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陌之沉默。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可是他却没有，他自地上捡起光明的断剑，然后趁白绫不备，将其送进重华的胸膛。
“你必须恨我，必须。”
我从未有过如同现在这般心痛。若是我知，我的贪生怕死，胡言乱语，换来的是这样一个结局……我无法说，若从来一次我可以放弃求生的本能。但若可从来一次，我只希望我与老桃从未卷入这一场长达四百年的恩怨纠葛。
重华躺在白绫的怀里，血染了一地。白绫慌乱的用手捂上他胸前伤口，潺潺的灌入灵力，想要为他止血，却毫无作用。她落泪无措道：“为何会流血？我们是鬼……我们是鬼啊，怎可能会死，我们不会死……”
重华牵住白绫的手，止住她无用的努力。他笑得苍白无力：“他是神。就算失了灵魂，仍旧是神。我不过一朵野玫瑰，怎么可能违拗神谕。我不惧死，然我终究是没能遵守你我之约，白绫，你可怪我？”
白绫泪如波涛，将重华的手伏在自己的面颊，血泪相和：“我不怪你，不怪你。我已经记不起你我有何约定，但是纵然你没有遵守，我也不怪你。”
他低沉笑开，声音越来越低，“若是还有来世，我必定不做一朵花，但你还是做女子，做一个喜欢玫瑰的美丽女子……我不再妄想拦你轮回，与你永恒。”他突然回头，将我一望，笑言：“我记得你曾说，我长得同鸡蛋一般好看……”复将目光转回白绫，“那我来生便做一颗鹅卵石吧。只你走过，已是永恒。”
他永久的闭上眼眸，表情安详而满足。继而，凋零一地落蕊。我知道他为何满足，因为他死之前，白绫说“你是我最爱之人”。无论真假，他都将带着这句话轮回，做一颗鹅卵石，万年寂寞，只为等待与白绫相遇的一须臾。
我突然想到一句戏文“我愿化作石桥，忍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雨打，只为你从桥上走过。”这句话看似十分狗血，实则很有生活。
我后知后觉的，将神识中的白绫的记忆取出。我将它包裹在霜雾之中，就似一颗晶莹的、抹满蜜糖的糖葫芦。我将它递到白绫手中：“这是你对晋陌之的恨，我悉数还你。如何处理，你自己定夺。”
她自一地花瓣中抬起眼眸，接过这颗叫做“回忆”的蜜糖山楂，望了一眼晋陌之，然后仰头吞下。她回忆了良久，对晋陌之说：“我全部记起来了，就连被重华抹去的，原本对你的爱意也因为他的死去而记起来。”
晋陌之眸中浮起一丝希望。
“可是，我还是想要放下。四百七十五年前，我为你尝尽痛苦。四百七十五年来，我屡次为你遭受天雷。而今，我再次为你痛失重华。无论是爱是恨，四百年，七个轮回，我看似在惩罚你，却是惩罚自己。”白绫如是说。
晋陌之眼中的希望瞬间化为绝望，他不解道：“我那样爱你，为了你甘愿舍弃灵魂，心甘情愿被你拘禁在梦魇里，只为一遍遍重复那短暂的与你相爱的时光。可是你为何却连恨都吝啬给我？
“因为你已没了灵魂，你认为的爱，不过是执念，是魔障。”桑云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出声，一针见血。
晋陌之身子一颤，他慢慢蹲下，声音颤抖，终于承认：“我忘了……我早已没了灵魂，不过是依靠执念存在世间的一具行尸。我不想承认，我并非爱白绫如命，我只是，放不下，看不开罢。我不仅害死了白绫、杀死了重华，其实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杀死自己。神，本应弃爱绝情，无欲无为。我做不到，终究害人害己。”
他苦笑一声：“千万年来，我只做了两件错事。一是，食了一朵夹带桃花的云彩；二则，爱上一个发嵌玫瑰的女子。两步走错，再无般若。”
“你现在已经可以做到。回去离恨天上，做回你无爱无恨、无心无魂的神。”桑云语无波澜。
我听他们一问一答，话语深奥，有些莫名。也不知这一通混乱里，白绫到底有否明白，当年一场业火，无非是一个误会。话本子里总是讲，年轻的书生同美丽的姑娘，纵有千般误会，最终也能解释清楚、重修旧好。但晋陌之揽了一片云彩，连道别也未曾，便回归了离恨天。我方知道，话本子原都是骗人的。
可彼时的我却不知道，在这场闹剧般的悲剧中，唯一没有看透****的，就只有我一人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