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老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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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沙帕尔统计(1)

每个主麻,毛拉让我们回一次家,取回五六天填肚子的馕饼和炒面。当时我十一二岁,连续走70多里山道,沟沟坎坎,跌跌撞撞,几乎是在一尺一寸地挪动。每次挪到家,两条腿都像掉了一样,酸困酸痛。第二天早上,连爬起来的劲儿都没有,可还得背着干粮又往学校走。

——主人公的话

沙帕尔统计是一位塔吉克族老人。

我国的塔吉克人大部分聚居在新疆的帕米尔高原。因此,最初我打算到那里采访一位塔吉克老人。由于哮喘病频频发作,一年多不敢贸然上高原,可又不能因此耽误本书的面世,就改在乌鲁木齐找。当时想,200万人口的首府,总会找到几个70岁以上的塔吉克人。乌鲁木齐公安局管户籍的朋友,替我在人口库中搜索1938年以前出生的塔吉克族人,屏幕上只出现3个名字。顺着去年换发新身份证时的联系电话,一个一个探问,没想到其中两位今年刚刚去世,剩下的一位是正厅级的退休干部,不方便采访,我只好回过头又作去南疆的打算。

在医院病房输液,心里琢磨着南疆行。忽然,脑子里出现在墨玉县215的广河老乡马小刚。他几年前退伍申请留疆,起初在基层乡政府当干事,去年考进了公安局,在一个派出所工作,他那里也许有塔吉克人。一个手机信息发过去,他很快来了回复,说墨玉县极少塔吉克人,但相邻的皮山县有个塔吉克民族乡,估计能找到塔吉克老人,他愿意帮我跑一趟。

“5·1”过后,小马跟所里请了假,专程到垴阿巴提塔吉克民族乡。往返四五百千米,忙碌了十五六个小时,总算完成了我交给的差事。

5月15日,我收到了小马的挂号信,里面是记得密密麻麻的6页A4稿纸,还有几张彩色照片。看过记录,又和小马通了几次长途电话,询问了一些细节,觉得线索基本清楚了,便开始整理这篇文字。

“皮山” 为古国名,维吾尔人称为“固玛”, 是西汉时西域36国之一。位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缘的这个农业县,尽管有比较丰富的煤、石油、天然气、玉石等近20种矿藏,有4万多平方千米的辽阔土地,但矿产尚未开发,山区和沙漠占了将近80%,同和田地区其他6个县一样,今天依然是国家级贫困县。

皮山县的15个乡镇共有20万人口,除了集中在康克尔和垴阿巴提两个乡的3000多名柯尔克孜人和塔吉克人,还有县城的千余汉族,其他的都是维吾尔人。

垴阿巴提塔吉克民族乡在皮山县西南,这里海拔最低处2500米,最高处达3500米。是皮山县的高山地带。垴阿巴提乡的3个行政村有239户人家,除了乡党委书记和几位老师是汉族,880多人口都是塔吉克人。资料显示,这800多人,居住在全乡6000平方千米的面积上,每平方千米平均只有7.5人,人口也够稀疏了。

从县城到乡政府所在地喀特里什村,有近70千米的路程,前几年刚通了公路,通了电话。没有通车通电话的那些年月,每次县上发通知,总是提前通知克里阳乡,再由克里阳派民兵骑马送到将近40里外的垴阿巴提。至今,这个乡远在山里的阿克硝尔村217和布琼村两个村,仍然不通公路。因此,这里的人们家家户户都养毛驴,毛驴车是这里人们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我们的主人公沙帕尔·乌守尔老人,是自己从附近的康阿孜村赶到垴阿巴提乡政府,专门来接受采访的。

如今生活在城市的人,别说76岁的高龄,并且是数小时采访,就是少一半岁数的年轻人,占用他几分钟时间,如果你不登门拜访,或者不专车接送,尤其是不支付必要的费用,你是难以从他口中问出几句话来的。可是沙帕尔·乌守尔老人高高兴兴自己跑来了,他没有认为这是可以不付出的辛劳,更没有想到应该索取什么报酬。帮助牵线的司马义·依明乡长,似乎也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合适,不仅欣然打电话联系,而且挤出时间,接待素不相识的小马,还主动当翻译。

沙帕尔·乌守尔虽然一辈子生活在人烟稀少的垴阿巴提,但具有初中文化程度,而且曾经在临近的阔什塔干乡当过多年的统计员,因此见多识广,对于自己民族和自己家乡的历史和现状,比较熟悉。坐在并不宽敞的乡政府会议室,背靠着挂满各级机关给这个乡颁发的奖状和荣誉证书的墙面,他从容不迫地谈了起来。

老人说,“塔吉克” 一词的原意为“王冠”,是塔吉克本民族的自称。塔吉克是中亚的一个古老民族。由于地理环境的不同和语言的差别,塔吉克人分为现在的平原塔吉克和高山塔吉克。平原塔吉克人数众多,生活在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高山塔吉克主要指帕米尔高原和兴都库什山脉中生活的塔吉克人。中国塔吉克族属高山塔吉克,其祖先自古以来就生息繁衍在这块土地上,史书称之为“色勒库尔”塔吉克,“色勒”意为头,“库尔”是山,“色勒库尔”即“山头”、“高原”之意。

据考古发现,公元前的先秦时代,中国的塔吉克人先祖就已生活在新疆南部地区。公元前2世纪,张骞出使西域,西汉王朝设西域都护府管辖。塔吉克人聚居的塔什库尔干和莎车、泽普、拜城、皮山等地,处于“丝绸之路”的咽喉,塔吉克族先民在东西方文化交流中受到熏陶,逐渐发展壮大。公元2—3世纪塔什库尔干一带曾经建立过蝎盘陀国,蝎盘陀人是中国塔吉克族的远祖。到了3—4世纪,蝎盘陀人拥有了灌溉农业,过着半农半牧生活。蝎盘陀国有12座城堡和10多所寺院,以小乘佛教为国教。唐朝时,这里属安西都护府管辖。公元8世纪,蝎盘陀国消亡。公元9—16世纪,南疆的塔吉克人先后受吐蕃、喀拉汗王朝、西辽、蒙古元朝和察合台汗国的管辖。从16世纪开始,帕米尔西部和南部的什克南、瓦罕等地的一些塔吉克人,因不堪原居住地统治者的残酷压迫,东迁至塔什库尔干、叶城 、皮山等地。由什克南和瓦罕等地迁来的塔吉克人,因为语言和风俗习惯等方面与当地塔吉克人基本相同或比较接近,很快融为一体。与此同时,这一时期还有少数居住在色勒库尔的维吾尔族和柯尔克孜族人融合进塔吉克人之中,逐渐成为中国的塔吉克族。17世纪中叶,清政府统一全国,建置“色勒库尔回庄”,归喀什噶尔参赞大臣管辖。从那时起,塔吉克人地区同南疆维吾尔族地区经济与文化的联系就越发密切了。根据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统计,塔吉克族总人口数已经超过4万人。

垴阿巴提乡的塔吉克人来自何处,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据民间传说,300百年前,塔吉克人的一个部族迁徙路过此地,一下子被这里丰腴肥美的水草和隽秀阔大的高原风景吸引了他们,于是留在了这里。刚开始只有7户人家,以游牧为生,逐步过渡到农牧兼营,发展成为一个比较兴旺的村庄。但即便是今天,这里的不少塔吉克人还在过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的生活。

老人自豪地介绍,塔吉克人历史上中出现过不少英才。公元1037逝世的伊本·西那,堪称是塔吉克族的骄傲,他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著名学者,精通哲学、医学、文学和多门自然科学,既是一位著名的穆斯林哲学家,又是一个伟大的医学家,还是亚里士多德学术的一位大注释家,被世界穆斯林誉为“阿拉伯最伟大的医哲”、“科学家的长老”、“亚里士多德第二”。1980年他诞辰1000周年时,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将他与屈原、莎士比亚和达·芬奇并列为“世界文化四大名人”。19世纪的塔吉克民族英雄库勒恰克,生在塔什库尔干,幼年时被卖到布哈拉,成年后逃回祖国加入清军,参加边境地区的防御作战,屡建奇功,官至阿奇木伯克,总管中国境内帕米尔高原上的军事民政事务。后在抵御浩汗汗国侵略的战斗中,中炮身亡,塔吉克人至今流传着歌颂他的长诗《白鹰》。在1939年反对英国入侵的斗争中,蒲犁即今塔什库尔干县的副县长卡尔万夏,组织全县塔吉克民众全力支援抗击侵略军的边防大队,1945年又参加和发起蒲犁革命220,担任民族军的旅长,是著名的塔吉克族爱国将领。

沙帕尔·乌守尔生在山里的阿克硝尔村。父亲去世时,他还在母亲怀抱里吃奶,至今他无法说出父亲是什么模样,只听母亲说,父亲叫乌守尔·阿洪,是个勤奋诚实普普通通的农民。

母亲塔基罕生了5个孩子,沙帕尔·乌守尔最小,他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父亲突然离开了人世,全家人的生活失去了保障。尚未成年的两个哥哥被母亲打法出去给别人干活,可东家说巴郎子太小,干不了什么事情,只答应管饭,没有其它报酬。家里还有4张嘴要吃饭,母亲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出去给富人家织布,挣点杂粮回来给两个女儿和小儿子吃。在沙帕尔·乌守尔的记忆里,那几年他不仅没有见过麦面,就是清清的豌豆汤和扎喉咙的大麦面馕饼,他也从来没有吃饱过。记得又一个夜晚,他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哭哭啼啼跟母亲要吃的。开始时母亲哄他,安慰他,最后他闹个不停,母亲就狠狠打了他一顿。挨了这顿打,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天一亮,他自己跑到村里的富人家,请求允许他干活儿,只要给他一口馕吃。

渐渐的,两个哥哥长大了,能给东家干更多的活儿了,也偶尔给家里带来一些粮食。母亲就带着他,背着积攒的豌豆和大麦,走两天的山路,去换包谷和麦子。这时他才知道,他们村子里的地,因为气候阴湿,太阳照得少,他喜欢吃的一些粮食成熟不了。

当时家里没有柴草,更没有煤炭,是用他们兄弟抽空捡来的牛粪马粪做饭。半锅水,用羊皮风箱不停地扇风,要烧好长时间才烧开。稍不注意,火就会熄灭,于是再生火再接着烧。有时候去东家的时间到了,可饭在锅里熟不了,只好饿着肚子去干活。

那时,不仅阿克硝尔村没有商店,没有医生,整个垴阿巴提也没有巴扎,没有一个治病的地方。村子里的人得了轻病,都忍着抗着,得了重病没有办法,只好把病人拉到80多里外的阔什塔格乡去,那里有一家诊所。多数人家没有驴车,重病的人又骑不住驴子,就将病人放在几块木板钉起来的木床上,驴子拉着木板床走。毛驴拉着木床走不快,路途又遥远,所以常有病人在中途断气。谁家的病人拉出去,能够活着回到家,是村里的一件大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