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外国文学评介丛书——海明威
5458000000003

第3章 传奇式的生活,独特的创作(3)

剧本的主人公菲力浦·劳林斯是个美国人,在西班牙共和国政府军中担任反间谍工作。这时法西斯特务组织第五纵队渗进了共和国首都马德里,破坏社会治安,搜集情报,为法西斯空军轰炸马德里指点投弹目标。劳林斯和他的战友们的任务是迅速侦破这个特务组织,保卫马德里的安全。劳林斯住在“佛罗里达”旅馆,紧张地工作着。他在这里遇见一个有钱而且漂亮的美国小姐,名叫道罗蒂·布里杰斯,并且爱上了她。道罗蒂要求劳林斯放弃工作,同她一起返回美国。两人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劳林斯只消迈出一步,就能得到金钱和美女,但因此却必须离开正义的事业。他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毅然断绝了同道罗蒂的关系。为了防止敌人新的空袭,劳林斯和共产党人马克斯一起勇敢地袭击了敌人的观察哨所,抓了一名佛朗哥叛军的高级军官,获悉了敌特的地址和接头暗号。他们为侦破法西斯第五纵队间谍网,保卫马德里,做出了重要贡献。

劳林斯不同于海明威从前那些个人主义英雄,没有空虚和绝望之感。他具有崇高的生活理想,他的生活态度是积极的。他虽然有时也免不了产生个人主义情绪和斗争的疲惫感,但能在崇高理想的鼓舞下自觉地克服这些错误的和不健康的思想情绪。为了保卫西班牙人民的自由和独立,他把个人的生活和幸福置之度外,在同法西斯间谍的斗争中不畏艰险,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终于胜利地完成了战斗任务。

反法西斯斗争对于资产阶级作家来说是一场严重的考验。二十年代曾经同海明威比较要好的印象派诗人艾兹拉·庞德,如今公开投到墨索里尼的门下,堕落成法西斯势力的文化走卒。同海明威一起来到西班牙的前“迷惘的一代”作家杜司·帕索斯,本来应该同他一起协助荷兰电影工作者尤里斯·伊文思摄制记录影片《西班牙大地》,可是却半途而废,放弃工作,返回美国。

海明威对叛徒无限憎恶,对动摇分子嗤之以鼻,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西班牙人民一边,同法西斯势力斗争到底。直到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在西班牙内战终于失败的情况下,海明威才同最后一批国际纵队战士一起离开西班牙,撤到法国,然后回国。

西班牙人民斗争的失败使海明威异常悲痛。他回国后于一九三九年一月在左翼文学刊物《新群众》上发表了《悼念在西班牙阵亡的美国人》一文,对英勇牺牲的反法西斯英雄们进行了沉痛的哀悼。他写道:“今夜,死者长眠在西班牙冰冷的大地里?但是春天将降雨水?春天,死者将会感到大地苏醒。我们的死者已成为西班牙大地的一部分,而西班牙大地将永世长存”。此后不久,海明威开始写作长篇小说《丧钟为谁而鸣》,歌颂反法西斯战士的英勇献身精神。

海洋·天空·陆地

一九四零年,海明威从基韦斯特迁居古巴,在哈瓦那郊区科希莫村购置了一所住宅--“芬卡楼”。作家想要在这里过一种安静的田园生活。但是法西斯侵略势力日益嚣张,海明威不愿意置身于世界人民的反法西斯斗争之外。他写完《丧钟为谁而鸣》以后,于一九四一年春赴亚洲采访,并且来到中国。他对我国的抗日战争深表同情,写了六篇有关中日战争情况的报道,高度赞扬了我国人民的英勇斗争精神。他指出:“日本在中国进行了四年战争,但仅仅占领了一些平原地带。”他认为中国是抗击法西斯侵略的重要力量,一再呼吁美国对中国进行援助。他说:“援助中国一艘战舰会确保美国两大洋海军的安全。”海明威预见到日本将在亚洲扩大侵略战争,并且警告美国当局:日本将“舍苏联而南下”,向英、美发起进攻。

果然不出海明威所料,这一年十二月八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爆发了太平洋战争。第二年夏,美国东部海域出现了德国潜艇。海明威立即改装了自己的“皮拉尔号”渔艇,装备了电台和机枪,在古巴北部海面巡逻,侦察德国潜艇的活动情况。他曾向美国驻古巴大使提出一份报告,拟定以自己的皮拉尔号为诱饵,设法接近德国潜艇,乘机将它炸毁,与敌人同归于尽。他的这项计划很幼稚,而且也没有可能实现。但他在海上追踪德国潜艇将近两年,为美国海军当局提供了许多情报。

一九四四年春,欧洲开辟第二战场以后,海明威赴英国。他以随军记者身份出现在美国轰炸机的座舱里,参加了对德国的轰炸。一次夜间,由于伦敦灯火管制,飞机失事,海明威受伤,造成脑震荡。

同年六月,海明威伤愈后又随着美国第四步兵师在法国诺曼地登陆。登陆后,他离开正规军,参加法国游击队,并且率领一支小分队深入敌后侦察敌情。在进攻巴黎的战斗中,他先于正规军冲入市区。按美国的有关规定,记者不得参与军事行动。海明威因违犯这项规定,于九月被拘留。美军当局准备对作家提出起诉,制造了轰动一时的所谓“海明威案件”。驻欧洲的美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慑于作家的威望和世界舆论,下令停止审理,释放海明威,并且决定授予他铜星奖章,以表彰他作战勇敢和侦察敌情有功。授奖仪式是后来于一九四七年六月十四日在哈瓦那举行的。海明威获释后重返前线,随军深入到法国内地,在一九四四年底又两次负伤。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结束前夕,一九四五年三月,海明威离开欧洲战场回到古巴哈瓦那郊区的“芬卡楼”,最后结束了战争生活。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海明威便决定写一部反映这次战争的长篇小说。按照他的构思,这应该是一套三部曲,写出他本人在这次战争中活动的三个阶段和三个方面,即一部写海洋,一部写天空,一部写陆地。但他回到家里后由于健康情况不佳,并没有立即着手写作。只是过了两年以后,即从一九四七年下半年起,他才动手,到一九五二年把“海洋小说”的初稿写了出来。但他没有修改便把小说丢稿存到哈瓦那一家银行的保险库里去了。作家逝世后将近十年,他的夫人于一九七零年将手稿取出,经过整理把它公之于世。这就是长篇小说《海流中的岛屿》。

小说共分三部。主人公托马斯·赫德森是位著名的画家。他在个人生活方面十分不幸,结过两次婚,但都离了婚。他生活中惟一的安慰就是他的三个孩子。在第一部里,赫德森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墨西哥湾里的比米尼岛上。

他在这里接待了前来看望他的三个孩子。可是孩子离去不久,他就收到电报,他的第二个妻子和两个小儿子在一次车祸中死亡。第二部的故事发生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的一九四二年,地点是哈瓦那。赫德森把他的渔艇武装起来,准备引诱德国潜艇,与敌人同归于尽。但是由于风大,他没有出海。这时得到消息,当飞机驾驶员的大儿子在英国阵亡了。这使他更加痛苦。他跟第一个妻子和好,但不久又因感情破裂而分开。如今赫德森在生活中已失去了一切。他对自己说:“你得明白,儿子你丢掉了,爱情你丢掉了,荣誉也早就完了;你就尽义务吧。”第三部的故事发生在第二年夏。一艘德国潜艇被炸沉,艇上人员大部分还活着。他们登上一个孤岛,杀死岛上渔民,抢了两条普通的捕龟船,企图逃走。赫德森率领几名水手,驾船追击这些德国人。他已预感到,一旦跟德国人接火,他首先就会被打死,但他仍然站在船桥上,坚持执行任务,果然最后中弹而死。

海明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表现出反法西斯的政治热情,但却没有很好地认识这场战争的性质及其伟大历史意义。因此战后,在新的战争势力日益嚣张的情况下,他重又陷入历史悲观主义。他在赫德森身上不仅复活了他从前的个人主义英雄,而且把他从前所追求的那种视死如归的英雄主义精神表现为对生活的绝望。这使他在小说写作过程中遇到重重矛盾,在完成《海流中的岛屿》初稿之后没有勇气去写作三部曲的另外两部,即“天空小说”和“陆地小说”,致使原定的创作计划归于流产。

受伤的狮子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海明威多次负伤,健康受到严重损害。战后他又接二连三地遭到新的灾难。一九四九年,作家在意大利打猎时,猎枪的送弹塞飞出,打伤了他的眼睛。他受到感染,患上败血症,长期医治才得痊愈。

一九五四年初,海明威同妻子去非洲狩猎,从乌干达乘飞机经尼罗河上游时,飞机失事。当时外界都以为作家遇难,许多国家的报纸都登出海明威逝世的讣告,甚至有的还发表了长篇悼念文章。但实际上海明威并没有死,他掉到河里,被航船救起。可是由布提亚巴机场赴德恩培时,飞机又发生故障,舱内起火,海明威被烧伤。他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住院治疗。外伤痊愈,却留下脑震荡后遗症、视觉重叠症以及其他内伤。

海明威是个不肯安闲的人,在严重打击面前是从不肯认输的。他晚年尽管健康状况不佳,却仍然沉溺于他所喜爱的渔猎和斗牛,追求着种种惊险,享受着搏斗的喜悦。一九五四年,作家荣获诺贝尔奖金。但他迷恋于钓鱼,顾不得亲自赴瑞典领取,只是写了篇讲演稿委托美国驻瑞典大使代为宣读,并向斯德哥尔摩发了一份感谢电,随后又驾舟出海了。一九五九年夏,海明威最后一次赴西班牙旅行。他同他年轻时的好友,著名的斗牛士卡耶塔诺·奥多涅斯的儿子安东尼奥·奥多涅斯一起周游了全国,观看了奥多涅斯同路易斯·多明京争夺斗牛冠军的友谊竞赛,再次参加了巴斯克人的狂欢节日,并且在马加拉举行盛大活动庆祝自己的六十寿辰。

除了旅行和渔猎之外,海明威晚年仍然以一种惊人的毅力坚持写作。只要是在家里,他必定每天早晨八点钟左右便坐在写字台前,一直工作到中午十二点。这几乎是任何情况都不能破坏的惯例。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逝世,作家在这十六年的过程中写了大量文稿。但他对自己的创作一向要求甚严,生前仅发表了中篇小说《过河入林》(1950年)和《老人与海》(1952年)以及一些短篇。作家逝世后,由他夫人和友人整理出版的遗著有《危险的夏天》(1962年)《不固定的节日》(1964年)和《海流中的岛屿》(1970年)。《不固定的节日》是本回忆录,记叙的是作者二十年代旅居巴黎时文坛的情况。《危险的夏天》是本游记,讲的是作者一九五九年西班牙之行。

据说在作家遗稿中还有两部大型作品,至今尚未公之于世。

西方文学评论界常把晚年的海明威比作一头老狮子。但应该补充说,这是一头受了伤的狮子,不仅在肉体上而且在精神上。作家晚年的思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和矛盾。

海明威本来已经看到自己那些个人英雄主义的人生哲学的破产,并且在西班牙内战时期企图在创作中把他们引上另一条生活道路,但是他在晚年却否定了自己向前迈出的一步,重又退回到已经批判过的老路上去,而且比以前更加悲观绝望。中篇小说《过河入林》的主人公--五十多岁的美军上校理查德·堪特威尔完全是海明威二十年代作品中的主人公的再版,惟一不同的是他身患不治之症,已行将就木。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来到意大利旅行,因为他留恋威尼斯的优美风光和这里的狩猎生活,还因为这里有他所热恋着的十九岁的美女雷纳塔。他凭吊当年负伤的战场,无限感伤。全书的调子低沉,色彩阴暗。

海明威晚年的作品中唯有《老人与海》比较乐观,但这乐观也是不稳固的,仍然透露出孤独哀伤之感。

海明威一生追求的是要做一个强者。可是他晚年所处的环境及其主客观的条件却又不允许他成为一个强者。这就加剧了他的思想危机。精神上的矛盾和肉体上的疾病相互助长,使他痛苦万分,最终导致他的悲剧结局。一九六零年,作家的健康状况显著恶化。他有时神经错乱,出现幻觉,以为有个大阴谋集团在反对他,担心联邦调查局的特务要暗杀他。第二年春天,他已完全丧失工作能力。他对一个朋友痛苦地说:“我整天都在这张该死的写字台跟前,在这里站一整天,我要干的就是这么一件事,也许只写一句,也许更多一点,我自己也说不准,可是我写不出来。一点儿也写不出来。你晓得,我不行啦。”“我不行啦”,这对于毕生要做个强者的海明威来说意味着生活已失去任何意义,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一九六一年夏,海明威回美国就医,先是在明尼苏达州罗彻斯特住院治疗,后又转到爱达荷州山区疗养,但疗效不大。他痛苦难忍,于七月二日晨在友人克姆奇家中用猎枪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