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富贵荣华无意求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班婕妤《怨歌行》
圣历七年春，突厥犯扰边境，旻朝出兵十五万驱逐突厥，徽帝任景王为主帅，亲授虎符，任上将军风淮为右将军，骠骑将军唐初为左将军，领其余将领五人出征。
大军出征后五日，徽帝迎娶谢家之女谢嵋，册封其为惠颜皇后，入主中宫，但因当朝皇太后故去已久，造成皇后一人独掌后宫之势。
新婚第三日，徽帝摆宴后花园，以示对谢皇后宠爱有加，谢家自然就在被邀请之列，此外还有一些高官和皇亲国戚也应邀而来，倒也是热闹非凡，似乎隔开了一座宫墙，就再不知人间疾苦了。
“没想到王妃穿黑色的衣裙也这么好看！”小莲两眼发光，兴奋地绕着寻芯直转，比寻芯本人都要激动。
寻芯浅浅一笑，提醒道：“瞧你！一会儿去了宫里注意点，别一惊一乍的，给王府丢了脸才是。”
“王妃教训的是。”谁知小莲一听，立刻站直，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小莲会注意的。”
终究是孩子。寻芯失笑着摇头，不过也只有小莲跟在身边，她才能想起自己也不过是韶华之年，本也应该过的无忧无虑才对。
“扑……扑……”窗外飞来一只信鸽，腿上似乎还绑着什么。
“是王爷又来信了呢。”小莲抱了鸽子将腿上的小纸条取下，递给寻芯。寻芯接过看了，仍然是四个字：平安。勿挂。
唇角勾出幸福的弧度，寻芯的目光缠绕在纸上刚劲挺拔的字迹上，仿佛能够想象到夜亦景驰骋沙场的英姿。自从他出征，每隔三日，都会放回信鸽给自己带信，信中无外乎那四个字，也许在他人看来太过凉薄，但寻芯却明白他的心意。
“时候差不多了，别让马车侯久了，随我进宫吧。”寻芯接过鸽子，亲自放飞，然后抬手抚了抚鬓角。
小莲应了个喏，跟在寻芯身后，走出王府，乘上了马车。
撂开马车上的帘子，看着夜幕降临，灯火通明，正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寻芯有些失落，至亲或是死去，或是改变。但庆幸的是，以前一直都是孤身一人面对人生，现在嫁了夜亦景，也成了家，心中有了牵挂，未尝不是好事。每次接到他简短的家书，心中都很温暖。
“景王妃到——”四平八稳的通报声似乎起了波澜。
原本都坐在一起说笑的女眷全都将目光移向了大门处，只见寻芯一袭高襟黑长裙，朝众人款款走来，宛如暗夜中的精灵，使人沉沦，就连宫灯的璀璨光华都难夺她半分风采，难有人不被这种美丽憾动。这也是那些女眷第一次看到可以和谢嵋的华美媲美的摄人心魄的美丽。
“这就是……景王妃啊？”率先站起身，开口的是刘贵妃。她当日代表皇上参加寻芯的婚礼时，因为寻芯戴着盖头，只道她身材姣好，却没想到今日能得见无双的容颜。
“给贵妃娘娘请安。”寻芯盈盈曲身，行了个礼。
刘贵妃客气地扶起她，正要开口，却又听得一声通报：“皇后娘娘到——”
因为是晚宴，所以不需穿宫装，谢嵋就特意选了一件白色广袖裙，衬得谢嵋本就纤细的身体更加柔弱，惹人怜惜，裙摆上又以淡粉的碎花点缀，果然不仔细看，仿佛若有若无。可当她看到自己这个不曾见过几面的姐姐时，却顿觉已经输了一筹。
“皇后娘娘千岁。”寻芯一派自然，欲行礼，却被谢嵋一把扶住，“姐姐哪里需要行这礼，都是一家人。”
寻芯歉意一笑：“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直没来得及道声恭喜，三妹莫怪才好。”
“怎么会！”谢嵋一笑置之，热络地牵过寻芯的手，向她一一介绍宫中的人，“这位是刘姐姐，还是这位，是方姐姐……”
几人互相认识了以后，纷纷聊了起来，虽然初识，倒也是其乐融融。
“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也可以到后花园去了。”谢嵋在谈话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看时辰。
刘贵妃出身书香门第，是大学士刘央的女儿，其实也是个美人，虽然不及谢嵋，一举一动也是仪态万方，“皇后说得是，几位姐妹收拾下就走吧。”
“刘姐姐几个先去吧，本宫想和姐姐单独走走，一会儿就来。”谢嵋年不过十五，可若仔细观察，她也已经有了不寻常的成熟，至少她已经学会了掩饰，还有如何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压制他人。
刘贵妃温和一笑，带个其他几位妃子和诰命夫人行了礼就离开了。
“皇后娘娘，您今天是主角，还是不要让皇上等太久了才好。”谢嵋一直复杂地看着寻芯，寻芯实在不耐烦了，自认没有义务候着她开口，于是道。
“姐姐，你从来没把我当做过妹妹吧？”谢嵋蹙眉，忧伤道。
此刻的寻芯有些咄咄逼人，“那皇后娘娘叫我这一声姐姐，又有多少真情，多少是叫给外人听的呢？”
谢嵋怔住了，她无言以对，仿佛被寻芯刺中了要害。
“你我本就如陌路人一般，方才不过是做戏给人看，又何苦强逼自己呢？今天留我下来，是你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寻芯叹了口气。
谢嵋见状，索性也不再隐瞒，承认说：“不错，是父亲授意我的，他说让我试探你的态度。但我只想问你，你从小性格孤僻，偏居西院，极少与家人来往，可你却代替我参加了上次的家宴，而后又嫁给了景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呵，性格孤僻？偏居西院？你母亲就是这样告诉你的吗？”寻芯险些笑出声来，讥讽道，“那你不妨去问问你母亲，还记得不记得，她曾经那么想要我的命？还有，我出现在家宴，成为景王妃都不是巧合，如果父亲想知道我的态度，那就和他说，寻芯只是想要不再重蹈覆辙，努力生活而已。”
“你……”谢嵋不解地看着寻芯，不明白她情绪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
深吸一口气，寻芯将目光转到门外，淡淡地问道：“皇后娘娘，你活着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父亲说，我们谢家人活着就要当人上人，永远不能让人小瞧，更不让人摆布！”谢嵋说到这里，自豪地挺起了胸膛，仰着脸。
似是惋惜地摇头，寻芯轻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哎，即使到现在还是坚持权势胜过一切吗？”
“如果一个人只能看到权势，再看不到其他，就已经变成了权势的奴隶，野心的傀儡。一个人如果确实优秀，那么他是可以争，可以夺，去取代那些无用之人，但却不应该为了利益出卖灵魂，失了本心。”寻芯转过头，重新面对谢嵋，徐徐道，“这世上的奴隶傀儡已经够多了，我不希望你也加入。”
谢嵋自小被灌输的思想就是争权夺势的重要，耳濡目染的就是弄权之术，乍听寻芯完全不同的说法，一时间无法接受，只有不可思议地望着寻芯。
“皇后娘娘，恕臣妾先告退了。”寻芯不愿太多做纠缠，福了身就转身离开。
“等等！”谢嵋唤住她，问，“那你恨吗？恨我娘，或者爹？”
寻芯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还是太执着了。谢嵋，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活着只为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爱。”话毕，寻芯没做停顿，就此离开。
是的，她深爱着母亲，尽管她过早地离开人间，丢下自己。她深爱着父亲，尽管他不再以前那个慈爱的父亲，变成了无情的谢霖雨丞相。
我活着只为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爱。
谢嵋站在原地，看着寻芯的背影渐渐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她的心也乱了。她一直以来深信不移的东西，在方才被寻芯的三言两语撼动了。
“爱吗？”谢嵋低着头，自语着。也许她现在终于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输就输在那一份宁静和纯粹。
寻芯一出房门，就见焦急徘徊着的小莲迎了上来，“王妃，你可算出来了！”
“急什么，我不过是和皇后娘娘聊了几句而已。”寻芯经过和谢嵋一番谈话，心情比进宫前沉重了不少，淡淡地说道，“走吧，随我去后花园。”
小莲虽然跟着寻芯不久，但也看得出她心情不好，也就没多说话，安静地跟在寻芯身后，向后花园走去。
可当寻芯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迷路了，皇宫她是第一次来，找不到方向是必然的。但寻芯又时又是随性的，想到这里，随意地转了几处之后，才不慌不忙地找了个太监为自己引路。
踏入热闹喧哗的后花园，寻芯就感到了众人的注目，有片刻安静了不少。甚至在事后，有人这样描述过寻芯：女子之美有两种，色与韵，前者或许能盛极一时，但后者却能够芳韵久远。而寻芯的绝色绝韵，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不露声色地，她环视了一圈，发现谢嵋已经入席，就坐在皇上的旁边。当朝皇帝除了新迎娶的一位皇后以外，之前还纳有一位贵妃，三位平妃，只是至今都没有子嗣。所以，皇后一边，依次下来，先是刘贵妃，再下来就是平妃，剩下的诰命夫人按品阶依次而坐。
另外左首边坐着的就是当朝首府谢丞相了，他旁边的是谢岫，从寻芯进入以来，就已经感觉到了他们探究的目光。
寻芯刻意忽略掉这些视线，从容地走入，与此同时，谢嵋也看向了她，眼中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芒。
正打算入座之际，寻芯却听见了谢嵋娇柔的声音：“皇上，嵋儿想要请景王妃陪席，不知可以不可以？”
“哦？今日荣华夫人也来了啊。”皇上微笑着望着谢嵋，显然是应允了。
寻芯尽管不愿和谢嵋同席，但知道是推辞不了了，只得大方地往着皇座的台阶而上，“臣妾拜见皇上。”
皇上的眼中闪过惊艳，“早就听闻夫人的风致，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啊！嵋儿也常在朕面前提起夫人呢。”
“蒙皇上、皇后错爱了。”寻芯不卑不亢地微低着头。
谢嵋连忙伸手拉过寻芯的手，热情道：“姐姐不用多礼了，都是一家人，陪我同席吧。我可无聊了。”
“有皇上陪着怎会无聊呢？”寻芯也配合谢嵋演戏，打趣道。
“皇上总有一群莺莺燕燕围绕着，哪里有时间陪我？”分明是妒忌的话语，但出自谢嵋之口，声如黄莺，半真半假，听了反是让人舒心。
皇上似乎兴致极好，笑道：“嵋儿抱怨的是，朕以后一定都陪着你！”
这一句出口，一旁的刘贵妃和其他平妃都有片刻的失神，寻芯冷静地将着一切进收眼底，皇上说这话分明是刻意给人听的。
刘贵妃最先恢复平和，浅笑着，“是啊，皇后娘娘倾国倾城，皇上怎么舍得冷待了呢？”
在心中叹息一声，在宫中的女子个个都戴着一张面具，人前似乎是最尊贵的，光华四射，可人后的心酸苦涩又有几人能知呢？
寻芯不再开口，只是听着几位妃子纷纷加入，重新聊起一些轻松琐碎的话题，无非是哪次的上贡的脂粉不错，哪家的丝绸穿起来更舒适之类的，可见后宫生活之无聊，聚在一起，竟只有这点话题。
谢嵋在其中笑声连连，偶尔巧出妙语，也逗笑了皇上。寻芯忽然为她感到悲哀，夫家娶她是怕谢家和景王结亲后缔盟，想要拉拢谢家。娘家嫁她，不过是希望在朝中地位能够更加高。
寻芯也猛然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幸运，比起谢嵋由他人做主，无从选择，至少夜亦景是她自己挑中的夫君啊！她难道不应该更加珍惜吗？
扪心自问，在初见夜亦景时她没有一丝心动吗？被他揽住时的面红耳赤难道全是装的？都不是，她心动过，只是被自己忽略了，她羞涩过，只是被自己掩饰了。
想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寻芯不由地精神一振，甚至也有兴趣和女眷谈天说笑起来。
谢嵋初时还诧异地瞟过寻芯两眼，后来见寻芯神色坦然，也不像别有用心，就没再深究。
时间的众人的谈笑中渐渐流逝，莺歌艳舞，美酒佳人，这些靡靡之音，靡靡之色更是让人沉醉其中，不愿自拔。一直到谢嵋略带倦意地舒了个身，皇上才宣布宴会结束。
“姐姐，不如让我送送你吧。”散席以后，谢嵋好似还不死心。
寻芯情绪不错，故而没有推辞，知道谢嵋定然有话说，反而还遣走了小莲，“小莲，你先去门口叫辆马车吧。”
“好。”小莲有些不安，但还是快步离开了。
这段路很长，而寻芯和谢嵋两人又走得极慢，许多退席的人都从她们的身侧超过。谢嵋不说话，寻芯也不想率先开口，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最后还是谢嵋先忍不住了，站住脚步，“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就要问问，娘娘想听什么了？”寻芯抚了抚散落下的青丝，神色悠然。
谢嵋的柳眉再次折起，无法接受寻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至少，你的行为不能和谢家的利益有所冲突。”
这一句话就分了亲疏，寻芯是寻芯，谢家是谢家，谢家从来没把寻芯看做是谢家的一份子。
“嗯……说得还真直接呢。果然是他一手养育的女儿啊！”寻芯有些伤感地望向了身后，宫灯的光芒在她绝美的面庞上笼罩了一层迷雾，就连表情也变得朦胧不轻。
“父亲！”谢嵋也侧首，没想到看见了徐徐而至的谢霖雨，他身后的谢岫亦步亦趋地跟着。
谢霖雨却似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只复杂地看着寻芯，原本就难猜的心思更加掩盖在变幻莫测的眼底。
寻芯和他对视了片刻，但这次是她先开口了，“父亲，您不累吗？极力追求功名利禄而放弃一切，即使在家人面前也无法露出真心的笑颜。不过请您相信，有一天都会结束的，我希望那个时候您能重新体会单纯的幸福。”
是的，那一天不会远了，她只希望能够找回那个疼爱自己的父亲，而不是现在面对的谢丞相。
谢霖雨浑身一震，原本无波的眼底汹涌起来，直直地盯着寻芯，仿佛被人措不及防地刺中了要害。
“王妃，马车叫好了。”不知什么时候，小莲已经侯在一旁，轻声道。
“那么寻芯就先告退了。”寻芯优雅地拜别，转身，走远。
谢霖雨长久地伫立着，谢嵋唤了他好几声，才让他恍然惊醒，“这个女儿，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父亲，她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始终沉默的谢岫突然问道，“您……”
哪知谢岫的话还没问完，就被谢霖雨凌厉地眼光打断，只听他冷然道：“你不需要知道。”
仅仅片刻动摇的心重新变得坚硬，谢霖雨恼寻芯不知现实残酷，若不做刀俎，就得为鱼肉。自己多年摸爬滚打，风风雨雨有多么艰难，岂是所谓的单纯的幸福能比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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