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只要七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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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疤 痕

慈父之爱子,非为报也。

——淮南子

长得很漂亮。 可是左边的眉骨上, 却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那时她还小。 父亲推着独轮车, 把她放在一侧的车筐。 田野里到处是青草的香味, 她坐在独轮车上唱起歌。 后来她听到山那边响起“哞——” 的一声, 她站起来观望, 车就翻了。

那天很多村人对她父亲说, 怎么不小心一点儿呢? 这么小的孩子。

她喜欢唱歌和跳舞。 小时候在村人面前唱唱跳跳, 便有村人夸她, 唱得好哩, 妮子, 长大做什么啊? 她就会自豪地说,电影演员。

她慢慢地长大。 长到一定的年龄, 便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有一道难看的疤。 从此她不在外人面前唱歌。 她怕别人问她,她长大后干什么。

后来她去遥远的城市读大学。 她读的是与“演员” 毫不相关的专业。 但有那么一个机会, 她还是去试了试某电影学院的外招。 结果, 和她想像的完全一样, 她被淘汰了。

她不知道, 是不是因为那道疤痕。

大二暑假回家的时候, 父亲为她准备了一个小的敞口瓶,瓶子里盛装着一种黄绿色的黏稠的糊。 父亲说, 这是他听来的偏方, 里面的草药, 都是他亲自从山上采回的。 听说抹一个多月, 疤就会去了呢! 父亲兴奋着, 似对自己的话, 深信不疑。

她开始往自己的疤上涂那黏稠的糊糊。 每天她都会照一遍镜子, 可那疤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变淡。 暑假里的某一天, 有几位高中同学要来玩。 早晨, 她没有往眉骨上抹那黏糊。 父亲说怎么不抹了呢, 她说有同学来玩, 父亲说有同学怕什么, 她说今天就不抹了吧。 可是父亲仍然固执地为她端来那个敞口瓶, 说, 还是抹一点吧。 那一霎间她突然很烦躁, 她厌恶地说不抹了不抹了, 伸手去推挡父亲的手。 瓶子掉到地上, 啪一声, 摔得粉碎。

父亲的表情也在那一刻, 变得粉碎。 还有她的希望。

以后的好几天, 她没有和父亲说话。 有时吃饭的时候, 她想对父亲说对不起, 但她终究还是没说。 她的性格, 如父亲一般固执。

回到学校, 她的话变得少了。 她总是觉得别人在看她的时候, 先看那一道疤。 她搜集了很多女演员的照片, 她想在某一张脸上发现哪怕浅浅的一道疤痕。 但所有的女演员的脸, 全都是令她羡慕的光滑。

她变换了发型。 几绺头发垂下来, 恰到好处地遮盖了左边的眉骨。 她努力制造着人为的随意。

那一年她恋爱了。 令她纳闷的是, 男友喜欢吻她的那道疤。

大三那年暑假, 她再回老家, 父亲仍然为她准备了一个敞口的瓶子, 里面盛装的, 仍是那种粘粘稠稠的黄绿色糊糊。 父亲嗫嚅着, 其实管用的……真得管用。 父亲挽开自己的裤角,指着一道几乎不能够辨认的疤痕说, 看到了吗, 去年秋天落下的疤, 当时很深很长……现在不使劲看, 你能认出来吗……我这还没天天抹呢。

看她露着复杂的表情, 父亲忙解释, 下地干活时, 不小心让石头划的……小伤不碍事。 却又说, 可是疤很深很长呢。

她特别想跟父亲说句对不起, 但她仍然没说; 她特别想问问当时的情况, 但她终于没敢问。 她怀疑那疤是父亲自己用镰刀划的, 她怀疑父亲刻意为自己制造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疤。

她害怕那真的是事实。 她说不出来理由, 但她相信自己的父亲, 会那么做。

整整一个暑假, 她都在自己的疤上仔细地抹着那黏稠的糊。 她抹得很仔细, 每次都像第一次抹雪花膏般认真。 后来她惊奇地发现, 那疤果真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开学的时候, 正如父亲说的那样, 不仔细看, 竟然认不出来了。

可是她突然不想当演员了。

星期六晚上她和男友吻别, 男友竟寻不到那道疤痕。 男友说, 你的疤呢?

她笑笑, 说, 没有疤了。

其实, 她知道, 那道疤还在。

疤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