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碧野散文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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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山中驿站

公路弯弯曲曲,出没在万山丛中。我乘坐的载重汽车,就像年轻司机一样精力饱满,有时追风似的飞跑在悬崖边上,有时顽皮地钻进黝暗的森林,有时兴高采烈地趟过哗哔的山溪急流。

像这样快跑,天不黑准能开到山城!我在司机台上用非常赞赏的眼光望着年轻司机。只见他的双手叉灵活又轻快地转动着方向盘。

山高路远,今天我们歇冲霄岭。年轻司机眼睛一亮,刚刚长出茸毛的嘴角上很久都抹不掉一丝微笑。

虽然我第一次进这大山区,但从汽车上满载的布匹、食盐和其他日用品看来,知道是运去换取皮张、药材和其他山货的。年轻司机熟练地驾驶着满载货物的汽车出山进!定在这条险峻的公路上往返千百次了,对沿途的一山一谷,该是了如指掌的;但是为什么他一提起冲霄岭的时候,却流露出这样欣喜的神色呢?

冲霄岭是什幺样?我憋不住问道。

好地方!年轻司机狡猾地眨了眨眼睛说。

山高太阳落得早。远山的林木在落日的照耀下,显得片一片金碧辉煌。但这明丽的山景只闪几闪就隐没了。年轻司机把车子开上了一座高山,这里,原始森林密匝匝,遮断了视线。山高崖陡,公路特别迂回曲折。年轻司机的眼睛在密林中闪着光,双手每一秒钟都在迅速地转动着方向盘。

这就是冲霄岭!年轻司机又像夸耀又像警告地提高了声音对我说。

在密林的浓荫中,我惊心动魄地打量着这冲霄岭上高悬在头顶的危崖、遮天蔽日的古树、迎面陡立的公路、出没无常的急弯。我连粗气也不敢出一口,其边眼瞪瞪地看着这比来路上任何高山大岭都要险恶的道路,一边在心里埋怨年轻司机,他明明知道我是第一次进山刚才却故意拿话来捉弄我。

汽车刚刚爬上冲霄岭的顶巅,就突然停住了。冲霄岭高出群山之上,落日的金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到岭巅的林梢上,把一片林中空地映照得菲常明亮,草石分明。就在公路穿过的这片林中空地上,有一个年轻姑娘出现在一座大木屋跟前。她腰里插着一把闪光的利斧,坐在一大捆树枝上,嘴里咬嚼着一根青草。好像她是刚刚砍柴回来,听见汽车声,歇着在默默地等待。落日把她映照得十分清楚,宽肩细腰,眉清日秀,粗黑的辫子盘在头穿紧身衫子,腿绑棕树皮,啷踩草鞋,显得叉俊俏又精明。

年轻司机刚刚把汽车停住,她就从柴捆上跳下来,吐掉青草,飞跑过来迎接我们。

年轻司机开车门,高高兴兴地喊丁她一声:小藤!

林中空地上震荡着阵清亮的笑声。这个叫小藤的年轻姑娘接过司饥和我的小提包回转身子对着木屋高声喊叫;老站长,来客啦!

木屋里走出来一个头缠黑布、须眉斑白的老人,慈祥地微笑着把我和司机领进了木屋。

术屋里很宽敞,很干净,并排摆着十张棕床,红漆床栏杆,被褥洁白。落日的金光从林梢上映进木屋,满室生辉。窗外森林中传来淙淙的泉流声,传来一声声山雀的鸣唱。

这冲霄岭果真是个好地方!我又高兴又感激地对年轻司机说。

这是中途驿站。我们经常行山走岭的人,就喜欢在这里歇脚过夜。年轻司机说着从小提包里拿出干净衬衣,走,我们洗澡去!

我们穿过一条林中小径,来到一座石崖边。一条瀑布从崖顶飞泻下来,把崖脚冲成一个石潭。浪花激溅,水沫飞扬。

年轻司机赤条条地跳到一块水石上,一边让瀑布倾泻冲洗着他肌肉健壮的身子,一边对我快活地叫喊:来呀!住在平川哪能洗到这清泉澡!

等我跟着司机冼完澡回到林中空地上来的时候,忽然发现长途行驶后落满尘土的汽车,被擦洗得明光铮亮,玻璃车窗上、锕板上和轮胎上还没有干的水花,在满林的彩霞中闪闪发光。

看,谁给我们的汽车也洗了澡?我惊讶地说。

小藤手勤,每一次,她总是把过往的泥牛,洗成铁马!年轻司机笑笑说。

季节虽是初秋,但是冲霄岭海拔很高,入夜有点冷。小藤姑娘在木屋当中间的火塘里架上疙瘩柴,烧着火给我们取暖。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我们换下的衣服都洗干净了。现在,她一边给我们烤衣服一边很有兴趣地向我们打听山外的消息。

山高夜静,秋风吹来一阵阵松涛,在橙涛间歇中,又清晰地传来泉流的淙淙声和瀑布的哗哗响。

你住过北京饭店和上海宾馆吧?可是那高楼大厦,有这风吹松林和水流石上的声音吗?年轻司机似问非问地笑着对我说。

他这话道出了这小小驿站的自然风韵。

小藤姑娘举手掠了掠落到额头上的发丝,映着火光,眼睛含笑地说:西藏高原上的毡房,内蒙古草原上的蒙古包,新疆戈壁滩上的帐篷,各有各的风味!

我吃惊地看着小藤姑娘问:你怎么知道?

你不要小看我们的小藤,她知遭的事可多哩!全国探矿队、中央森林考察队、中国药物调查队,都来过选冲霄岭,住过她这驿站呵!年轻司机一边用火棍拨着火,一边夸赞遭。

我碰见山外来的人,只是喜欢问一问……小藤姑娘在火光中红着脸说。忽然把头一歪,好像在倾听黑夜山林中的动静。

有狼吗?我屏息着低声问。

来车了!小藤姑娘急急忙忙把烤干的衣服叠好放到我们的床头上,然后一个箭步跳出门去,消失在黑暗中了。

山林远处果真隐隐约约地传来了马达嗡嗡的声音,

这姑娘比我开车的耳朵还灵!年轻司机笑着说。

我跟着年轻司机走出木屋,在黑压压的森林中等!好一会,才看见汽车前灯的白光远远地射到这山顶上来。

几辆满载山货出山的载重汽车,从山后爬上冲霄岭,开进驿站的林中空地来了。

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呀?小藤姑娘迎着白花花的车灯飞跑着去迎接。

司机们个接着一个打开车门跳下来,亲亲热热地围着小藤姑娘说话:

半山腰里有塌方,车子差一点开不上来呢!

我!还打算在黑老林里过夜呵!

我跟着年轻司机走拢去凄热闹。

老站长听见人声嘈杂、也跑到林中空地上来了。

不知道什幺时候,小藤姑娘提来了一盏马灯。只见她扛着一把铁锹对老人说:

老站长,他们饿了,你快替我给他们做饭吃,我到一边看一看!

去告诉一声道班就是啦!老站长在马灯光中眯缝着眼睛慈祥地对她说,

道班在岭脚!,一去一来就天亮啦,怕影响行车!她提高了声音说。

司机们一看小藤姑娘准备去清理塌方,就纷纷地跑到木屋里去拿锹拿镐。

和我一块的年轻司机台勇当先地跟上了小藤姑娘,我也不甘落后跟了上去。可是小藤姑娘把马灯提高照了照我的脸,轻轻地推了我一把说:夜黑崖陡,你没有爬惯山路!

冲霄岭万丈高,体可不能去!老站长一把拉着我往木屋里走。

我被拉进宿舍隔壁的一间小木屋里来。这里只有一张本板床、一张白木桌子、一把凳子,简陋得很。

你看,小藤就是这一号姑娘,克己为人。她住在这冲霄岭上,就像藤爬崖壁似的,不管风吹雨打,扒得可牢哩!老站长边说边把一个盛满泉水的铁锅吊在火塘上,熬一锅小米粥,等着司机们回来消夜。

在拨旺了的火光中,我忽然发现墙角里有一个用树枝荆条做成的小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刊。

这许多书都是小藤的吗?我诧异地同道。

人家还是个女秀才哩!老站长在火光中捋着斑白的胡子笑吟吟地说。

她上过学吗?

她初中毕业的那一年,就进山来工作了!

她家住哪里?

住大地方武汉!

我心里一阵惊喜,在这以前我一直以为小藤是一个山姑哩!

她到这驿站上来工作几年了?我十分感兴趣地追根问底。

这条公路刚刚修成,地就来到冲霄岭……老站长掐指一算,五十年头啦!

一谈到小藤姑娘,好像引起了老站长的无限感慨。随着夜深泉流的淙淙声,他的话越来越多了。

原先这冲霄岭是一座恶山猛林,只有一条手扒崖的嶙岣小石路,来往行人只是一些缒绳采药和背篓驮盐的穷苦山民。老人年轻的时候,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来到冲霄岭顶上开荒种一点包谷。小小的篷寮成了过往山民躲避雷雨和落脚过夜的地方。

一年又一年,山花寂寞开。老人由年轻到两鬓染霜,心想这一辈子只有和荒山同老了。没想到晴天春雷滚山响有人炸山把公路修上冲霄岭来了。手扒崖开成了明光大道缒绳背篓换成了大汽车,小小的篷寮变成了这座大木屋,他也当上冲霄岭驿站的站长了。

我是枯木逢春花再发小藤是凤来冲霄岭!老站长说着纵情地大笑。

在笑声中,老站长忽然从树皮钉成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厚本子,递给我说:你看看这上面记的!

我借着火光翻开一看原来是一个账本。

账本上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字迹娟秀,一笔不苟。上面分门别类地记着我看不很懂的账目。但是通过一根根红蓝线条和庞大的数字,我却看出了山区人民生活的富裕和物产的丰饶;而且通过每,个端正娟秀的字迹我看到了小藤姑娘对山区的热爱、工作的自豪和生活的理想。

当我抬头凝然出神的时候,忽然育一片斑斓酌光采映入我的眼帘,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下弦月在深夜中爬上了冲霄岭,带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树影射进本屋的窗子里来,把整整齐齐地摆在吊槊上的一排五颜六色的的头照碍闪闪,发光。

我放下账本,被吸引着过去一看,呀,原来是水晶石、金矿、玛瑙,猫眼石……

这许多矿石都是从逸山里挖出来的吗?我十分惊喜地问老站长。

是去年从北京来的探矿队留给小藤做纪念的?

接着老站长告诉我,这冲霄岭周围百里,都有小藤姑娘的足迹。山里和平原之间,每隔两天就有长途旅客车对开,有的出山办事,有的入山探亲。平原上的来客对大山区摸不清方向,经常有在冲霄岭下车的,只环望着群山发愁。每遇上这样的旅客,小藤姑娘就自告备勇给他们带路。次数多了,小藤姑娘对冲霄岭周围的高山大岭深沟峡谷,都摸得清清楚楚。

人家说小藤是冲霄岭百里大山的活地图哩!探矿队来了,是她当向导;森林考察队来了,也是她当向导,药物调查队了来了,还是离不开她当向导!老站长说着笑笑往窗台上指,看,那就是药物调查队走后,地自己栽培的……

这时,下弦月升到中天,银辉洒满林间空地。月照窗台,窗台上摆满了…盆盆花草。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盆花红白,盆草青翠。夜风轻轻吹过,花摇草摆,送来一阵阵幽香。

我跟着老站长走到窗子跟前去。在老站长的指点下,我看见了培植得非常繁茂的金钗、狮头党参、独活、天麻、黄连、赤芍、石斛和酒醉花……

这就是小藤亲手栽培的中药标本。老站长在月光!抖动着闪光的花白胡子笑着说。

小藤的心真细,手真巧!我看着繁丽的药花和翠绿的药草赞叹道。

她样样都好,就是整天撒欢,一会儿也静不下来,不像个闰女哩!老站长又像是责备叉像是夸赞,

在窗外月光和屋内火光的交映中,我忽然发现靠窗的墙上贴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没有平凡细小的工作,就不会有社会主义的伟大成就!

月光的清辉和柴火的红光,把这张纸条交映得如此鲜明!我久久地凝视着纸条上的这一行字……

忽然一阵清亮的笑声,打破了午夜的寂静,也打断了我的沉思。我抬头往窗外望去,一点微红的灯光正从森林中飘出来。原来是小藤姑娘和司机们回到冲霄岭上来了。

准是把塌方清理得像刀削明崖!老站长从小藤姑娘的笑声中立即判断她和一伙司机机工作的顺利。

我跟跟着老站长快步地迎了出去。在林中空地上,月光和马灯光照出小藤姑娘浑身都是泥、盘在头上的两根辫子,一根松落在肩上一根散开在胸前。

老站长从小藤姑娘手里接过铁锹,拍了拍她身上的土:累了吧!

小藤姑娘抖动着长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举起马灯照着我说:岭下已经鸡叫啦你怎么还不休息?

就在这举高了的马灯光中,我看出小藤姑娘的脸色虽然有点疲倦,但眼睛却充满了光彩。

第二天一早:朝霞刚刚涂红万山老林我就跟着年轻司机上路了。

小藤姑娘仍然把辫子盘在头上,腿绑棕树皮,脚踩草鞋,把我们送上车。在遭别声中,我们的被擦洗得铮亮的汽车,抖闪着霞光,像一匹骏马似的奔下冲霄岭。

下山的公路迂回曲折,汽车已经转了好几个大弯,仍然可以望见小藤姑娘站在冲臂岭巅的一座悬崖上,在向我们挥手。我看见穿过林隙的第一线朝阳,正射落到小藤姑娘的身上,金光闪闪。在她的身后,衬着山中驿站木屋高翘的屋角。我好像看见在那木屋下,朝阳射到窗口上,映照得那一排矿石辉煌,映照得那一盆盆药草青翠。一种新奇的感觉使我联想到:小藤姑娘正像深山里的矿石,在云遮雾绕中吐放她的光芒;正像顽强地生长在石隙岩缝间的药草,在霜露中愈显出她青春的色彩。

(原载《中国青年报》1964年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