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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故地重游

龙回谷,乃是从陆路进入广西南部莽林,或是去到安南、下南洋的必由之路。这里四处是高耸直立的石山,上面生长着些许生命顽强的矮树野草和藤蔓。谷口周围零零散散住着数户人家,靠每日打猎,或是耕作着山间那些零碎而又贫瘠的土地为生,生活颇为清苦。其中一户男人叫尤阿满,在谷口的官道边搭了个棚子,平日和浑家、老娘在棚中张罗些茶水食物,供路过的商人、官兵等食用,赚得几个铜钱以敷家用。虽然每日经过的人并不多,也聊胜于无。

这一日午时,店中只坐了两桌人,其中一桌所坐之人乃是常到山中收药材的药商,与尤阿满相熟的,四五十岁年纪,叫孙福。另一桌客人乃是一男一女,男的满面虬须高大威猛,看不出年纪,女的圆脸蛋大眼睛,笑起来十分可爱讨喜,大概十二三岁。二人吃喝完毕,女孩问道:“店家,你可知大藤峡怎么走吗?”

尤阿满平日经常见到些南来北往的客人,也听些风土地名,忙道:“大藤峡?没听过啊。”

女孩问道:“真的没听过吗?那地方挺有名的。又一条老长老粗的藤。”

尤阿满又想了想,又道:“真的没听过。”

旁边擦桌子的尤阿满老娘闻言道:“小姑娘,你说的地方我知道,不过不是叫这个名字。”

女孩瞪着大眼睛道:“不是叫这个名字?那是叫什么?”

尤阿满老娘道:“那地方以前是有条大藤,从谷底一直攀缘到谷顶,听说还颇为神异。不过后来那条大藤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大家都叫作断藤峡。”

那虬须男客一直静静听着,忽然冲口而出道:“不可能,世上只有大藤峡,没有断藤峡。”

那药商孙福也道:“这断藤峡我也知道,以前也确是叫大藤峡,只是数年之前,有支朝廷的官兵在那附近剿灭了一窝叛党,临走之时将那大藤砍断,如今那里人人都唤作断藤峡。”

那虬须男客在旁越听越气,等孙福话音刚落,他一掌击在桌上,怒道:“胡说八道。”那桌子“喀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孙福见那人发怒,吓得低头闭嘴不敢再说,尤阿满和老娘也是噤若寒蝉。

那虬须男客气得呼呼喘气,旁边的小女孩轻轻拍着他的背道:“大叔,或许他们说的是另一个地方,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

虬须男客霍然站起,拂袖而去,那小姑娘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道:“不用找了。”忙往虬须男客那儿追去。

各位看官已知,那发怒的男客乃是那查,旁边安慰的便是小君山了。二人离开梨树园,辗转来到广西。那查听得茶棚中几人之言,曾经出生长大的大藤峡如今成了断藤峡,心中又是愤怒又是难过,亏得君山在旁开解安慰才心情稍复。二人错过了茶棚中的问路机会,一路走来再也没遇上知晓大藤峡所在的人。那查只能凭得出峡时的印象寻路。但当时那查被人押解在囚车上,一路半梦半醒混混沌沌,哪还记得怎么走出来的?二人只在山中乱走乱闯,直走了四五日,越走越偏,不知身在何处。

这一日二人在山中穿行,君山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蹦一跳唱着歌,那查本是心情烦闷,见君山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心情也开朗了些。忽听得前面树丛中发出悉悉索索的身影,二人止住身形,凝神注目。只见树丛中钻出一胖大身躯,面上留着花白胡子,竟是当时在茶棚中碰到的药商孙福。那孙福钻出树丛来,也是惊觉前面两人站立不动看着他,吓得顿时想往后退去。忽然发现面前二人似有些面熟,定睛一瞧原来是在茶棚中乱发脾气的魁梧男客,忙嘿嘿的尴尬一笑。

君山拍手大喜道:“他知道怎么走,让他带路。”

孙福见情形不对,忙后退往草丛中钻去。可是已经迟了,那查伸出一手抓住其后领,将其从树丛中提出,如提童稚。孙福紧闭双眼,双手乱舞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那查将他往地上一墩,道:“阁下知晓大藤峡怎么走,相烦带我们一行。”

孙福忙道:“那地方我不知道怎么走,我不知道……”

那查道:“原来阁下不知道怎么走。”

孙福忙不迭的点头道:“不知道不知道。”

那查道:“那你就没什么用处了,小山,咱们带他去找个风水宝地。”

孙福听他话中有异,道:“找什么风水宝地?”

那查道:“既然你不知道,那留你何用?当然是找个风水宝地把你埋了。”

孙福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道:“在下去年到过一次断藤峡,如今脑海中还有些许印象,或许能带得大王寻到。”

那查怒道:“是大藤峡。”

孙福忙道:“是大藤峡,是大藤峡,大王饶命。”说着伏在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那查伸手在空中一托,孙福便站起身来拜不下去。

君山瞧他可怜,安慰道:“我大叔只是吓吓你的,你若是帮我们找到大藤峡,我们非但不会伤害你,还会给你一锭金子的酬劳,到时候你回去开个药材铺,比穿山越岭的收购药材强多了。”孙福只得点头,心中哪里肯信。

那孙福见那查凭空便能把他扶起来,还道其有什么妖术,心中更是害怕,哪还敢捣鬼。三人在林中穿行数日,来到一处地方。只见一边山崖高耸入云,一边大树遮天蔽日,树叶苍翠,虫声吱吱。那查见此情此景,忽然往前狂奔过去。孙福见此机会便要开溜,

君山悠悠道:“孙大叔,你是跑不过我大叔的,若是被抓住了只怕更是难看。”

孙福见那查往前狂奔的身形如猿似豹,只得叹了口气,极不情愿的跟着君山往前追过去。只见那查站在崖底,拨开杂草藤蔓,露出一截水缸粗细的巨藤,藤皮脱落腐烂,藤断之处绿得发黑有斧凿之印,显是被人砍断的。那查轻轻抚摸这这断藤,虎目含泪,当年和特宁二人在这崖下追打玩耍、救得董鼎、追击岑老、马自强砍断神藤等诸事涌上心头,如在昨日。

三人在崖下站立半晌,那查又带着他们穿过齐腰深的荒草,来到一废弃村落中。君山跟在那查身后,见这村子似已荒废许久,路边房前趴满了各种绿色的藤蔓枝叶,如同一片绿色海潮退潮之后,满地留下绿色的淤泥和脏物一般。草舍房顶坍塌,开着大大小小乌黑深邃的洞,如同一张张惊叫大开的嘴;竹篱支离破碎,栏杆耷拉横陈;柴扉倒在地上,泥墙剥落残缺;青石板路上生满青苔滑不溜丢,板缝中杂草丛生。

那查走入一幢房子,只见房中落满尘土,桌椅床柜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冲鼻的霉味。那查看了一会便出来,走到另外一间房子中,端详良久,接下来一间一间房子都走进去。君山和孙福开始跟着那查每一间房子都进去看了看,到后来便只跟他到门口,站在外面等他。那查走进最后一间房子之后,很久都没出来,二人也跟了进去。只见那查正站在那间屋内,一会儿拿起一块木板,一会儿拿起一根棍子,擦掉上面的尘土苔藓,在手里摩挲端详。

这便是那查的旧居,他站在窗边眼前,看着熟悉的一切已经化为废墟,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外面传来一阵喊杀声、哭叫声,整个瑶寨如同陷入了人间地狱。“那查,找个地方躲起来。”那是父亲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便抄起钢叉便冲了出去。

君山见那查呆立不动,忙走上前去,“咯嚓”的一声,脚下不知踩断什么。那查定了定神,只见外面阳光从窗棂透进来,遥远的喊杀声似乎还未止歇,余音随着阳光中的尘埃四处游移。那查静静的听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手中使劲木棍应声而断,转身往屋外冲去。孙福忙让到一边,君山急道:“大叔……”

那查冲到路中间,对天叫道:“此仇不报,枉生为人。”说完眼泪潺潺而下。

君山走过去,轻轻道:“大叔,这便是你的家吗?”

那查听了这句话,如遭雷殛,喃喃道:“人全死光了,还有什么家?”说着一拳打出去,将身边一间屋子震得垮塌下来。

君山也流出泪来,道:“大叔,我也没家了。”

那查回头一看,君山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站在身边。那查本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只是经历颇多心如铁石。此时回到儿时故乡,睹物思人,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少年天性,抱着君山大哭了起来。

孙福见二人抱头痛哭,觉得这一大一小俩人虽然古里古怪,但也是性情中人,心中对他们烦厌恐惧之感尽去。二人哭了一会儿,那查从天长公家的地窖里拿了一大坛子酒出来,又在山上猎得一些肉食烤熟。是夜,三人均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日,那查寻得当年官兵当年埋尸之所,给他们堆起坟堆,立起墓碑,又在坟前拜祭良久。到得下午方才动身离开。孙福将二人送至官道之上,那查从怀中掏出从宝雄寺偷得的金块。一路上只花用了一小块,那查将剩下的全部给孙福,道:“一路上有劳孙先生带路,还累的您受惊吓,十分惭愧,一点心意望您收下。”

孙福大喜过望,看了一眼那查手中的金块,吞了一口口水道:“在下克何敢当,此行识得二位这等超凡脱俗之人物,已经是在下的万幸了。”

君山笑道:“你就别万幸万幸的了,收下金块,我们就走了。”孙福还要推辞,那查不耐烦啰嗦,将那金块塞到他怀里,三人道别。

二人北上四川,行到一村镇时,看见一处地方热闹非凡,村民们纷纷围到一看台边上,口中直呼“圣僧”、“神迹”之语。那查与君山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东来教”三个字。二人围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僧一侍,在台上演示吞火裂石、隔空摄物等技。那查这几日本心情烦闷,一间此景心中恼怒,直接冲上台去一脚便将那侍从踢了下去。台上那僧人见有人捣乱,忙抖擞精神展开功夫,与那查斗了起来。

此僧功夫与那查相差甚远,三五招过后便被那查的内劲逼得满脸通红,只有遮拦没有进攻。那查正欲将其拿下,忽然从旁飞来数物,力道也不甚大,直取那查面门。那查为人谨慎,闪过那物,往台下一看,原来是那些镇民从地上捡起石头木棍,纷纷往那查身上丢来。那查一一闪过,便又要来拿那僧人,那僧人见势不妙,趁台下镇民鼓噪之时拉起那侍从从人缝中钻了出去。那查下台追击,被人群挡住。那些镇民口出恶言,对那查推推搡搡。那查大怒,大吼一声,直震得众人耳鼓发麻,纷纷双手捂耳,弯下腰去。那查又冲上台,将那些骗人的把戏捣毁,扯下台前的布幔将那东来教僧人的财货搜罗一空包起来,带着君山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