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传统诗词要论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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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附(4)

2007年,我在日本东京住了三个月。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有一条名叫善福寺川的河流。说是川,其实是一条宽不过二十米,长不足11公里的小河。我曾多次从它身旁走过,起初并没太注意它,只觉得它的水很清,两边有不少漂亮的居民住宅,看着它,心里很舒服。如果说这已是一种美感,也还是初级的。有一次,网上的几张有关善福寺川的照片和一篇散文,引起了我的兴趣,使我产生了欣赏它的愿望,也可以说是有了审美的需要。于是,我游了它的全程,并进行了多角度的录像,对它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但更多的是环保方面的,如河水清澈、绿地成片,众多的游乐休息场所,防洪排涝功能等。这些严格说,也算不上诗情,当时也没有想到写诗。

从日本回来后,我开始整理录像,制作光盘。录像包括多方面,仅就河流方面不光有善福寺川这样的小河风光,也有驰名世界的隅田川风光。在我整理这两类风光的资料时,突然想到,隅田川好像大家闺秀,而善福寺川则是小家碧玉,各有千秋。就美化城市的功能来说,东京市像善福寺川这样的河流,不下百条,其作用绝不亚于隅田川那样的大河。平凡却又伟大的主题思想突然出现了。于是写了如下小诗:

善福寺川之歌

澹澹清流自有源,涓涓细水亦成川。

流经闹市无污染,独辟桃园小洞天。

短短流程小小川,从源到海瞬息间。

轻歌一路安然去,留下芳茵万亩园。

窄窄河身肚量宽,能携暴水入江湾。

急风骤雨倾盆日,泄涝排洪百姓安。

我把这条小河人格化了,把我的价值观赋予这条小河,小河的情感也就是我的情感。这应该就是诗的情感吧?其实这种情感形成过程也并非像我前面叙述的那么条理,其中包含知觉、联想、理解,也包含顿悟。所谓顿悟也可视为灵感。它并不神奇,而是长期积累偶然完成的现象。在我的经验中,早已有不少崇敬平凡而伟大的情感因素,我歌颂过野草、铺路石,也写过“芳春要靠百花妍”这样的诗句,只不过这些东西,一般情况下,处于潜意识状态。潜意识状态的东西在一定刺激下,会突然被激活。

前几年,我先后三次去上海,在上海新兴的繁华区徐家汇住了几个月。大上海引起的情感是复杂的多方面的:对上海发展的赞叹,对大城市拥挤的厌烦,对上海一些市民“小气”作风的讨厌,对一些高收入高消费的瞠目结舌,对一些捡破烂的、乡下来的民工的同情……其中有些较模糊,有些较清楚,有些较微弱,有些较强烈。一天,我在住所里看到对面一座高楼上,几个工人正在粉刷大楼的外墙。他们身上拴着一根绳子,在几十米的高空中荡来荡去,有点像燕子。那天风很大很冷。同情弱者的情感一时占了上风,脑子里出现较多的是贫与富对比的意象。于是写了一绝一律。其绝为:“楼如春笋入云争,群燕衔泥斗冷风。寄语城中得利者,发财莫忘众民工。”其律为:“人潮车水争先路,巨贾豪商竞敛银。白领休闲喧彻夜,青衫讨价闹清晨。春风得意淘金客,步履蹒跚袋涩人。市场不怜流泪者,政通始可慰寒民。”

再举一例,我写过一首题为《歪嘴和尚念经》的诗,其诗为:“歪嘴僧人撞磬钟,阿弥陀佛唱高声。金刚般若欺檀越,妙法莲华骗众生。无我我无无为我,性空空性性非空。但能哄得住持乐,嫖赌吃喝由我行。”

这首诗酝酿的过程比较简单。很多人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尤其某些地方官员,对上面的精神阳奉阴违,什么好政策,到他们那里都变了样。他们口里讲为人民,做的却为自己。我对这种现象,早就痛恨。这种情感是不是诗的情感呢?应该说它含有诗情的要素,但当它还没有用艺术的形式表现时,还不能算是真正的诗的情感。也是一次偶然,我看到“歪嘴和尚念经”这句话,突然想到,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人不是很像把“经”念歪了的歪嘴和尚吗?这个相似性一下子接通了思路,把歪嘴和尚作为意象。真正的诗情就形成了。

这些经验未必典型,但多少还能说明由日常生活情感到诗的情感的转化过程。诗的情感的得出,依赖人的全部生活经验,包括信仰、价值观、记忆、爱好、品格、悟性,也不可避免地有着想象、理解的参与。诗情的产生,是人对自己情感加工改造升华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既有抽象思维的参与,更靠形象思维的支撑,其中的悟性思维尤为必要。诗的情感是包含悟性的情感。诗歌是悟性的产物。

学写诗词,能够促使我们的日常生活情感向诗情方向转化,促进形象思维能力(包括悟性)的提高。一定意义上说,诗词习作,也是个形象思维能力的训练。

三、学写诗词有益于净化心灵

诗贵真情。写诗要讲真情,不应讲“伪情”,不可矫情,不能违情。但也并非所有的真情都可以入诗。这除了有个日常生活情感和诗的情感的区别以外,还有个情感高洁与否的问题。和“诗贵真情”并列的是“诗贵高洁”。诗所抒之情,应该是健康之情,正洁之情。真情与高洁本来是统一的,但也并非没有矛盾。真实的未必都是高洁的。

人来到世上,最初的原始情感本无所谓善恶与否、高洁与否之分。善与恶,高洁与低俗,是后天形成的,是社会熏陶和教化的结果。

作为正面的结果,它可能是对人的自然天性的克制或升华。譬如,为了某种崇高的目标,人会克制寻求温饱的本能,跳入冰河,攀登冰山,走向极地,忍饥挨饿,甚至绝食;为了道义和名节,会不惜放弃求生本能,面对刑具或屠刀,舍生忘死,取义成仁。如此等等。

作为负面的结果,它可能是对人的自然天性的扭曲和恶化。例如,为了实现某个目标,满足某种欲望,人们渐渐学会了说谎,学会了讨好,学会了故作姿态,包括故作谦恭、故作超然、故作高雅、故作憨厚等。由于某种利益驱动,有人可能疏远亲情,抛弃友情,背叛爱情,出卖良心和人格,甚至认贼作父,与祖国人民为敌。

由于我们生存的空间是复杂的,邪的正的,健康的不健康的,丑恶的善良的东西都在时刻熏染着我们的情感。这样,在某一特定时间,我们的真实情感中,就可能有高洁的,也有不高洁的。因此,我们在写诗时就应该有所甄别,有所选择,有所限定,也应有所调解,有所升华。明确哪些应当写,哪些不应当写,哪些需要换个角度写。这也就是所谓的“当哭则哭,当笑则笑”。关键在于一个“当”字。

写诗既是抒发情感的过程,也是审视调整情感、改造情感的过程。诗确实要贵情真,但对“真”也要有理性的分析。有时候所生之情不一定健康,甚至灰暗。这种情对己对人都不好。以诗的形式发泄出来,固然是一种“排解”,但经过理性地分析,对情感进行一番刷新,则是一种更好的排解。我曾写过两首小诗,其一为:

“生于凡世里,何处避烟尘?只有勤清扫,方是干净人。”

其二为:

“鞭炮声声入耳来,东风阵阵促花开。春光为我留诗句,我借诗思自洗埃。”

意思都是,在大千世界中生活,情思中难免会蒙上各种尘埃,写诗的过程中,暴露出来,自己察觉了,重新审视,想通了,就是个提高,即使半通,亦可自慰。用过去的话说这叫思想改造。写诗也是个思想改造的过程。

1994年,我退休了,退休后的心情也是很复杂的。既有无事一身轻的感觉,也有一世坎坷、成就不多的感慨,甚至还夹杂着某种失落感。为了调解自己的情感,我准备写一首诗挂在墙上。在写的过程中,想到“心底无私天地宽”这句格言,也在回首一生时想到孔子的“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又从“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想到“人到七十万事休”。进而想到退休了,不应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了,也就是无所“求”了。无所求也就自由了。感到心地确实宽了。于是就出现这样的句子:“人到无求处,放眼天地宽。不再论成败,亦无抉择难。顺逆坦然处,恩怨两不缠。有无皆如是,多寡不相攀。往事成确定,回首何须叹,含笑向未来,尚有余热献。”

虽然这只是一种自勉,但当我心理产生不平衡时,抬头看看这几句,就会好一些。

还有一例:有那么一段,听到有的学生议论我,学问不少,可惜所得与付出不符。意思是就我的能力和贡献说,我得到的回报太少了。这样的评价在我的亲友中,也有过。我听了也有些郁闷,甚至对我这几年研究诗词的活动也有些动摇。便写了这样几句:“一生执着园丁作,灌水修枝苦不停,利禄身旁几番过,空余桃李叹春风”。写完后,似乎觉得有点痛快。其实不然。仍然缺少精神支柱。再思之后成小诗二首如下:

一生无悔作园丁,灌水修枝苦不停,利禄功名身外物,笑观桃李傲春风。

不为名来不图利,但将诗语述心声。知音哪怕无多少,雨洒心田不辍耕。

这是“伪情”吗?“矫情”吗?不是。事物都有二重性,人的思想情感也有二重性。譬如成就感。它是人们实现自我价值,得到认可的心理需求的一种满足感。当人们做出成绩,获得社会的承认,诸如得到表扬、奖励,乃至获取了功名利禄,就会产生成就感。反之,如果没能获得社会的承认,则可能会产生失落感,陷入消沉、苦闷之中,而这种情况又是经常发生的。俗话说,人的一生,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成就感受挫就是其中较为普遍的。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任凭消极情绪控制,不但影响工作和生活质量,而且有害于身心健康。正确的态度应该是善于调节自己的心理。自我安慰,就是有效的途径之一。

所谓自我安慰,就是通过积极的自我评价,寻找理由,自我解脱,达到心理平衡。

这里所说的自我安慰,不是一般所谓的酸葡萄效应或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酸葡萄效应或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都属于虚幻的、自欺自骗式的自慰。那样的自慰虽然也可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心理的不平衡,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都缺乏正确的自我评价。以正确评价自己为基础的积极的自慰,则能全面地辩证地看待问题。就说成就感吧,它的形成,依赖于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社会的评价,一方面是自我评价。所谓扪心自问就是一种自我评价。如果自己真的完成了力所能及的工作而没有做对不起人民的事,这就是问心无愧。对于自己的付出即使没能得到相应的回报,也会坦然相对。说到这里,不由得想起孔夫子的一句话:“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意思是,一个人不被别人所了解,或被人误解,甚至遭受不公正的对待,依然不生气、不怨天不尤人,不是堪称君子吗?要做到这一点是不容易的,内心必须有足够的支撑点。其中的关键是人生观、价值观。如果自己的价值取向只是为了得到回报甚或是还要赚取,那就很难做到不愠,就很难消除心理的不平衡,很难从郁闷的阴影中走出来。如果我们的价值取向中还有人生的意义更在于贡献的话,就不会因所得到的少于付出的而苦闷。有了苦闷,也容易解脱。这在当前多元价值观并存,人们的道德信念遭受到市场经济负面效应冲击的情势下,要做到这一点就更不容易。这就需要我们用理性审视各类价值观,用正确的价值观审视我们的情感,克服情感中的消极因素,培植发展情感中的积极因素。

由于写诗是个梳理情感的过程,尤其是要写给别人看的时候,如果我们还有社会责任感,就总会要审查一下自己的情感,哪些是积极的,哪些是消极的。当我们觉察到积极与消极的区别时,情感就已经得到升华。这个过程,也可能不是完全自觉的,但总有理性的干预。

审美心理学认为,情感的积蓄、升华“是一个无意识过程,但必须有清醒的意识时时加以干预”,“在无意识中积累强烈的情感的先决条件是有意识地耐心研究和深刻静思”(滕守尧:《审美心理描述》)。

清醒的意识干预就是理性的参与。情感本身是感性的,但如果不对其进行理性的熔炼,也难升华为诗的情感。情感的升华也是情感理性化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