功能,写下了“请回电话,1367……”

“他的手机号码多少?”

杨光已经从笔记本里找到,魏泽西按下发送并储存键。

他们相视一笑。

忽然,杨光想到,能不能利用寻物启事再审刘海涛。

杨光匆匆回到支队,陆海洋一见他就说:“正准备打电话找你呢。”

“我也正要找你。”

“那咱们俩谁先说?”

“你是领导,当然你先说。”

“那好。昨天上午河东分局送去了几个打群架的,据说有几个是盛达公司的人,想去看看吗?”

杨光这下来了精神,“走!对了,我去拿张报纸。”

“你还没说你找我什么事呢。”

“路上告诉你。”

老看守所坐落在原清州老城墙脚下。清州成为省辖市以后,因为缺少资金,看守所一直将就着使用到现在。随着城市建设的发展,老城墙早已拆除了,四周高楼林立,看守所却一直没有变,人们还习惯叫它东城角。由于面积太小,监室有限,有时一下子抓进来的同案嫌犯太多,连分室关押的条件都不能达到,只好借押郊县看守所。

警车在看守所门口停下,杨光向站岗的武警出示了证件,武警放他们进去。来到值班室,值班人员一看是陆队,马上问:“提审哪个?”

陆队说:“刘海涛和翟二亮,不过我们先随便看看。”又问:“哪位所长在?”

值班人员说:“吕所长在。”

来到吕所长办公室,大家寒暄了几句,陆海洋问:“听说昨天上午关进来了几个打群架的人?”

吕所长说:“可不是,那些人下手也太狠了,关了7个,医院还住了仨。”

“为什么打架呢?

“什么事?晚上喝酒,互相看不顺眼,两桌打起来了。已经在派出所询问了一夜,第二天上午送过来了。”

“你把在押人员名单拿过来给我看看。”

吕所长拿过名单。名单是按监号登记的,谁跟谁在一个号里一目了然。他指给陆海洋看:“这个,这个……”

不用说,喝酒打架进来的刘海涛、翟二亮的监号里都有。

“这个,这个是哪单位的?”陆海洋指着关押在刘海涛、翟二亮两个监室里的人问。

“吴小威、梁勇好像都是盛达公司什么仓库的。提审吗?”

“你把他们叫出来,隔着玻璃墙看看就可以了。”

吕所长去安排了。不一会儿,吕所长回来了,叫他们去看人。隔着玻璃墙,吕所长拿着名单对照着一排7个嫌犯举起的号码牌,一一给他们介绍。吴小威在右边第二个,头上包着渗血的纱布,牛高马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梁勇在左边第一个,吊着绷带,看着倒很文气,但目光有些阴郁。

“一个个年富力强,都是打架的好手啊。”

仔细观察了很久,陆海洋对吕所长说:“安排提审刘海涛吧。”

吕所长去了。

他走后,杨光悄声问陆队:“像是派进来的奸细吗?”

“你看呢?都是受你的影响,多一份警惕罢了。”

“能不能审审看?”

“没有证据,审什么?”

几分钟后,有管教民警来叫他们:“陆支队长,已经安排好了。”

走进审讯室,只见刘海涛毫无表情地坐在一把椅子上,一见提审他的是陆海洋和杨光,马上换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又本能地坐直了。

“刘海涛,知道我们为什么又来提审你吗?”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的律师告诉我,我们的案子已经进入了诉讼程序。”

“你的律师没告诉你,这并不意味着公安机关侦查的终结吗?我们随时都可以补充侦查。”

刘海涛顽皮地笑了,“这我确实不知道。”

“我问你,今天上午进来的吴小威你认识吗?”

“当然认识,他是我们公司仓库的保管员。”

“过两天看守所就要迁移了,你可要好自为之,不要引火烧身。”

“我不明白。”

“不明白更好,我这里特意提醒你是为你好。”

“那就谢谢了。”

“另外,”陆海洋从杨光手里接过那张报纸,让管教民警给刘海涛递过去,“你看看那上面的一则寻物启事。”

刘海涛认真地看过之后,一脸的茫然。

“不明白是不是?”

“我……真的不明白。”

“那我问你,寻物启事上说的那个录音笔很重要,你明白吗?”

“这我明白,一看就知道,赏金两万呢。”

“我现在告诉你,这个录音笔就放在了死者杨建清的出租车上。”

“这……有关系吗?”

“你应该明白的是,如果没有关系,我们不会再次提审你。”

刘海涛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但马上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关系。你们能告诉我吗?”

这时候进来了两个检察官,和陆海洋、杨光打了个招呼说:“我们不知道你们也在提审,要不我们等一会儿?”说着,退出去,站在门口。

陆海洋沉思了片刻,说:“刘海涛,抬起头来。”

刘海涛莫名其妙地抬起头了,一脸疑惑地看着陆海洋。

2月22日是清州市委换届改选大会胜利开幕的日子。大会堂门口,红色的标语高悬,彩旗飘扬。时间还早,由郊区农民组成的锣鼓队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头上系着白毛巾,腰里缠着红绸布等待着代表庄严步入会场的时候敲起来。但锣鼓队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乐队,在开始奏乐之前,无聊的等待中有调皮捣蛋的人不甘寂寞,不时恶作剧地弄出点声响来,冷不丁“哐”的一声,听起来很刺耳。热闹的气氛吸引了许多早上上班的人的观望,更吸引了无所事事者的驻足。负责安全保卫的着装警察和便衣警察已经到位,他们仔细观察着,看热闹的人当中会不会有试图拦截代表的上访者。

大会堂门口至大厅里,聚集着《清州日报》《清州广播电视报》、清州电视台、清州广播电台四大新闻媒体的记者。他们的胸前都挂着一个制作精美的采访证。这些采访证,市委宣传部也发给了省各大媒体驻清州记者站的记者,尽管从生活到工作,市里为他们提供了极大的照顾和方便,但他们一个也没有来捧场。因为市级市委换届改选大会开幕式的内容哪一家媒体也不会报。体制的权限和效应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记者的级别取决于供职的媒体,虽说是同行,但当地记者和上边的驻站记者永远是两个不同的圈子。于是,同一个圈子的记者遇到一起,更显得其乐融融。

一辆出租车在大会堂门口停下来,引起了警察的注意。车门打开,下来的是胸前挂着采访证的高伯成。昨晚,他在电脑上码了一晚上的字,撰写他那篇千字千元的稿子,凌晨的时候才睡,一觉醒来,已经快早上8点了,来不及吃饭,匆匆洗了脸,拦了一辆出租车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他为自己的大作设计的情节太精彩了,“在对牛世坤一连串的骚扰之后,他又放弃了向失主索要两万元赏金的权利,并说服金明峡与他达成了共识,一起走向了检察机关。于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走上高高的台阶,他看见了正与各新闻单位记者聊天的新闻部齐主任和台里的几个记者,还有与他同租一座楼、同一个房东的张明哲。

“嗨,伯成,你怎么现在才来?”张明哲走过来与他握手。

“昨晚睡得晚了。你们来了几个?”

“我们人少,就来了我一个。”张明哲正要说什么,又遇见了一个熟人,过去握手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