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楸梧千官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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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大腕王导(2)

移居江左,兴奋不过几天,王导发现原来竟有许多考虑不周的地方,一个最大的问题是,他选定的这位主角司马睿,江南没有几个人愿为其捧场。

江东之地受孙吴统治多年,长期以来,北方的晋政权又很是瞧不起江南士族,因此,当地名流世家对西晋向来采取的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加之,初来乍到的司马睿原本只是司马王室的一个支系,缺乏骄人的战绩和显赫的声望,甚至连江南民众都不大买他的账。驻军建邺数月,竟无一人前来谒见拜访,门前冷落车马稀。如此尴尬的局面不禁使王导有些担心起来,缺乏群众基础,不见粉丝喝彩,怎么演好这场戏?

王导约来了堂兄王敦商量,得到王敦的鼎力支持后,王导在正戏之前,加演了一场序幕。三月初三上巳节这一天,建邺城从官宦士子到平头百姓,都要出门相聚饮宴或郊外踏青祈福,王导让人给司马睿制作了一辆高大华丽的软式马车,让司马睿独坐其上,威风凛凛地走过建邺城繁华闹市,王导和堂兄王敦等身份不俗的达官贵人骑马簇拥尾随于后,一街两行兵士戍卒前呼后拥,声势浩大,场面煞是壮观。江南士族中的首领式人物纪瞻、顾荣等,看到司马睿这等威风,心里立时感到敬畏,随之站在道旁行注目礼。王导悄悄提醒司马睿:自古要成大事,不能没有几个帮手,我们初到江南,又正是用人之际,纪瞻、顾荣这些人的号召力不小,您借机请他们到将军府一叙,“江南士族就会望风景从。”其他人必定会跟着拥戴您。司马睿设宴,把江南名士请到府上,美酒佳肴款待一番,辅之以高官显位,信息一传开,纷纷都来到他门下。

——王导这种广告炒作方式,当是我们今天粉丝见面会的滥觞。

不久,司马睿任命顾荣为安东军司马,贺循为吴国内史,江南许多世家弟子也都拜官于司马睿幕府。——在强权面前,没有几个自命清高者能抵御住高官厚禄的诱惑,骨头其实都是软的,所谓的孤傲脱俗,在名利的剑锋下,不过都是纸糊的单薄外衣,无须强攻便缴械投降,千古如一。

王导继续不断主动结交江南的世家大户,吸引更多的人士效力,赢得了江南士族的信任和支持,为江东新政权的诞生打下了雄厚坚实的基础。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晋都洛阳被汉赵刘聪的大军攻陷,晋怀帝司马炽被俘,两年后被杀害于平阳(山西临汾)。消息传到长安,众拥司马邺为皇帝,即晋愍帝。遗老遗少们仍在努力挽回西晋江山的颓势。晋愍帝在长安诏发三路大军试图向汉赵的刘聪发动反击,其中一路人马便是愍帝刚封的镇东大将军、领江南诸军事、加封丞相的司马睿。王导早看穿了西晋已覆水难收,他极力劝阻司马睿按兵不动,晋愍帝杀敌复国的计划因此而破产。公元316年,刘聪的大将刘曜攻克长安,愍帝束手就擒,被掳往平阳,西晋彻底灭亡。唯一硕果仅存的,就是王导帮助司马睿经营的江南这块地。

公元317年,根据王导的策划,司马睿改建邺为建康,重立晋国宗庙,做了晋王,封王敦为大将军,王导为骠骑将军,由这哥俩全权主持江东军政事务。同年底,司马邺被刘聪杀害,王导认为司马睿做皇帝的各种条件具备,晋王朝的旗帜你争我抢,司马氏数十个后人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就是毙命于兄弟的手中,今天唯一也只能属于司马睿了。司马睿这时才明白过来,当年王导劝其移师江南是何等高明。

公元318年,万事俱备,王氏兄弟把司马睿扶上了龙椅,是为晋元帝,改元太兴。就这样,在王导的一手策划和亲自导演下,一个全新的东晋王朝在江南这块土地上诞生。

戏演到这里,一切都在按照王导预先设计的进行,作为新王朝的主子司马睿,他比谁都清楚,身上的黄袍是王导为之披上的,没有这个大腕导演,自己哪里会圆这个帝王梦。因此在正式登基的那一天,司马睿请王导跟自己一起坐在龙床上来接受百官的朝贺,王导当然是谦让推辞。王导不需要这个,能得到司马睿这一份心意就足够了,只要司马睿心里明白,清楚江山利益该如何分配,形式上的东西在王导看来并不重要。王导的谦辞是:“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若是一轮红日与地上万物同等地位,苍生仰望谁去?您安心做您的天子吧,臣会一如既往地辅佐您;前台还是由您来领衔主演,我还忙我导演的活儿。司马睿见王导一再推辞,只好作罢,随之封王导为武冈侯,进位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事(总领朝政),领中书监,仪同三司,几乎所有的头衔和权力都给了王导。第二年,王导又兼职太子太傅(太子的师傅)。王敦领荆州牧,都督江、杨六州军事,王氏家族子弟布满东晋政权的军政各个层次。

坐定江山,王导首先要求主角司马睿,你要“克己励节,匡主宁邦”,你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检点自己,学会用人格感召力来保证江东的稳固和安宁。司马睿像所有皇室子孙一样,嗜酒好色是其必修课。王导深知痴迷酒色一定会坏事,他劝司马睿不要再贪杯好饮,司马睿请求再喝一次,喝完了这回,司马睿把酒杯往桌上一扣,从此真地戒了酒。王导从腰间抽出一张纸,递给司马睿:陛下好好阅读一下,就按这个来演。司马睿仔细地看着导演给他的脚本:一、谦虚对待士人,二、节约日常花费,三、清净平稳治政,四、安抚南北之人。认真阅读罢,司马睿告诉王导你放心,保证演好。

由于政权初立,基础很不牢固,王导还得亲自去做些基础性的工作。

首先是鼓励老臣重拾信心,坚定追随新政权。有一次,许多从北方南逃来的士族官僚聚集在江边新亭,念起北国故乡的战火频仍、山河破碎,禁不住面对东逝的江水感慨万端:“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江南风景与北国一样秀丽,可是我们却从黄河边挪到了长江边。众闻言悲从中来,相视涕泪纵横。王导见状立即变了脸色,大声说道:“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大家应当振作起来齐心协力辅佐王室共图大业,怎么能学楚囚只顾掉眼泪呢!——蒋介石被迫逃到台湾时,对党国文武官员用的就是王导这几句话打气鼓劲的。大家受到王导的鼓舞,纷纷擦干眼泪,表示愿意效命,努力再造一个新的王朝。

其次是收买和安抚人心。一方面,王导想方设法尽力妥善保护南方士族的既得利益,消除原住民心理上被外来人侵犯占领的误解和抵触情绪。王导颁布实施“侨寄法”,划定区域,鼓励北方民众自力更生,不与南方大户争夺利益,此举大大消除了南方富裕大户的疑虑。另一方面,洛阳被匈奴攻破后,北方陷入刘聪与羯族人石勒的火并之中,大批中原官僚士族和百姓纷纷南逃,来到江南这块地盘上。王导告诉司马睿,在安抚好南方士族的同时,要以父母般的情义对待北方的依附者,形成新政权的另一根支柱。北方名士桓彝初到建邺,对朋友说:为躲避战乱我来到江南,不曾想这里也如此破败,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王导听说后,亲自拜访桓彝,向其陈说建设江东的宏伟构想和具体措施,桓彝听罢,既感动又倍受鼓舞,回头就给朋友们讲:“向见管夷吾,无复忧矣。”我见到了江南的管仲,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接着便是大量选拔人才,为新政权补充新鲜血液。除了擢用南方名士,当时北方来建康的士民中,有许多原本在西晋时就是才华出众的官吏。王导劝司马睿广开选人用人渠道,大胆启用这些贤能之士。司马睿按照王导的指点,一次就辟举掾属一百多人,引起南北方有识之士的极大兴趣,产生相当大的影响,人们称之为“百举掾”,一时形成人人向往效力于东晋朝廷的热潮。

第四个措施是拉近与南方人士的感情,使南北人融为一家。晋元帝即位之初,南北士族之间情感上的隔阂很大,加之北方来的许多西晋旧臣“多居显位”,而南方士族中被任用者寥寥无几,“吴人颇怨”,江南人士为此怨气很大,司马睿一时也束手无策。王导判断这不只是南北人士权力多少的问题,这是外来者与土著之间感情上的不融洽在作祟。为了迅速实现和平共处,王导带头学说吴侬软语,先从生活细节上融入南方人的情感世界;王导还曾请求与江东望族陆玩结为儿女亲家,遭到陆的拒绝后,他并未因此记恨。通过王导这一系列的示范,南北方人渐渐接近、交流、沟通以至于实现和睦共处。

王导就像一个忠于职守的清道夫,事无巨细在为司马睿的精彩表演,做着点点滴滴的铺垫;貌似在为别人做嫁衣,实则一步一步在苦心孤诣绘制着自己的家族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