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打破十年未下雪的先例后，上海似乎每年都会下几场暴雪，比不上北方的壮观景色，却给南方人带来了喜悦与兴奋。韩子枫和汪芷雯相恋三个月，汪芷雯突发奇想地入了影楼的股份，既是一笔投资，又借着自己现下的名气给影楼带来不少优质客户。影楼需要改头换面，于是他们选了吉日进行搬迁，未料却赶上了下雪天。雪景虽美，对摄影器材和场景道具而言，并不是好事，处理不当很容易受潮。
影楼重新开张那天，韩子枫找了不少朋友来凑热闹，罗亚收到汪芷雯的邀请，也请了半天假，吃过午饭便匆匆赶了过来。新影楼位于静安区，在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洋房内，这一片大部分都是人员规模较小但营业利润奇高的商户，进出的车辆和人一样，都是有头有脸具备高端品质的。
罗亚走在蜿蜒的小区内，不经意瞥见了两抹与环境特别搭调的身影，其中一人是她耳熟能详的华西律师事务所新合伙人谢耀阳。顺着他们走进的门洞，罗亚看到了一块设计感极强、不知是用何种材料制作的招牌，上面依稀写着“无限设计工作室”。门牌号与韩子枫的影楼仅相差一个字母，却是这片区域内最为偏僻、冷清的一幢，很难想象这家工作室的老板究竟是出于何种考虑，会选择这样一个位置安置自己的公司。罗亚不懂风水，但从心理及感官视角上看来，那栋楼都显得特别的压抑。
一名快递员骑着助动车，潇洒地自她身旁擦过，待她来到影楼时，恰逢影楼的前台小姐在忙乱中先后签收七八件快递。临近剪裁环节，前台小姐将大堆快递信封和包裹塞到了门口的储物箱，来往人一多，她便麻利地为客人们递上饮料，一时也忘记了给储物箱上锁。
“今天会比较忙，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哦！”汪芷雯抽空向罗亚打了个招呼。
“我们两个还用这么客气？”罗亚毫不介意地笑道，“忙点才好，特别是忙自己的事业。”
“嗯，那我先过去了。”汪芷雯点了点头，又回到了韩子枫身旁，接待起重要的客户来。为了让罗亚能够自在些，她特地说服韩子枫不要请司法圈的朋友过来，因而今天到场的，都是娱乐及摄影协会的同僚。
罗亚坐在靠窗的位置，欣赏起四周的美景，心中不免有些小小的失落。每年新春前的那期杂志都会做成双月刊，这样当美工将光碟送至印刷厂打样付印后，大家便能休息足足一个月。选题会上，主编给她分配了一个新任务，说是社长让她审完稿立即去协助人事安排年会尾牙事宜。她没有拒绝，心中却是不满的，若是因为她能者多劳也就罢了，偏偏是社里上下觉得她工作过于悠闲，除了之前两期专题有间接出力外，对公司的贡献率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当然，这也怪不了别人，这一年多来她也的确不求上进，除了混日子还是混日子，再这样下去，她那一肚子没有与时俱进的法律专业知识，就真快被淘汰了。
开业典礼结束后，罗亚电灯泡似的和汪芷雯他们吃了顿晚餐，和韩子枫之间也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从他的身上，她总能找到大学时的感觉。汪芷雯没怎么为男朋友改变自己的作风习惯，该爆粗口的时候还是自然流露，韩子枫像是挺吃她这一套，觉得她简单、真实。
“听摄影协会的人说，明年会有个全国性的摄影比赛，我还挺有兴趣的。”出租车身上，罗亚和汪芷雯坐在后排，韩子枫坐副驾，见身后两位姑娘突然没了声音，不免有些冷场的尴尬，于是抛出了一个新话题。
“有主题吗？”罗亚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
“现在还不知道，摄影协会还在拉冠名赞助，到时候由赞助商和他们商讨了再决定。”
“你现在有御用模特，不怕。”罗亚若有所指地笑道。
“滚蛋！要是主题是大自然和小动物，我也能当他模特呀？”汪芷雯没好气地赏了罗亚一个白眼，“小动物还是客气的，现在都流行卖萌的宠物，想我如此靓丽，捧个小猫小狗的也算是很有爱的画面，可要是昆虫怎么办？多恶心？”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重口味啊？”罗亚才不管车上有没有人罩着汪芷雯，反正两人从小说话就这个语气，谁都不买谁的账。不过她也懒得和汪芷雯继续扯皮，又将矛头指向了韩子枫：“师兄，我这好姐妹现在也算是你们影楼的股东，身价今非昔比，好歹给配台车啊！”
“我又没驾照，开个毛车啊？”汪芷雯非但没领情，反倒倒打一耙。
“该死的，好心没好报。”罗亚老大不爽地别过头。
“你应该说，配台车，再配个司机，会不会说话的？懂不懂规矩的？”汪芷雯见罗亚气呼呼的样子，免不了又是一顿数落，“说你没见过世面吧？还跟个小孩一样，学人赌气。”
“我没见过世面？”罗亚回首瞪视汪芷雯，像是在比拼谁的眼睛更大一样，两人都睁大了双眼。
“笑死我了，顶个黑眼圈还好意思瞪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国宝看上我了。”
“汪芷雯！不带人身攻击的啊！有没有点基本国民素质？”罗亚摩拳擦掌，有那么点想动用武力的冲动。
“君子动手不动口！”汪芷雯情急之下惊呼，话说出口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顺序，倒是司机师傅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韩子枫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抬杠，却是抬出了深厚友情的意味。和他们在一起，总是这般轻松自然。这些年的独自打拼，终于有了能够携手共勉的知己伴侣，他只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想到“成家立业”这四个字在昨天还是未知与迷茫，转瞬变得顺理成章，便觉得人生与命运还真是奇妙。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年后的一纸传票，将他扯入了一桩莫名的商业官司，而原告竟是影楼的近邻——无限设计工作室。
中式茶室中，汪芷雯心神不宁地透过玻璃茶杯取暖，晶莹剔透的茶杯中，是上好的绿茶嫩叶，用罗亚的话来形容，便是根根竖起，可惜她完全没有心情去品茶，不安之余，偶尔抬头瞟一眼正在阅读传票复印件的罗亚。工作日将她叫出来，的确有些仓促。
“怎么样？”见罗亚微皱眉头，半天都没给个反应，汪芷雯忍不住焦虑地问道。
“说实话？”罗亚放下手中的纸，轻啜了一口红茶，待汪芷雯认真点头后，叹了口气道：“非常莫名。”
“没了？”对于罗亚的戛然而止，汪芷雯难以置信，“你看了大半天的就一句非常莫名？Oh ****！”
“难道韩子枫不觉得莫名吗？”罗亚挑眉，“首先，你们是正规营业的摄影楼，和建筑设计业基本没有交集，更用不着他们的设计方案去换取业务上的客户；其次，原告律师是华西的谢耀阳，以韩子枫与华西诸多校友的交情，难道没有去仔细探究一番？再者，据我了解无限设计工作室的法人代表现在还在精神病医院进行治疗，是谁代表了他们公司提起的诉讼？诉讼前有没有和你们取得联系弄清真相？别跟我说这是一个有多大规模的企业，工作室而已，员工加上清洁人员、财务、行政，估计都不超过二十个。”
“所以呢？”汪芷雯咽了口口水，罗亚的话，分开来每一句她都能听懂，但是组合在一起，她就完全不明白中间的意味了。
“在我看来，你们根本不用去担心什么，就算对方提起诉讼，也不会有什么关键性证据的，纯粹子虚乌有，简直就是个大笑话。”罗亚冷然而戏谑地说道，不知为何，当她逐字逐句向汪芷雯分析时，内心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那份情不自禁的自信与骄傲让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两年之前那么排斥律师这一行业了，“照理韩子枫是政法学院毕业的，这点基本常识总该有吧？”
“他是没有太在意，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再者他的同学都是华西的，对方现在请的是华西的律师，他就比较忌讳去找他们了。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华西吗？”汪芷雯顿了顿，“我和他提了一下你的情况，他觉得找你会更合适。”
“可我不是律师啊！”罗亚继续悠闲地喝着茶，“不过……没有律师都可以自我辩护。说白了，执业律师就和代理一样，持证上岗，有权进行业务往来经营，至于我，免费为你们服务便是。”
“真的吗？”汪芷雯顿时来了精神，从小罗亚就是她心灵的依靠，虽然两人经常拌嘴，但她打心底里却是对罗亚存有一分尊重与敬意，仿佛这事只要罗亚出面，她便能放心、踏实起来。
“交给我吧！”罗亚看了眼汪芷雯，唇角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不过，谢耀阳是不是很有名的律师？”欢喜过后，汪芷雯又似想到了什么，“不是一般的控方律师呐！”
“这种案子，让谢耀阳代理本身就是杀鸡用牛刀，所以，和他有没有名倒是没有太大关系。”罗亚叹了口气，“关键在于……把案子的始末了解清楚。”
汪芷雯并不知道，接手调查这件案子，需要耗费罗亚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当然，罗亚自己却乐在其中，自始至终都未向汪芷雯提及自己请了半个月大假的事。像是回到了毕业实习与写论文的时候，有些迷茫，但充满干劲，因为每一天都有一份新鲜与未知在等待着她。这是种熟悉的感觉，也是种令人怀念的感觉。
罗亚的第一站，不是华西律师事务所，亦非无限设计工作室，而是直属西区的精神卫生中心——通过韩贝文的协助，她很顺利地找到了原告方工作室拥有者的下落。
望着空空的病房，罗亚有些小小的失望，她是坐在病房里等还是去花园找他？虽然病人不在房中，但那股若有似无的阴冷却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想起那天缩在角落里的洋房，她就对这位神秘的人物产生一种本能的畏惧。
“请问，你找谁？”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在身后，罗亚惊吓地回过头，险些叫出声来。然而下一秒，她却被眼前的男人深深吸引，他的表情是阴郁的，五官却是精致的，眼角的疤痕伴着沧桑，眼神中透着丝空灵。有那么一瞬间，罗亚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让人着迷的男人，可是，为什么他的存在会给人以如此不真实的感觉？
“我……找你……”罗亚的声音微微颤抖，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毫不意外陌生人的拜访，嘴角那几乎看不出的笑容让罗亚又一次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真的是精神病患者吗？
“有事吗？”男人来到窗前，背对着她凝望起窗外的天空。
“贸然打搅您休息，还希望您见谅。”罗亚震惊的是自己情不自禁用上了敬语，这人是要有多大的能量，居然将她罗亚的气焰消灭殆尽？“那个……”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结巴和语无伦次，“我的朋友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原告是无限设计工作室，我的朋友是开影楼的，你们是开设计公司的……我觉得完全没有交集，所以，不可能有商业欺诈的行为。”
“什么时候的事？”男人微一侧首，似是在躲避窗外明亮的光线。
“上星期。”罗亚小心翼翼地答道。
“你去找谢耀阳吧，他是公司的代理法务。”男人叹了口气，伸手拉上了窗帘。
“可是……”
“就这样吧。”男人下了逐客令，发现罗亚的犹豫后，他又用戏谑的口气补充道：“现在的无限，根本不存在有价值的商业机密。”
罗亚听懂对方话语中的含义，而这正是她想要的答案。离开前，她最后看了眼对方的背影，为他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