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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情留恨许(2)

力儿眨眨眼,吐了口气。她的忙总算是帮完了……手臂被人拍了拍,她回头,被她拎住衣领的倒霉部众张嘴指着自己的脖子,比手划脚,脸色有点青青紫……呀!她赶紧松开衣领。

喘几口气,那名部众揉着脖子抱怨:“力儿,你不如把我扔出去快一点!”

力儿一愣,点头:“好哇!”言动手动,提起他的衣领用力一抛——千山鸟飞绝。

片刻,林中传来响亮的哀号。

饮光窟主闻声一笑,对酒不敢迎风徐摇,莲鲤朱裙在风中抛艳成瓣,似要破衣飞绽。

转眼过了三日,窟佛赛的宣传已紧锣密鼓进行。收到窟佛金帖的各个门派不约而同在心底松了一口气。通常,被七破窟邀请观赛的门派都不会成为赛事的中心,换个意思:他们不会被七破窟拎到台面上当炮灰。没收到窟佛金帖的自然在心底忐忑猜测:我们没有十年前九年前的旧案让七破窟翻出来吧?

今年会比什么——这个话题已成为江湖所向披靡的新一波谈资。

相较于沸沸扬扬的江湖,囿于熊耳山中的饮光窟却宁静有序,俨然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世外桃源。

棋局要好好布置,太吵,组不出什么好局。

藻风自薰楼外,小花汀八角飞云亭内,计冰代放下手中的话本,凝神听取侍座安和子对近几个月事态的处理陈述。安和理事她一向放心,失忆这段时间,南北通路运作正常,东西河运有些小磨擦,但在夜多、扶游部众的携手下安然解决,并无大事发生,倒是我尊当时交待关于陆家少年的事——陆堆,“东风万户侯”陆沐霞的爱子。陆沐霞以“议礼有失,有谋反之心”入锦衣卫狱,侍卫崔道琪救出陆堆,送往伽蓝寻求句泥保护,句泥却将陆堆扔给了七破窟。去年九月,三年一届的“嵩山修武会”上,陆堆认出都御史严献寿是诬蔑其父入狱的人,欲行刺杀,不过失手了。当时,我遵命她查清楚陆家入锦衣卫狱的原因,她在半路遇到释摩兰,一言不合交起手,又因分心被天竺秃驴掌风扫到,这才跌落山崖……这笔账有得算,慢、慢、来。

“严献寿与陆沐霞并非政敌,在严献寿背后还有一只手,照目前掌握的情况,应该是背后那只手指使严献寿去扳倒陆沐霞。”安和子低声说。

“查不到那只手?”她直视安和子。

“曾怀疑过两位,但不是。”

她点点头,拿起手边的话本,“今年赛事的时间长,中间肯定无趣,我们排演这部戏解闷,你看如何?”

安和子瞧了封面一眼,“西游记?”

“对。”她笑眯眯。这是数代以前名为杨景贤的戏曲家创作的杂剧话本,杨景贤其人留下的资料不多,仅《录鬼簿续编》有记载,不过他的作品却流传下来。《西游记》写的是唐僧西行取经的故事,共六本二十四出,架构庞大,场景变换多,要全套演完是一件极为考验的事,普通梨园也不过择取其中的几出加以组合排练,但求情节完整即可。

要排演六本二十四出,势必考验妆容、服饰、暗器、火药、轻功、拳剑、兵器、内息——窟主您确定?安和子以眼神表达疑问。

她扬眉,显然不是说笑。

“属下稍后就去准备。”安和子顺水推舟,投其所好,完全没有忠义死谏的意思。

她垂眸欲笑,顷刻之间却偏目向拱门看去。一名部众快步跑来,不进小花汀,只在拱门外提声禀报:“启禀饮光窟主,商那和修被人打伤了。”

“谁那么蛮不讲理?”

部众可疑地沉默。

“商那和修受伤,你不去找扫农、扫麦,却跑到我这里来,说吧,究竟谁打伤了他?”

“……就是赖在山门下不走的人。”

“澹台然?”她倒无所顾忌,轻轻吐出部众含在舌下的名字。

恢复记忆,她策马回窟,他一直尾随在后,数日来徘徊在熊耳山下,吓之不退,驱之不走,像不散的冤魂。子子并没有刻意在她面前提到此事,她是从子子和力儿的聊天中听来的。当时不理,是因尚未定夺如何处置他。

“安和,你忙去吧。”她牵衣起身。

安和子垂头浅笑:“是,属下这就去忙。”

目送安和子出了拱门,她轻唤:“子子?”

“在!”饮光小侍女从楼阁上纵下。

“我的菊花侍者呢?”

“在外面练剑。”

“我们下山散步。”执扇在掌心一拍,举步笑行。但见悠悠青石道上,罗衣随风起,微步动轻尘。

下山途中,子子提到燕子嗔单挑“断肠玉笛”习非酒,受了点轻轻小伤,她不禁驻足关怀:“雾蛇剑没事吧?”比起燕子嗔的轻伤,她更关心他们手中的剑。

身为近身侍女,子子的回答非常之体贴:“窟主放心,雾蛇剑未伤分毫。”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重新迈开步子。

行行走走,轻聊慢谈之间,四人来到一渡门。此门是进入七破窟的第三道门,门侧石柱上刻着两行字:春风一渡,不下西山。门边有一座醉危亭,亭上横幅刻着“醉笑陪君三万场”。商那和修、扫农和夜多窟的钟月斜、盛纪南已在亭内,令她意外的是,七佛伽蓝的小和尚有台也在里面。

绕着有台走过一圈,她弹开折扇掩面轻摇,送出淡淡香风。发间的莲花玳瑁簪坠坠相击,清脆有声。

妖风扑面……有台小和尚眼观鼻、鼻观心,数着胸口的佛珠默诵佛名经。

“怎么回事?”她移目盛纪南。

盛纪南无奈地瞅了商那和修一眼,期期艾艾将事情交待出来:因为商那和修讨厌冤魂一样的澹台然,偏偏那家伙死赖不走,嘴里不停咕噜“要见溪儿要见溪儿”之类,各窟部众见饮光窟主没放什么话,也不敢妄动此人;今早打扫山道后,商那和修下山溜了一圈,与有台约在斑竹林练功……是说将有台当成练功的木人桩,然后,他见到澹台然在劝进门外探头探脑,贼眉鼠眼,鬼鬼祟祟,飞向有台的拳头情不自禁半路转弯拐向澹台然。拳是拐了……悲慛的事实发生了——他的武功不及澹台然。

“伤到哪里?”她嫣然笑瞥。

“腰后青了一块。”盛纪南代商那和修答了。

商那和修一张貌美如花的脸绷得硬梆梆青菜菜,犹自闷气。

有台嚅嚅嘴,轻道:“还……还算好啦,那位兰若出手并不是很重。”

“你闭嘴!”商那和修斥声大喝。

更崩溃的事实是——他被有台救了。沦落到靠和尚救,他颜面何存?不如直接扯下脸皮放在山道上天天扫。

有台被他吼得一惊,难过地低下头,闷闷数佛珠。

七破窟纵然处处与七佛伽蓝作对,但真正到“恨”字地步的事却极少,毕竟有台救了商那和修,于情于理都不能以怨报德乱吼人家。钟月斜和盛纪南不约而同叹气,钟月斜还一脸同情地拍了拍有台的光头。

她用扇子敲敲商那和修的脑门,“人呢?”

商那和修捂头,恨恨瞪了有台一眼。

盛纪南明白她问的是谁,代答:“还在山下。”

她垂眸片刻,转身出了醉危亭,经过有台身侧时,步履微顿,似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越往山下走,计冰代的话越少。来到斑竹林前,眉眼之间已是淡然如霜。

林木疏密层次,枝上都已点缀了新新嫩嫩的鹅绿新芽。放眼斑竹林,不见人迹。

弹开折扇,她凝眸浅思,在斑竹林前慢慢踱步。孙子子站在后面,静静陪伴。刑家兄弟守在丈远的树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斑竹林里传来一道细微声响。

纸扇淡摇,懒步轻踱,她不急于转身。孙子子眯起眼,刑家兄弟头部一偏。

风过斑竹,沙沙之音撩人心绪。

又踱了几步,她偏眸旋身,莲鲤朱裙舞出天香风华,裙边细玉叮当,鸣珮拖绅,曳香摇翠。

从下往上打量,他全身只用两个字形容:邋遢。

衣服下摆、前襟上黑一块灰一块,脏得惨不忍睹,头上沾了不少草屑,眼角干枯,嘴唇也裂开了,看上去孤寂可怜,干扁得让人欺负不起来。

其实,他有一副不过不失的清爽容貌。双眼虽亮,却未必多彩到引人目不转睛,肤色像浅色的鸡蛋壳,鼻、唇和下颌组成的线条圆润无棱角,远离凌厉和苛刻,让人觉得他开朗且易于亲近。

这是她第一次静下心面对澹台然,不觉习惯地进行了一些估量。像他这种人,若不是与和尚或官权、商利有所牵连,她其实不会注意太多……

就在她心中估量时,他的眼睛紧紧绞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有喜,有盼,有惊,有慌,他想走近又不敢,一切情绪混合在一起,让他只能捏紧衣摆怯怯缩缩立于竹前。

眼前的女子很像他的溪儿,但他又有一丝不确定:衣裙是他从未给过的绚丽,眉眼之间没有了纯良和温顺,有的是难以言明的陌生和他看不懂的光芒,只那一把折扇慢摇是他熟悉的姿态。然而,她手中那把折扇也有着他从未见过的精致,扇面一角绘一只绿螳螂,栩栩如生,空白处题着“伺机”二字,狂草美丽,下方还盖了几个他看不懂的印章。

相对无言显得尴尬,他想说些什么,没见到她时也想好了一堆的话,可真正见到了人,一肚子的话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求什么,普通女儿家知道被骗后早就仗剑杀来,但她没有追究不是吗?他尾随她到熊耳山为了什么,等在这里为了什么,请她原谅?

不……

他只想离她近一点……所有情绪在胸口发酵,似要薄喷而出,最终却化为一道低喃:“溪儿……”

溪儿!

两个字,犹如猛羽开闸的机关。她用力合上“伺机”,颔道施礼:“澹台公子。”

敬称,足以拉开生疏的距离。

他没觉得尊敬或其他,当下心口一凉,“溪儿……”

她倾首抬眸,冷淡戾傲:“溪儿……是谁?子子,我七破窟有叫溪儿的人吗?”

“闻所未闻。”慧黠的小侍女垂头轻答,神色淡漠。

“澹台公子,你逗留这里所谓何事?”她无意废话,“打伤我部众,又为何事?”

疏淡有礼的笑刺目夺魂,他知道自己伤错了人,一脸的懊悔。忍着心凉前移两步,鼓起勇气说:“我……我要见我娘子……”

“哦?”她横踱几步,“澹台公子的娘子是谁?你们——”伺机扇在空中一点,“知道吗?”

“属下愚昧。”孙子子与刑家兄弟异口同声。

“溪儿,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是……我是……我是真的想……”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我是真的想……”

“放肆!”刑家兄弟快影攻上,迫他松开她的手,退出三尺。

她捏着伺机扇半天没动,脸上的表情就像生吞了一只鹅蛋。刑家兄弟逼离澹台然后退回原地,守护为先,不妄自做命令之外的决定。

她怔忡半晌,终于舒了口气,弹开伺机扇,慢摇慢道:“澹台公子,你口中的‘溪儿’,我七破窟肯定没有。念在你千里迢迢来我地界,路途辛苦,我送你一间大宅如何?你自己去挑,喜欢哪儿的风景哪儿的宅子,都可以。”

他脸色大变:“我不要!”

她微勾唇角:“那你喜欢哪家的女子?上至一品官侯千金,下到无名小家碧玉,或是名门帮派的闺艳秀色,只要你点中,我帮你娶!”伺机扇利落一收,爽朗干云。以她的身份,这些话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脸色铁青:“我不要!”

似乎贫贱不移富贵不啊……她转转手腕,伺机扇上,螳螂凌空跃动如活物。撇撇嘴,她索性直问:“你想要什么?”

“我只要你。”他又想握她的手,这次她眼明手快拂袖避开,字字铿锵——

“不可能!”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角微红瞅了她几眼,难堪地收回来,抱头靠着树枝滑坐在地,头顶一片黑漆漆的乌云。

这种不愠不火的反应最麻烦,打得没趣骂得也没趣。她冷眼斜视,给他片刻的时间调节被拒绝后的难过心情。来回踱步,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再度开口,“你不要高屋大宅,不要闲妻美眷,你要杨爵的命吗?”

很有效,他飞快抬起头,瞪大眼。

她满意极了,徐步走到他前方,“杨爵一家有二十几条命,加上阮化成一家,大概有三十条。他们的命……”弯腰,伺机扇抬起他的下巴,迫他昂头直视自己,“全都在你手里。”像他这种冻死竖着站的性子,既然不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就胁之以威。

“不……你不会……”他突然笑了笑,牵强又难看。

“我……为什么不会!”扇柄在他下巴上点了点,用力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溪儿不会这么做的……她那么善良……”

她直起身,冷笑睥睨。虽无一言,表情却已说明一切:她说得出,做得到。

“溪儿……”他想接近她,指尖才触到裙摆绣绘的莲花,她提裙半退,毫不留情给了他一记飞踢,将他踢回斑竹林撞上竹丛又弹落在地。

拂袖转身,朱裙逆风荡漾,绽如茎茎莲花。抛出的话,却是绝断无情:“我给你一个时辰离开熊耳山。一个时辰后,如果你还在七破窟视线范围内,阮化成死。再见你一次,杨家少一命。你自己算,杨家有多少条命可以给你耗!”

他捂住胸口,强忍闷滞,直到那道莲花身影消失在丛丛木林深处才咳出来。心脏跳得厉害,似要爆出胸骨一般。

那一脚并不重,但踢在他心口上。又冷……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