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睡去,季海滨对效萧晓的想象并未停止,打开邮箱看见萧晓的来信,说她已经回到了上海。季海滨像申奥成功的希腊代表团,终于等到了萧晓的回归,生怕萧晓忘记和自己的约定,当即写信一封,表示要尽快约见,互换惊喜。
邮件发出去后季海滨连忙翻开抽屉,找那枚准备良久的胸针,又对着镜子在自己身上试了试,接着幻想了一下萧晓戴着的样子,整夜难眠。
第二天如期到学校拿成绩单的只有前一天晚上在火锅店里聚首的那几个人,班里的其他人等都以未能及时收到返校信息为由蒙骗过关。
季海滨走在路上一直头疼,想必是昨晚睡眠质量太差,眼睛一闭就看见萧晓和成绩单联袂在脑海里上下跌宕,像发情期的鲸鱼一样扑腾不止。
到校之后季海滨的心态没多大变化,他觉得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可抱怨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即便把这个月的十五也躲过去了,那下个月呢,下个月的初一跟十五怎么办。
拿到单子的时候季海滨一直不敢看,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成绩单而是化验单。其实一切单子又都好比彩票,总是一种让人欢喜让人忧的东西。鉴于昨天还答应过吕思溢要去看望她,所以这份成绩就显得更为宝贵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分数考的太惊人,那还不被吕思溢笑死,说不定她这一笑病都好了。
张馨若看到季海滨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走过去慷慨的说:“怎么了,不敢看啊,我来帮你看啊。”说完就要从季海滨手里硬抢。
季海滨说:“不不不不不,再等等,容我好好酝酿一下,做个准备再看。”
张馨若说:“不就是份成绩单吗,又不是测孕纸,怕什么啊。”
季海滨本来都酝酿的差不多了,几乎已经要生养了,结果被张馨若这句半吊子的话又咽了回去,浑身一阵涨痛,如同死胎。季海滨把世界上的各路神仙拜了一遍,才战战兢兢的摊开成绩单,顿时一阵目眩,无个红色的数字跃然纸上。
季海滨想这下完了,死大发了,全部不及格。张馨若积极跟进,说:“拿来我看看,有什么啊,我三门不及格呢。”季海滨把成绩单递过去,心想算了,反正也无所谓了,吕思溢要笑就笑吧。张馨若连续看了几分钟,嘴巴一张一合,跟被钓上岸后快死的鱼似的。
季海滨有点不耐烦了,说:“看差不多就行了,这下好了,下一次考试咱们可以同场竞技了。”
张馨若说:“你居然还挖苦我,你考的那么好还一脸苦瓜样,是不是要气死我。”
季海滨有点后知后觉,说:“我考的那还算好啊,我整整红了五门啊,全红,都跟国旗一个色了。”
张馨若把纸展开晾在季海滨面前,说:“你给我念念。”
季海滨的嘴也开始一张一合,不过一点也不像是要死的鱼,连续五个一百三十多分的成绩让他有点失常。他把张馨若的成绩单拿过来做比较,看了之后心里直骂,妈的原来版面风格改了,及格的用红色不及格的用黑色。怎么说成绩是好的,之前的心惊也算有了回报。
接着张馨若一呼百应,在场的人都围了过来,季海滨的那张成绩单摇身一变,成了文革时的《毛泽东语录》,在不同的十指之间穿梭,众人纷纷瞻仰研读。
过了一会班主任也来凑热闹,慢条斯理的说:“这回期末考试季海滨可能是班里的第一名。”季海滨又被惊吓了一次,他细想自己的身平,各种第一的荣誉之前也多少享有过,比如小学的时候代表本班跟隔壁班的女孩子比吃豆腐干得了第一,但还从来没有过考试第一的经历,连梦里都没有出现过。这种奢望就像水里的月亮,再怎么努力打捞也没成果,现在不经意间降临,感觉跟不孕不育的患者突然有了孩子一样,惊和喜各参一半。
季海滨瞬间思考的外延没那么广阔,他唯一在意的是,下午去医院看望吕思溢的时候可以把腰板挺直点了,由于长期被压迫几乎要导致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致残了,现在终于能够翻身,既然翻了,就要翻的彻底点,最好是能把吕思溢反压在身下,让她尝尝苦难人民的艰辛与酸楚。
回到家后季海滨只恨不能把成绩单表起来挂在客厅里展览,季母拿着单子看的都要流眼泪了,季父也显得很兴奋,连连说这孩子越来越像我年轻的时候了。一种修成正果的感觉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季海滨有一个强烈的思想斗争,他在想要不要把自己考第一的喜讯告诉萧晓。斗争的一方面担心萧晓认为自己是一个浮于表面只知道分数的死读书人,另一方面又担心巷子太深完全遮盖住酒的香气。几经辗转后想到《槽边往事》里“哪怕是最微茫的希望,最微小的幸福,最卑劣的念头,最可耻的选择,它们在人世中也总有存在的理由和分享的价值”。于是委婉的发出信件,说自己这次考试承蒙萧晓回国这件事的眷顾,一不小心考了第一名,希望可以和她分享成果。
吃完饭后季海滨在卧室里写稿子,他拼命的组织语言,想尽最多可能的表现一个崛起民族的强大。在整理好发言稿后,正气凛然的向医院行进。
季海滨在吕思溢的病房外依旧先练了一下发音,然后才敲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季海滨一个大步杀进去,晃了晃手里的成绩单,说:“姓吕的,猜我考了多少。”话音在房间里一点回荡的余地都没有,病床已经被收拾好,窗帘大开,阳光浓烈的洒在季海滨脸上,很刺眼。
季海滨走到咨询台去问明情况,值班的护士告诉他说今天早上吕思溢已经出院了。季海滨紧接着问了句:“那什么时候回来?”
护士瞥了他一眼,说:“这说不准。”
走出住院部后季海滨看了看手中的成绩单,一直捏着已经被汗浸湿,心中很失落,两种失落像两块电熨斗一样夹着他,今天似乎没能翻身翻过来,而且还扑了个空。那一串漂亮的成绩好像也没那么鲜艳了,感觉很孤零零,有一种白考了那么好的味道出现在消化系统里。
他想我总不能跑到吕思溢家里去显摆吧,那看来只能等到明年开学了。想完之后又很不甘心,因为那成绩已经失去了最单纯的意义,就像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家的大龄未婚女青年,现在男方突然变卦,于是又嫁不出去了。一上一下的落差在季海滨的五脏六腑间翻江倒海,有欲罢不能的错觉。
那种错觉一连一个多礼拜,寒假算是正式展开了,好多天里季海滨都无所事事,整日除了睡觉就是吃饭。季母在一旁很看不过去,无奈自己的宝贝儿子这回考试特别失常,居然拿了第一,因此也没话说。季海滨也算是初次尝到了作为一个好学生的甜头,原来分数就像皇帝后宫里嫔妃生下来的儿子,有了儿子这个活宝贝就能迅速升级,就能在大院里顶天立地。
很快进入到了二月份,新年的喜庆走的远比来的快,好比是拉肚子,疼了半天结果一蹴而就。季海滨觉得这个寒假过的一点意思也没有,少了很多以往假期普遍存在的现象,比如隔三岔五的被张馨若骚扰一下,比如吕思溢会无数次的询问他的考试分数,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季海滨真实的意思是,你们忽略我的存在一点也不要紧,但是你们不能忽略我成绩的存在,尤其是面对着这么好的一个成绩,保不准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了,如果不被光大,那不就等于生了儿子结果夭折了吗,还不如不生。
季海滨越想越不舒服,结果是睡的时间更长了,吃的东西更多了,偶尔趴在床上思考一会人生走向问题。
季母看见季海滨一脸麻痹的神情,实在忍不住,冲他喊着说:“你把这期末考试当成高考了是吗,以为功成名就了啊,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就这么蔫着,这又过了一年了,你又长大一岁了,该有个人样了。”季海滨微弱的神经被中间那句“你又长了一岁了”严重刺激,有如夏天打水仗的时候冷不丁被人用开水泼了一身,但被季母如此一描述,好像拉大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栅栏,还很像一道疤,刻的不浅。
季海滨自己把自己困住,越想越深陷。这时手机骤响,传来一条短信,他打开一看,是萧晓,责问他为什么还不联系自己,是否有空见面聊天。季海滨回复道说一直想联系,但生怕打扰,问她什么时候在哪见?萧晓说下午1点,在Mondu Gallery Café。季海滨领教过萧晓的三国语言,不愿再次受辱,说告诉我中文。萧晓说就是淡水路93号。
季海滨去查看上海的交通地图,发现淡水路原来就在自己家对面。中午吃饭的时候季海滨速度很快,季母以为是自己做菜的手艺进步,看儿子吃完一碗后主动要去帮忙添饭,被季海滨拦住,说:“别添了,一点都不好吃,我下午有事,先走了。”走之前有检查了一遍那枚胸针,多带了些人民币,他想第一次约会要显得大方有度才对。
见面的地方很容易找到,季海滨提前十五分钟到达,选了一个临窗的座位。这里与新天地和淮海路都是一条马路之隔,看不到无休止的繁华,只有三两的行人零星地路过,似乎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就连阳光也皈依在这片安静祥和之下,蜕去了刺眼的外衣,素颜异常。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细细一看,精致得让人不忍心拨开它娇小的外衣一探究竟。
萧晓来的很准时,门口的摆钟“咚”的响了一声后她就出现了,季海滨起立,满脸欢笑的迎接萧晓,就差敬礼。
萧晓坐下后两人都沉默了片刻,由于萧晓手里有点单,可以以次作为掩饰,而季海滨手里空无一物,只能看水杯里自己的倒影。
萧晓先开了口:“你来了多久?”
季海滨如实回答说:“刚来刚来,想等你到了一起点,你想喝点什么?”
萧晓把服务员叫过来,说:“这边我第一次来,哪种咖啡拿手你们就上哪种吧,少放点糖就好。”
服务员温和的点头,又问季海滨:“先生,您要点什么?”
季海滨也是第一次来,说:“和她一样吧。”
前一回合中已经让萧晓拿了先手,季海滨要及时补回,说:“没变,去了趟欧洲没什么变化。”
萧晓说:“我这次才去了多久啊,就一学期,能变成什么样。”
季海滨说:“我还想学意大利语的,这样就能去瑞士看望你了。”
萧晓甜蜜一笑,说:“那你学了吗?”
季海滨很苦涩,说:“没有,我妈说我英语还没学好呢学什么意大利语。”
萧晓一字一顿的说:“典型的家长作风。”
季海滨还以笑容,问道:“你回来呆到什么时候?”
萧晓说:“暂时不走啦,我得在这把高中念完呢。”
季海滨说:“你这留学就留半年啊?”
萧晓说:“不是,我还没开始留学呢,我是去那边的语言班强化学习的,等考完大学才能去。”
季海滨说:“这么说接下来的半年你都在学校里咯。”
萧晓说:“是啊,怎么了,你不愿意啊?”
季海滨不停摇头,说:“不是不是,当然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