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律师事务所所处的大楼近在咫尺，龚亦非如同往常一样快速结完账，跳下出租，抬眼便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孩面对大楼抬头仰望。女孩留着一头微卷的长发，那一身白色的毛皮长款大衣及隐约若现的狐毛围巾，与白色皮靴相得益彰，右肩半背半挎着一只设计感极强的奢华皮包，从背影看来，怎么都像是家境殷实的千金小姐。
本就好管闲事的龚亦非连忙换上热情无比的表情，走上前准备搭讪，指不定是一单生意。可还未开口，就直愣愣地睁大了双眼。
“怎么了？这种反应？不待见我呀？” 罗亚看着龚亦非半天都合不拢的嘴，莞尔一笑，新修的眉形为她平添了一份气质。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是要上去耀武扬威吗？不怕被曹云珠数落呀？”龚亦非回过神，也不回答罗亚的问话，反是噼里啪啦一连串反问。
“放心吧，我今天是来找谢耀阳的。”
“那也用不着穿成这样啊！难道你是来勾引他的？”话间，龚亦非再次张大了嘴。
“就没有一句好话呀？走吧，我赶时间，下午还有其他事要办。”罗亚说得神秘，挽住龚亦非的手便向电梯走去。
“以前没见你穿这类衣服啊！”龚亦非不死心地问道。
“是没穿过。”罗亚浅笑，要不是等会儿赶着参加表哥的婚礼，她才不会那么高调。反正自己和这里没什么瓜葛，就是给人说两句也不少块肉，权当秽穂，过滤即可。
进了办公层，免不了就是周围的指指点点，罗亚当没看见，径直走向新合伙人的办公室，外资企业事务部紧挨商贸经济部门，毕竟是同宗兄弟，两个部门之间还有很多公用设备和区域。龚亦非在岔口转向自己的工位，注意到曹云珠看罗亚的眼神竟少了分敌意，不是她心情大好，便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谢耀阳的独立办公室大门敞开，与他对面而坐的是商讨业务的雷经理，这点倒是让罗亚感到有些尴尬。趁着他们对话的空隙，罗亚敲了敲门板。
“罗亚？”雷经理回过头，意外地皱了皱眉。
“雷先生，我来找谢律师。”罗亚微笑，“是不是打扰你们谈话了？”
“没关系，”雷经理摇了摇头，随即看向谢耀阳道：“那我晚点再来找你。”
趁着雷经理起身离开的间隙，谢耀阳迅速打量起迎面而来的罗亚，她今天的打扮在事务所的整体环境下显得有些突兀，然而举止却透着自身行头所不具备的干练与敏锐。谢耀阳进事务所不过一年多，期间也没有谁向他提及过罗亚这么个实习生，既然雷经理能叫出她的名字，那理当是位客户才是。
“坐。”待雷经理离开后，谢耀阳示意罗亚不必拘束。
“我是这里之前的实习生，我叫罗亚。”罗亚开门见山地做着自我介绍。比起昨天在医院的经历，谢耀阳并没有给她特别大的威慑感，儒雅温润的气息加之斯文内敛的银边眼镜，以至于她在坐下之后感到了无比的轻松。
“那么你今天找我的目的是？”谢耀阳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的朋友是枫情摄影楼的老板，上星期收到了法院的传票，莫名地卷入了一桩商业机密泄露与欺诈案件，知道您是原告方的代理律师，所以想来和您做些必要的沟通和了解。”罗亚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
“这样啊？”谢耀阳好笑地叹了口气，“你认为我会向你透露我当事人的情况或信息吗？”
“我不是被告方的律师，”罗亚并不介意对方那略带嘲笑的口吻，“只是纯粹代朋友来询问一下，枫情摄影楼究竟做了些什么，而原告方又要告什么？我不认为分属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行业的企业间会有什么所谓的商业机密或情报，更何况，连无限设计工作室的主人都明确向我表示，现在的无限，根本不存在有价值的商业机密。”
“你去找过他？”谢耀阳原先和善的表情顿时变得冷峻起来，玻璃镜片后的一双眼也透出了咄咄逼人的犀利，“你有什么资格去找他？你凭什么？”他的语调忽然上扬，那几近咆哮的恶劣口气，让罗亚猝不及防，“你以为你是谁？”
谢耀阳的怒吼引来了办公室外不少在职人员的围观，罗亚静静地望着面前失态的男人，有些无法理解他的善变。空气好像凝结一般，在接下来的数分钟内，再没有谁开口说些什么。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许久，谢耀阳平息了自己的怒火，深深叹了口气。
“没事。”罗亚莞尔一笑，大胆地问道：“您是跟他有仇，还是关心他？”
“鬼才和他有仇。”谢耀阳嗤之以鼻地笑了笑，“他是个可怜的人……却也是我最好的兄弟之一。要不然你以为我放着华西那么多重要的业务不管，去掺和他那破工作室的法务是吃饱了撑了？他现在情况如何？”
“只是和他聊了一两句，感觉他并不是很在意工作室的现状。”
“他现在对什么都不在意。”谢耀阳冷冷地说道。
“谢律师，我是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商业机密欺诈，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需要什么证据或敏感信息，我只是想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万一是个误会，好歹我们也有一个解释和澄清的机会。”罗亚诚恳地说道。
“我不知道枫情摄影楼的人是怎么拿到无限最新参与商业竞标的设计方案的，但那份方案的确是从影楼泄露到无限竞争对手手中的。”谢耀阳淡然说道，“我也想过影楼和设计业之间没有交集的问题，但很遗憾，无限的竞争对手，是汪芷雯带给影楼的客户，这个汪芷雯，是影楼的股东吧？”
“汪芷雯是有名的时装模特，她从来没有参与过商业经营，理论上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
“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她一直就是商业间谍也说不定，更何况，据我了解，如果不是她的入主，枫情摄影楼是不会搬迁至无限工作室同一办公区域的。”谢耀阳分析得头头是道，也似是有了足够的把握。
罗亚知道，此刻任何的辩驳与解释都是无济于事的，她当然坚信汪芷雯的清白，但谢耀阳所说的也是有理有据。离开时，她与芮籁欣迎面相遇，芮籁欣的身旁簇拥着几名面容姣好的女实习生，罗亚笑着步入电梯，自动门合上的瞬间，她看到了芮籁欣眼神中的那份眷恋。
谢耀阳是个谨慎的人，罗亚走后，他对案件的资料进行了复核，果然发现疑点重重，在向雷经理询问了之前罗亚的实习情况后，他决定通过自己的方式让罗亚重新加盟华西，并加入他的团队。
之所以对罗亚的印象良好，一来是初次见面她的言行举止足够大气，二来是雷经理的不吝褒奖，三来，能够从那人嘴中套出哪怕是一词半句话来，谢耀阳不得不心生佩服，毕竟，在医院中的那人，已经很久未曾开口了。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那人的想法——无限早已没有了主心骨，又何谈商业机密？他现在所捍卫的东西，不过是他人的嫁衣，与那人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
与上一次临时拜访预约专题版面采访不同，打从今天重新踏入华西大门的那一刻起，罗亚就坚定地告诉自己，或许华西不是她最终的归宿，但杂志社，却绝非是她的久留之地。
“情况怎样？”出租车上，罗亚接到了汪芷雯的来电。
知道她心焦，罗亚毫不犹豫地接通了电话，线路的那头，果然是急切的问话。
“你给韩子枫介绍过几个客户？哪些是涉及到建筑或者设计行业的？”
“介绍过不少的，可是没有建筑业的，设计行业不少，珠宝设计、时装设计、室内装潢设计，怎么啦？”汪芷雯不解地问道。
“室内装潢设计？”罗亚敏感地挑眉。
“是啊，那家公司的老板刚好是我最近在谈的一个珠宝代言的经纪人的好朋友，之前开业典礼有来捧场，你可能没什么印象，就是那个瘦瘦高高，戴副眼镜，看上去有点邪恶的。”汪芷雯说着说着，不由紧张起来，“你不会觉得这案子跟他有关？”
“你把他的公司抬头发到我手机上，具体的我回头再和你说。”
“哦。那个，罗亚，”汪芷雯顿了顿，“谢谢你。”
“操！跟我客气个什么？”罗亚突如其来的粗口，让出租车司机吓了一跳，方才还斯斯文文的女孩，怎么一下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发现司机的异样反应，罗亚连忙扯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像是在说：让您见笑了。
“我难得煽情一回，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啊！”震耳欲聋的吼声让罗亚冷不丁扭曲了自己的五官。
“信号不好，古德拜！”挂断电话后不久，她便收到了汪芷雯的短信。吹着温暖的车内空调，她犹豫良久，究竟要不要和两年前的那个冬天一样，采取突击行动呢？思绪间，出租已在特警大队门口停下，及时处理完队内琐事后，楚旭按约定换上正装，准备与罗亚一同前去出席家庭活动。
罗亚只觉得每每见到楚旭，纵使有着万般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都能暂且放下，和他在一起，总是无比安心。
“有心事？”楚旭抚着她临时至美发店吹出来的卷发，轻声问道。
“你觉得杂志社的工作，适合我吗？”罗亚抬眼看着楚旭好看的下巴，叹了口气。
“适合想要稳定生活的女生，不一定适合你。”楚旭若有所指地回答，随即学着罗太太的语调严肃地道：“你蛮要事情的。”
“我想辞职。”罗亚没有理会楚旭的言辞，认真地说道。
“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支持。”楚旭似乎毫不意外她的决定，“要是辞职和再就业之间有空档期，我可以养你，你可以来我家做全职主妇。”
“白给你干活呀？想得还挺美。”罗亚瞪了楚旭一眼，“接下来做什么，倒的确还没想好。”
“要不要去度个假什么的？”楚旭建议道。
“估计没那么多时间。”罗亚摇头，“我手头有个案子，说来也挺搞笑的，汪芷雯刚入股韩子枫的影楼，就出了幺蛾子，还涉及到商业机密泄露，挺莫名的。”
“所以……你替她出面处理这事，然后就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做律师，对不对？”楚旭悠然笑道。
“你怎么知道？”罗亚惊讶地望向楚旭，看他满面自信的样子，就好似从一开始就料到了般。
“感觉而已。”楚旭故作神秘地扬起唇角，“不过得找个合适的律师行，重新实习取得执业执照吧？”
“嗯，所以现在也没彻底想好，毕竟需要些规划，也不是儿戏。”罗亚双手圈搂着楚旭的腰，往他胸口挤了挤，抱着楚旭的感觉很美好，虽然没有香水的味道，但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芬芳却沁人心脾。
喝完喜酒的当晚，罗亚便写了一份辞职报告，通过邮件的方式发送给了主编，同时抄送人事与社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除了感谢杂志社的栽培外，还深刻地检讨了自己的“低贡献率”，至于未来，她没有多解释什么，没有考虑清楚之前，她不会贸然扯些无用的。
可想而知，杂志社的三名管理人员在收到邮件时有多么咋舌，主编还很好心地给她去了条短信，意思是担心她压力过大，既然请了假就好好放松，再仔细考虑考虑，一切等假后再面谈。倒不是因为她这个岗位有多重要，实在是杂志社长久以来的作风与体系使然，稳定的架构下，或是提出升职加薪，或是改变职业方向调换部门，总之很少有员工主动请辞，就连人事都有些不太习惯。
罗亚知道主编一直都挺仗义，她就是偶尔犯些小错误，主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领导很难得，离开是有些遗憾的，但已经决定的事，也由不得她自己再多加反复。
根据谢耀阳的口述，罗亚排查起无限工作室以及汪芷雯提供的设计公司最近同时参与的竞标活动和招标单位，很快便锁定了即将于两个月后举办的家装展会活动。主办方对会场布置进行了招标，而无限与那家室内装潢设计公司是最有可能夺标的两大竞争对手。主办方的网站上，赫然公示了两套进入最后一轮评选的设计方案，雷同之处自是再明显不过，其中必然有一方有剽窃行为。
找准正确的方向后，罗亚很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在展会主办方的招标负责人办公室内，遇见了谢耀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