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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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转弯的青春:命运的偏爱

660的分数带给爸妈的喜悦,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这让我多少有些不解,一向不太关心分数的他们,为什么偏偏对托福这么在意?

多年以后,爸妈到美国探望我,说起往事,我才明白了他们的用心良苦。原来,在他们的内心深处,660的分数就像一张船票,能够把我送到大洋彼岸,展开一段幸福的人生。

和那个年代所有的知识分子一样,爸妈的一生都充满磨难。尽管“文革”已经结束十多年了,但那段非人岁月留下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让孩子们生活在那片新大陆,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心愿。

爸妈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们竭尽所能,强忍着思念,送走了我姐和我哥。现在,又轮到了我。

因为我妈被批斗,我爸被下放劳动,姐姐和哥哥小小年纪就背负着黑五类的“狗崽子”之名,被迫离家,寄人篱下,饱尝了世态炎凉。童年的苦涩经历,让他们对留学美国的新生活无限向往。

与他们相比,我却不太一样。我没有经历过波澜,对于在人大念书和北京简简单单的生活,我很知足,也很留恋。

于是,领取托福分数后不久,爸妈就开始了地毯式的狂轰滥炸,极力说服我出国要趁早,留学要趁小。他们时而苦口婆心,时而威逼利诱,给出的理由五花八门:

“托福成绩两年后可就作废了。现在不赶快用,多可惜啊!”

“年龄小,学语言才快!”

“去念本科,才更容易融入美国文化!”

“现在大家都想早点儿出去念书,等你同学都陆续走了,你肯定后悔!”

偶尔,听得不耐烦了,我也会回敬一句:“融入美国文化,你们就不怕我和美国孩子混在一起吸大麻?”

又或者:“现在去美国念书,万一我要带回个黑人男朋友呢?”

其实,黑人有像缎子一样漂亮而有光泽的皮肤,有野生动物一般矫健的身躯,还有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这一切都让我对他们充满好感。当时的话绝非“种族歧视”,它不过是一道挡箭牌。巨大的文化差异让我相信,一旦我的话成为事实,父母大概很难接受。

果然,每每此时,爸妈要么哑口无言,要么一脸无奈。

不过,被“轰炸”久了,渐渐地我还是会心动,会不忍让爸妈的希望落空。最终,我答应他们,尝试着去申请美国的大学。

那时候申请学校,远不像信息时代这样简单快捷。没有互联网的日子,我只能沿袭最老套的方式,骑着自行车,到紫竹院附近的“北图”去查找资料。

“北图”是北京图书馆的简称。今天,它早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国家图书馆。但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它却是永远的“北图”,因为它就像一个摇篮,所有北京的留学生几乎都从那里起步。

在“北图”的资料库中,国外各大学的专业、介绍、排名、地址,甚至导师的背景都一应俱全。经济条件好些的,可以拿着资料去复印,舍不得花钱的,就只能将那些密密匝匝的小字摊在面前,劳神又费力地逐页抄写了。

我的一位师姐就带着面包和水壶,在北图连续奋战了10天。当她抄下几百所学校的资料,抱着厚厚的7个笔记本满载而归时,才发现眼镜片又要加厚好几圈了。

“北图”的经历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不堪回首。

我早就认定,我要念的大学必须符合两个标准:第一,是名校,否则,放着好好的人大不读,万里迢迢去读个州立大学,太不值得了;第二,必须提供奖学金,因为名校大多是私立学校,一年3万多美元的费用,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美国的大学分为University和College两类,也就是大学和学院。前者是综合性大学,不仅有本科,还有规模庞大的研究生院和研究机构。地球人都耳熟能详的哈佛、耶鲁和普林斯顿等,就属于这一类。

后者是Liberal Arts College,在中国被称为文理学院。它们一般只招收本科生,虽小却精,录取标准和常春藤盟校几乎不分上下。像Williams和Amherst等学院,在美国本土就备受推崇。位于新英格兰的俗称“七姐妹(Seven Sisters)”的七所女校也同样享有盛誉。据说,在拥有学士学位的美国总统中,大约1/3都毕业于文理学院。受过高等教育的总统夫人中,更有绝大多数都曾在文理学院念书。像希拉里·克林顿就毕业于“七姐妹”之一的Wellesley College,芭芭拉·布什也曾经在“七姐妹”之一的Smith College就读,不过因为嫁给了老布什,两年后,她就中途辍学了。

每年,极具权威的杂志《Newsweek》(新闻周刊)和《US News and World Report》(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都会按照综合性大学和文理学院的分类,给美国大学分别排名。评选指标包括学术声誉、财政资源、学生毕业率、师资构成、校友对母校的捐款等等。

在北图潜心钻研了两天,我速战速决地选择了7所既排在前10名,又能给外国学生提供经济援助的大学。

坦白说,申请的结果是什么,我并不在意,毕竟对于出国,我还没有太强烈的渴望。和身边那些为了一圆美国梦而呕心沥血的狂热分子相比,我多少显得有些无心插柳。

然而,无心插的柳却真的能够成阴。

几个月后,如同天方夜谭一般,我不可思议地收到了达特茅斯学院(Dartmouth College)的录取通知书和全额奖学金。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得,这就是幸运之神对我的眷顾。

多年以后,在秦岭深处的偏远山区,我采访了一位小学“代课教师”。长达13年了,他心甘情愿地蛰居于此。尽管与我同龄,他的脸上却刻满了沧桑和憔悴。当年,因为乡亲们苦苦哀求,他放弃了考大学深造,也放弃了打工挣钱。虽然月薪从13年前的53元涨到了现在的103元,却因为农村税费减免,已经有一年多了,他分文未领。因为一个人负责小学五个年级的所有科目,一周五天,一天七节课,长期讲课让他的声带疲劳,嗓音嘶哑。但是,为了让家贫如洗的孩子可以读书,他依然乐观地坚持着。

见到我时,他一脸纯朴的笑容。他好奇地问我在哪个大学读书,声音特别沙哑。当得知我毕业于一所美国大学时,他羡慕地望着我,说:“那你连英语都会说吧?”

那一刻,我无言以对,内心百感交集。

因为凤凰的工作,我得以走遍中国的大江南北,看到中国的芸芸众生。它让我明白了亲情和爱情,物质和精神,还有求学与工作,生活赐予我的一切是如此弥足珍贵。

从那以后,我开始相信,有些时候命运是会特别偏爱某些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