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外国文学评介丛书——左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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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主要代表作品(3)

单就小说的发行量而言,就可窥见其巨大的社会影响了。如今它已被改编为共有十四集的电视剧,多次在法国电视台播放。一九八一年四月五日,法国《世界报》曾发表评论,认为左拉“非常真实地描写了十九世纪那个巨变的时代,到今天还没有过时,他描绘的那些人物所遇到的一些问题,也正是我们今天所遇到的。”

《娜娜》是第二帝国时代法国社会腐败的血腥记录,也是世纪末社会生态的一面镜子。全书共十四章,八个主要人物,其中五个是嫖客,两个妓女,一个侍女,他们的活动构成小说的基本内容。

小说的情节是以强烈的悬念为开端,按照时空顺序发展,富有节奏感地展开的:

晚上九时许,万象剧院开始涌进一批批的观众--全巴黎热烈谈论了六个月的歌剧《金发的爱神》即将首次上演。

在剧院的广告上,醒目地印着扮演爱神角色的女演员的名字:“娜娜”。

两个年轻人--一新闻记者浮式瑞与其表弟法罗阿兹缠住剧院经理,要详细打听娜娜的情况。经理包尔德那夫粗野地打断问话:“你管它叫作我的妓院好了至于娜娜吗?她的嗓音简直是一杆水枪的声音但她另有别的长处只要她一登台,我敢保证整个场子的人都会张着嘴瞪着她的身子。”

这时,拥挤的人群已像水流一样挤塞在售票处,在一片嗡嗡的声浪中,时时传出娜娜的名字。所有巴黎的各阶层人物全到了。文艺界、经济界、政界以及一些耍家们、交际花,还有高贵的爵爷、太太和小姐们,组成一个特殊的混乱世界;疲乏和热衷,左右着座席里每一个人的脸色。这些发了狂似的巴黎人,都想看一看娜娜的容颜姿色。甚至连位尊德重的皇室侍臣莫法伯爵及其岳丈、政府顾问舒阿尔侯爵也不例外。

歌剧借用希腊神话故事,表现的内容则是众神之间的偷情摸爱、争风吃醋,他们还乔装打扮、下凡作乐,充满淫邪与戏谑的气氛。

第一幕演至末尾,爱神才上场。只见她披一头金黄的头发,着一件女神的白长衫,向观众妩媚地一笑,便唱起米:“当爱神在黄昏里茫然的徘徊,”酸涩的嗓音,可真是一支水枪。人们左右相顾;这岂不是开玩笑,骗人吗?

但很快人们停止了嘘声。她已摇摆起整个身子,把浑身富于肉感的线条,呈现于观众眼前。男人们都举起手镜对准台上。她唱完了,连尖音都枯竭了,于是把大腿往上一踢,透明宽衣下端,就形成一个圆圆的轮廓;而后张开胳膊,身子往后一倾,胸前的两只美乳,就上下地耸动。喝彩声突然从每一个角落爆发。一眨眼,她就隐匿了,把一团欲火,留给了观众。

幕间休息时,人们只谈着“娜娜”、“娜娜”。有人说曾在酒吧看见过她,有人说在妓院见过她。人们争论她的下贱或出色,竟搞得面红耳赤。

第三幕里,爱神只披一块透明的细纱,赤裸裸地出现在舞台上。台下被震慑了,人们屏住气,四下里静静的。男人们身子紧往前倾,露出郑重其事的面孔和受了猛烈刺激的神色。这个白得像水沫似的肉躯,没有一处不暗示人兴起饥渴的念头和性的妄想。在她的脸上漾着微笑,宛如一个吞食男人者的微笑。

她用胳膊抱着战神的脖子,使劲地往自己身边拉。演幽会偷情一场戏,从来没人敢演得如此灼热诱情,全场整个神迷心醉了,赞叹之声四起,所有小手镜都瞄准在爱神身上。一点一点地,娜娜把观众全部俘虏了。银行家史坦那脸涨得发紫,莫法伯爵张着嘴,脸上绽出斑斑红色,舒阿尔侯爵则猫似地闪着一对滴溜溜的眼睛。全场都仿佛窒息了似的,个个左右摇晃,陷入晕眩境界之中。

次日早晨十点钟,娜娜还睡着。

她的住处刍初还是由一个外国商人出钱租下的。室内家具七拼八凑,陈设不伦不类,一望而知主人是一个仰人鼻息的娼妇。她是一个被弃的私生女,十六岁那年失身,生下一子名叫路易,渐沦为暗娼。现在她正由两个男人轮番共享共养,但还是入不敷出。房租已欠三季,此外还有雨点般多的债权人,登门催账。儿子的乳娘也定要她付出三百法郎,才肯让她领回儿子,交她姑母领养。

娜娜心烦意躁地醒来,找贴身女仆若爱商量对策,仍一筹莫展。恰巧特里贡妓院老鸨来约她午后三点接客,讲价二十路易,合计四百法郎,正好救了她的急。

昨晚成功的演出,已见诸《费加罗报》。从一大早起,门上的电铃声就没有断过。讨债的、求爱的,老的、少的,纷至沓来,络绎不绝。她只得绕道厨房,从后楼梯仓皇离去。

从特里贡归来,娜娜精疲力竭,不料莫法及其岳丈接踵而至。

“我们是为请愿来的。这位先生和我,都是本区慈善会的会员。”莫法伯爵庄重地说。

舒阿尔侯爵加上一句,“我们知道这里住着一位大艺术家,就决定要把我们穷人的哀求,在她面前提出来。”

“我要把这点钱交给你们,先生们。这是捐给穷人的。”娜娜爽快地把十个五法郎的银币递给他们,莫法伸手接时,他的手触及到她那潮润而柔软的皮肤,一股寒颤传遍了他的周身。她纵情戏弄,快活得不停地大笑。

若爱给她拿来一叠信和名片,她一看就生气了:他们昨天给我鼓完掌,今天就追着来求爱了。还有,这些来访的客人们,早就该去办自己的正经事儿。他们都是猪!因为他们居然弄得她手里连一个小钱都不剩了。

她抱怨完,就不再去理会那一大群像狗似的嗅着她的香味而来的男人们。

万象剧院的《金发的爱神》已演到第三十四场,娜娜名噪一时,红运不衰。英国王子在莫法伯爵及舒阿尔侯爵陪同下,再次光顾剧院,在一礼拜内,这巳是第三回。这次他要求亲自到娜娜的梳妆室去给她道贺。

走近昏暗凌乱的后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味。瓦斯的臭气,景片上胶水的味道,梳妆间里飘来的肥皂香味和女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混杂不清,令人窒息、闷热。莫法开始出汗,庄严外表下的一颗心,怦然悸动。

包尔德那夫讨好地把他们引入娜娜的化妆室。她已来不及回避,就赤裸着上身,暴露在这些显贵的凝眸之下。“我请你们原谅,先生们”,她吞吞吐吐地说。

“啊,不要抱歉”,包尔德那夫叫道,“反正这些先生们看中了你的漂亮了!”

“打扰的是我,”王子接上说,“可是,夫人,我是没有法子把想来庆祝你的渴望压下去的。”

于是,娜娜就当着他们的面,无所顾忌地化妆起来。角落里呆坐着娜娜的旧友、流娼莎丹,目睹一位王子、两位绅士围住一个裸体的女人,她那受了损污的灵魂深处,也为之十分惊讶:原来上流人物,与街头饿狗似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娜娜化妆的过程是很复杂的。王子坐在座榻上,用一副鉴赏家的神气,打量她的乳部隆隆的曲线。坐在一旁的舒阿尔侯爵,也摇头晃脑地。只有莫法一直站着,为了设法不再去看她,眼睛瞪着地毯。长期以来,他恪守道德信条、宗教戒律,眼下居然站在一个一丝不挂的卖淫妇面前,她那媚笑、她那两乳、她那嘴唇,挑逗得他心慌意乱。他终于再也无法把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了。

前台是一片死寂,接着是群众一声深深的叹息。每晚,爱神只要一裸体上场,台下就必然会产生这样的效果。莫法起了一个非要仔细看看不可的渴念,就把眼睛贴在窥探孔上偷看。

谢幕后,他单独碰上了娜娜,情不自禁地起了一个怒与欲的冲动,跑过去,在她颈子上,大口地粗鲁地吻了一下。看到自己征服了这位尊严的伯爵,一丝微笑浮上她的红唇。已与她姘居的银行家史坦那为她买了一座乡下别墅,在奥列昂附近,她答应莫法去那儿约会。

莫法陪着王子经过吸烟室,听见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原来舒阿尔侯爵这老头子正扑在莎丹的身上。侯爵狼狈地去向她陪了情。这个女孩子,把这些体面人物,确确实实是看够了!

从剧院里出来,殿下不慌不忙地把娜娜搀进他的马车;侯爵早已溜走,去追踪莎丹。至于莫法,他头脑发烧,决定步行回家。这时他内心信仰与肉欲的矛盾已经结束,眼下,只有一个强烈的淫荡的欲念,在这个天主教徒的心中和他的贵族尊严观念中燃烧。

有一天,莫法忽然携妻挟女,来到丰黛特地方于贡夫人家做客。娜娜的别墅就坐落在附近名叫迷鸟台的地方。于贡夫人的十七岁的小儿子乔治,在巴黎读书,比莫法一行早一天,也突然回到乡间。

次日傍晚,娜娜带上若爱,到了别墅。她冲进新居,少女般天真地狂呼欢叫:

“我够多么快活啊!若爱!来,你务必要看一看!”

“菜园子里满是白菜!啊,什么都有!快跟我来!”

一会儿她就奔进园子。屋外浙浙小雨已成大雨。她兴奋地在果树间、菜圃道上穿梭,每看见一样新东西,就发出一个惊奇的声音。

乔治瞒过母亲,从窗口溜出,冒雨追到娜娜身边。他也是“爱神”的渴慕者之一。

“我的天啊,原来是贝贝!你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她失声尖叫起来。

“我就是要来--没有别的意思了!”

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激情勃发的大孩子,使娜娜动了怜惜之情。

窗外,已是一片清爽的晴空,满月将金色的光轮照耀着乡间,恬静极了。

娜娜心中填满了从未经验过的纯净的情感:是的,我可不是天生下来就不正经的!突然,她害羞地感到了乔治的亲昵。“听我说--我要永远当你的妈妈。”他这时反更大胆了。她抵抗不住,在这可爱的月夜里,接受了这个少年的温存。

不久,客人们三三两两,不约而同,来到于贡夫人家,有浮式瑞、舒阿尔侯爵、娜娜的旧情人达戈奈以及纨袴子弟汪德夫尔伯爵等。这些绅士们此行目的,彼此相同,心照不宣。而在所有这些爱神的追求者中,最热烈又是最痛苦的一个该算是莫法了。这个庄严的宫廷大臣,现在每夜都要用牙咬他的枕头,无以满足的愤怒逼得他暗自啜泣。他下了决心,要停止这种苦楚。

当天晚上,他不顾一切,去找娜娜。

一见到娜娜,不及她躲避,他就强行地捉住她,野蛮而暴躁地提醒她,说他是如约来与她睡一夜的。

“听我说,亲爱的,我现在没有办法,史坦那在楼上呢。”

但是他早已忘乎所以了。她害怕了,用手去堵他的嘴,制止他的喊叫,求他放开她。这时史坦那恰巧慢慢踱步进来,娜娜如释重负,莫法只得悻悻告辞。

娜娜又以身体微恙摆脱掉史坦那,然后与乔治像两个顽童般欢快地滚在一堆。这些日子里,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五岁的妙龄时代,沉醉在一个少男少女的温柔的爱情之梦里。她甚至计划不再离开乡下,摆脱所有其他的男人。

这种生活,持续了近一个礼拜。莫法天天黄昏时分前往,又天天失望落魄而归。若爱因此对娜娜大为不满,认为她是越来越胡闹了。

到了第六天,女演员洛丝的丈夫米宁,浮士瑞的情妇及他表弟,还有其他五六个风骚的女人等共十一人,出其不意地闯进了娜娜的田园,她那牧歌式的生活亦告结束。

次日午时,娜娜与客人们,租了马车去游览七公里外的萨蒙修道院遗址。

途中,正好与在散步的于贡夫人等打了照面。绅士们冷漠相视,装作不认识车上的男女。忽然于贡夫人看清她的乔治正夹在娜娜膝间。

“哎呀,我的上帝!”老太太无力地倚在莫法臂膀上,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莫法想到自己被她拒绝,连个孩子都不如,也痛苦万分。

从萨蒙归来的路上,娜娜沉默了。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对于正经家庭生活的渴望。

当天晚上,于贡夫人的客人都有些局促不安。有的声明要告辞,有的则转移了追逐目标。浮式瑞勾搭上莫法妻子莎彬伯爵夫人,幽会去了;达戈奈正向莫法的女儿大献殷勤。莫法再也压不下欲火,冲去找娜娜。

与此同时,娜娜接到经理的来信,说她的替身的演出,颇为成功,这大大刺激了娜娜,促使她决定启程返回巴黎。

回巴黎后,莫法与娜娜厮混上了。欲的刺激,已把他刺得只需要占有她,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这天,他心神不宁地在剧院一带徘徊。早晨她说要去姑母家照看儿子,经打听,她原来是去了剧院。

深夜,娜娜匆匆折出后门,一见莫法,脸色变了,不耐烦地挽起他。而莫法这方面,无论是愤怒或是怨恨,只要看到娜娜,就都烟消云散了。

一路上,她恼怒地想着目前的窘境。虽然她先后已吞蚀了王子与史坦那的财产,可手头仍拮据。债主们催债日紧,偏偏这位侯爵一味痴迷,竟傻得不曾想到要付出金钱的代价。

走进咖啡店,莫法怕撞见熟人,慌忙躲进一个单间。娜娜在门外遇上达戈奈,知道了莫法太太与浮式瑞通奸的轶闻,“多么漂亮的世界呀!这世界太肮脏了!”她不由得愤愤地骂开了。

回到她的住处,她边脱衣服边要莫法读报上浮式瑞写的名为《金蝇》的那篇文章:“都说那是指着我讲的,你是怎样看法,喂,亲爱的?”

文章描写的是一个娼妓的生活。说她的祖先都是醉鬼,神经上形成一种性欲本能特别强烈的状态。她尤其成长得像粪坑里的鲜花一样的华丽。她把在贫民中间发酵的霉烂,带到上层,腐烂了贵族。这一种毁灭的酵母,不知不觉地把全巴黎腐化而解体,把全巴黎夹在她两条雪白的大腿间。文章末尾,把这娼妓比作一个苍蝇,闪着金光,从粪坑里飞出来,飞进王公大人的殿阁,只要随便落在哪个男人身上,他就会被毒死。

“怎么样?”娜娜问。一阵冷颤透过他的身体。他抬起头来,看到娜娜已掉在狂热的顾影自赏里。她有一种嗜好,喜欢对着镜子慢慢脱衣服,最后赤裸裸地站在那里,长久地自我欣赏。一阵兽性的冲动发作,他扑过去把她按倒在地毯上。

“放开我!”她喊起来,却摆脱不了他的纠缠,激怒之下,她把他太太的丑事全揭了出来。

莫法像被锤击了似的,站立不住;一刹那间,又暴怒得乱打乱踢,最后哽咽着疯了般地冲出屋子。他在外边踉踉跄跄逛了许久,又机械地走回娜娜家来。

“怎么!你又来啦!”娜娜穿着睡衣匆匆奔出卧室,脸涨得绯红。

“是的,让我们一块儿睡睡吧!”他乞求着。

“这种事我已经够了!”她用拳头捶着家具,“我本来想对你忠实的--我也尽我的全力那样做过!然而我要是开口要过钱的话,我也就不至于这样穷了。”

他突然一怔,是呀,他从来就没想到过钱。她要是早说,他会马上就办的。他的全部财产都可供她使用。

“不,不,现在太晚了”。她愤怒地截住他的话。“我喜欢不用要就给的男人。我们两人从此就完了。”

这时史坦那走进来。奔波两天,弄来了她曾要求的一千法郎。娜娜倒已忘了此事。她接过钞票,朝他脸上打去:“你们可把我烦得太厉害了!你们这种漂亮的阶级,可叫我够了!现在我倒可以把你们一齐扫光了。滚吧,滚出去!”

她突然把卧室门推开:“我已有人陪着我了。”

他们看到万象剧院的丑角丰当正躺在里边。原来她爱上了这个丑男人,早晨撒谎正是为的他。两位绅士相对无语,只好告退。

这以后,娜娜变卖首饰,换作一万法郎,添上丰当的七千法郎,在蒙玛特区居住下来。起初,两个人小日子过得颇甜美。但有一天夜里,娜娜要丰当起身,捡干净床上的蛋糕屑,发生争执,丰当伸手就给她一巴掌。从此,只要为一点小事,丰当动辄就揍她,成了家常便饭。每每她在啜泣之后,就更狂热地投入他的怀抱。她死死地想要抱住这个自己制造出来的爱情,而忍气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