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哲学国学与巴蜀哲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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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扬雄哲学的辩证性(1)

扬雄是西汉末年著名的哲学家。他在吸收西汉天文、历法科学成就的基础上,模仿《周易》著成《太玄》一书,建立了一个以玄为最高范畴、包容天地人的哲学体系。这个哲学体系认为,世界是一个充满类的差异的存在,又是一个流止无常的变化过程;事物之所以有变化,是由于事物内部的矛盾性;物极必反是事物变化的规则,三分九段式则是事物发展的普遍形式。

一、罔、直、蒙、酋、冥

世界是如何存在的,事物是如何发展的,是哲学家所必须回答的问题。而基本的答案有两种,一是正确地反映事物的存在和发展,一是歪曲地反映世界的存在和发展。扬雄基本上是按照事物的本来面目来解答的。

扬雄认为,整个世界万物虽然千差万别,形态各异,但却以类相联,充满类的差异性,世界就是一个以类的差异为基础的客观存在:

阴阳相错,男女不相射,人人物物各由厥类,掜拟之虚赢;日月相斛,星辰不相触,音律差列,奇耦异气,父子殊面,兄弟不孪,帝王莫同,掜拟之岁;啧以牙者童其角,撵以翼者两其足,无角无翼材以道德,掜拟之九日平分(《太玄·玄掜》。)。

这是说阴阳、男女各以其类而存在,太阳升而月亮落,星辰各有其位和运行轨道,五音十二律高低参差,父子不同貌,帝王各相异,兄弟不相同,长牙的走兽有两只角,长翅膀的飞禽有两只足,人无角无翼而有道德。总之,万物既相区别,又以类相联,所以,扬雄说:“玄聘取天下之合而连之者也,缀之以其类。”(《太玄·玄告》。)这说明,扬雄不仅看到了事物的差异性,而且看到了类的不同是其差异性的基础。

同时,扬雄又认为世界是变动的:

天地相对,日月相刿。山川相流,轻重浮,阴阳相续,尊卑不相黩,是故地坎而天严,月遄而日湛,五行迭王,四时不俱壮,日以昱于昼,月以昱乎夜,昂则登乎冬,火则登乎夏,南北定位,东西通气,万物错离乎其中(同上。)。

无论是天地、日月、山川,还是阴阳、四时、五行,无不处于变动之中。按照这种观点,就无不变化、不发展的东西。但是,扬雄在涉及人伦时,却讲“尊卑不相黩”,为论证儒学的伦常原则,而牺牲了理论的真理性与彻底性。扬雄所描绘的这个世界的变化,是一个永恒的发展过程。他说:“圆方之相研,刚柔之相干,盛则入衰,穷则更生,有实有虚,流止无常。”圆方指天地,刚柔喻昼夜。这是借天象的变化、天绕地浑仑无穷、昼夜相继永无终止来说明,世界是一个流止无常的永恒过程。当事物发展到极盛,就会向衰亡转化,但衰亡并非完结,“穷则更生”,又会有新的东西产生,从而形成世界永无休止的发展变化。

对这个变化过程,扬雄用罔、直、蒙、酋、冥五个字来概括。这是一个从无形到有形,再到无形,复到有形的过程,是一个有时间、空间双重变化的过程:

罔,北方也,冬也,未有形也。直,东方也,春也,质而未有文也。蒙,南方也,夏也,物之修长也,皆可得而戴也。酋,西方也,秋也,物皆成象而就也。有形则复于无形,故曰冥。故万物罔乎北,直乎东,蒙乎南,酋乎西,冥乎北。故同者,有之舍也;直者,文之素也;蒙者,亡之主也;酋者,生之府也;冥者,明之藏也。罔舍其气,直触其类,蒙极其修,酋考其就,冥反其奥(《太玄·玄文》。)。

这里的罔、直、蒙、酋,分别代表四方、四季,冥是用来概括万物随四季终而复始的变化。罔代表北方、冬季,这时阳气萌发地中,因此说是“罔舍其气”,万物随阳气萌发而潜动,所以罔是有之“舍”,但万物尚未生成地上,故说罔是“未有形也”。直代表东方、春季,在此方位和时令,阳气从地中上升地面,万物各依其类而生成,这就是“直触其类”,万物初成有质无文,这就是“质而未有文也”,但有质就有了文的基础,所以讲“直者文之素也”。蒙代表南方、夏季,在此方位和时令,阳气极盛,万物郁郁葱葱,生长繁茂,文彩彬彬,这就是“蒙极其修”,万物繁盛充满天地,故说是“物之修长也,皆可得而戴也”,阴生于仲夏之月,阴主亡,万物随阴之动而趋于灭亡,这就是“蒙者,亡之主也”。酋代表西方、秋季,在此方位和时令,阴气始盛,万物皆生长成熟,这就是“万物皆成象而就也”,万物至此完成了从生到死的发展,故说“酋考其就”,一个阶段完结了,新的阶段又开始了,因此,终即始,死即生,所以说酋是“生之府”。就上一阶段言,万物从生到死,是有到无的变化,所以说“有形则复于无形”;就下一阶段言,上一阶段之终,即下一阶段之始,所以说“冥者,明之藏也”,这个万物由终而始,由死而活的联结十分奥秘,故说“冥反其奥”。扬雄借罔、直、蒙、酋、冥,说明了万物的变化周期,和这个变化终而复始的永恒过程。

在这个永恒的发展过程中,万物不仅随时间的流逝、方位的迁移而变化,而且有着新陈代谢的质的变化:

罔、蒙相极,直、酋相救,出冥入冥,新故更代,阴阳迭循,清浊相废,将来者进,成功者退,已用则贱,当时则贵(《太玄·玄文》。)。

这是说陈旧的事物一定要被新生的事物所代替,完成了自身发展的事物就会衰退,而未来的事物将逐渐兴起,过时的事物没有什么价值可言,最有价值的是那些最合时宜的事物。扬雄这段话包含着两个极其宝贵的思想:一是发展是新陈代谢的运动,二是“当时则贵”,把这两点联系起来,实际上很有点适者生存的意义。

扬雄的罔、直、蒙、酋、冥,本于《周易》的元、亨、利、贞。司马光说:“《易》有元、亨、利、贞,《玄》有罔、直、蒙、酋、冥”,而“以罔配贞,以直配元,以蒙配亨,以酋配利”(《说玄》。)。尚秉和在《周易尚氏学》中极赞《太玄》以四方、四季解罔、直、蒙、酋、冥,并认为这是对《易》的元、亨、利、贞的最好解释:“盖天之体以健为用,而天之德莫大于四时,元、亨、利、贞即春、夏、秋、冬,即东、南、西、北,震元、离亨、兑利、坎贞,往来循环,不忒不穷,《周易》之名,即以此也,后儒释此,莫过于《太玄》。”尚秉和随即引《太玄》论罔、直、蒙、酋、冥之文,接着说:“按《太玄》阐发此四字之理,至矣尽矣。”这段话说明,扬雄的罔、直、蒙、酋、冥,同《易》元、亨、利、贞一样,阐明世界是一个“往来循环,不忒不穷”的永恒变化过程。

从扬雄用四方、四季配罔、直、蒙、酋来看,他关于事物发展的描述,显然是根据万物在一年中,随天气变化而变化的大量经验而得出来的,因而,有着广泛的事实根据。万物年复一年的周期性变化,是经常可见的,也是易于观察的。世界上还有一些难以察知的变化,扬雄也有较深刻的认识,如他说:“自虚毁者,水息渊,木消枝,山杀瘦,泽增肥,贤人睹而众莫知。”(《太玄·玄文》。)渊水的增多,树枝的消损,山岭的变小,水泽的增加,这一切变化十分细微,看起来今天与昨天一个样,实际上有增加和减少的变化,这类变化,没有长期、仔细的观察,是难以察知的。扬雄关于事物发展变化的观点,与他对事物的精细观察是分不开的。

扬雄很强调运动对事物发展的意义。他说:“其动也日造其所无,而好其所新,其静也日减其所为,而损其所成。”(《太玄·玄摛》。)认为事物的产生及其日新月异,是由运动而造成的,已成事物的减损及其衰退,是因为静止的缘故。扬雄把事物的两种相反发展趋向,同运动和静止分别联系起来,强调运动对事物发展的积极作用,这是一种充满活力和富有朝气的观念。

扬雄还认识到,事物的矛盾是其发展的原由。这突出地表现在他把《太玄》81首,看成一种矛盾的关系。《玄冲》、《玄错》就专门论述81首的矛盾关系,但角度不一样。

《玄冲》是以阴阳相对为基础,把81首视为阴阳矛盾的对立统一关系。一般地讲,属于阳的首是代表肯定、向上、发展、积极的一面,而属阴的首则代表否定、向下、衰落、消极的一面。如“周”与“迎”相对,“周”为阳,“迎”为阴;“复”与“逆”相对,“复为德”,“逆乎刑”;“夷”与“视”相对,“夷”为阳,为平,“视”为阴,为倾。《玄错》则以同一事物言对立统一,如“差”首代表自憎,“饰”首代表自好,是就人自身言对立,“内”首为夕,“干”首为朝,是就一天时间言早晚。可见,扬雄的哲学体系是一个矛盾的体系。他把解说81首矛盾关系的《玄冲》、《玄错》,摆在剥解玄体11篇的前面部分,就是要说明矛盾是他哲学体系的重要内容,也是万物变化的根据所在。

在扬雄看来,矛盾双方的一方发展到极端,就会向其对立面转化:

阳不极则阴不萌,阴不极则阳不牙。极寒生热,极热生寒。信道致诎,诎道致信(《太玄·玄摛》。)。

阴不极则阳不生,乱不极则德不形(《太玄·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