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2005年短篇小说新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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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保佑(2)

晚上,李遇打着手电筒来到郭四梅的坟边,他对着坟墓又是踢,又是拍,然后扯开了嗓门:“郭四梅,你闻闻我身上什么味道?人家都把我们侮辱成这样了,你也不保佑我们,夫妻算是白做了。你要是再不保佑,我就把你的坟撬了……”李遇真的开始撬坟,他把垒着的石头一块块地拆开,直拆得没有了力气,才一屁股坐到地上。“四梅呀四梅,不是我怨你,这粪水一泼,我李遇的脸就算掉到了地上,头再也抬不起来啦。你要是真能保佑我们平安无事,这坟我还会把你砌好;你要是再不保佑,我就让石头这么散着,就让你的坟再也不像坟……”

一天中午,刘兰兰捏着半块肥皂来到李家,给李遇洗那件被粪水泼脏的衣服。她洗衣服的时候,李遇就蹲在一旁吸烟。刘兰兰说:“反正我名声也臭了,再也嫁不出去了,干脆你娶了我吧。”李遇摔掉烟头,就去抓刘兰兰的手,抓完手,他们就咬嘴巴,咬了嘴巴他们就抱成一团。忽然,传来一声呵斥:“不许你动我的老婆!”李遇和刘兰兰像碰到高压电线那样弹开。李南瓜提着菜刀朝李遇劈来。李遇扭头就跑。李遇跳过王东家的矮墙,李南瓜的菜刀就劈到墙上。李遇闪过刘兰兰家的屋角,李南瓜的菜刀就把刘兰兰家的门板劈削去了一大块。他们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劈,弄得村子里鸡飞狗跳。好几次,李遇的腿打闪,差不多就要跑不动了,但是菜刀越来越近,他不得不一口气跑下去,最后在村子里绕了一圈,又跑到自家门前。眼看李南瓜的菜刀就要劈到了李遇的脚后跟,刘兰兰冲上去把李南瓜一把抱住。李南瓜喘着粗气,说了一句“你真香”,就嘿嘿地笑了起来。刘兰兰松开手。李南瓜说:“嘿嘿,刚才你抱我了。我喜欢你抱我。”

从这天起,李遇把家里所有的刀锁了起来,需要切菜的时候,才去木箱里拿。大多时候,他嫌麻烦连菜都不切,而是用手扭,用手掐,反正吃的大都是青菜、豆角,用不用刀都没关系。晚上睡觉,他再也不敢不关门,除了关门,闩门,还在门背后顶上一截小腿那么粗的木棒。白天,走路或者下地干活儿,即使没有脚步声,他也会冷不丁地回头看上一眼,生怕李南瓜从背后袭击。四个月过去了,李南瓜的手里再也没出现过凶器,他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该薅苞谷的时候就薅苞谷。李遇以为他一生气,郭四梅就出来保佑他了,于是,清明节那天,他把郭四梅拆垮了的坟重新垒起来,还在上面挂了几树白纸。春风一吹,坟上的那几树白纸就哗啦啦地舞动,好像是几个穿长袖的人在打架。

有一个晚上,李遇看见李南瓜已经上床睡觉,并确切地听到了他的鼾声,就冲了一个凉水澡,穿了一套新衣服,偷偷地溜到刘兰兰家的后窗,用口哨把刘兰兰吹了出来。他们猫腰来到晒坪,靠在草垛高一声低一声地商量婚事。忽然,一个黑影蹿出来,抡起木棒朝李遇的身上砸去,李遇“哟”地叫了一声,抱着手臂往村巷里跑。那个黑影紧追不舍,木棒好几次险些砸到了李遇的屁股。李遇拐了几个弯,躲到刘顺昌家的洋芋林里,才逃脱了那个人的追击。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李南瓜,他提着木棒一路吆喝:“刘兰兰是我老婆,我老婆是刘兰兰,你们谁也别想动她。”他的吆喝把整个村庄的狗都调动起来。“汪汪汪”的叫声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刘兰兰在后坡割草的那个下午,李遇把李南瓜反锁在家里,揣着钥匙跑上了后山。他们脱光衣服,刚在草地上滚了一下,就听到了李南瓜的脚步声,看见了李南瓜手里的木棒。李南瓜举着木棒追击李遇,赤条条的李遇在阳光照耀下,跳过草浪,飞过低矮的灌木丛,像一名现代足球场上的裸奔者,让全村人看得目瞪口呆,甚至还引发村人的尖叫和咒骂。李遇跑到河边,一头扎进河里,才逃脱李南瓜的追击。李南瓜跑回出事地点,用木棒撩起李遇的裤子,像扛红旗那样扛在肩上,逢人便说:“这是我爹的裤子。”按李遇的说法,那个下午李南瓜把李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

李遇和刘兰兰把约会地点从草垛改到山坡,从山坡改到苞谷地,从苞谷地改到河边,不管见面的地点变换多快,落地的脚步如何轻盈,讲话的声音怎么低调,哪怕是只有身体语言,李南瓜总会找得到他们,他就像鞋子一样紧紧跟着,像气味一样死死贴着,让李遇和刘兰兰根本没机会决定结婚的时间。李遇再也不相信郭四梅能保佑李南瓜不犯傻病,更不敢相信郭四梅能保佑他为李南瓜娶到后妈,所以,他不再给郭四梅上坟,就是清明节也不去上,就让郭四梅的坟荒着,让坟上的茅草跟周围的连成一片。他甚至主动跟工作队坦白:“过去我是一个迷信份子,现在我保证再不迷信了。”

刘兰兰三十岁生日那天,在镜子里发现了几根白发,便拔下来,拿着它去找李遇,说:“你要是再不娶我,我都快变成老太婆了。”李遇抓了抓头皮:“不是我不想娶你,是怕把你娶过来了,你过得不幸福。南瓜的态度你不是不知道,万一他控制不住,会闹出人命的。”刘兰兰四下张望,最后把目光落在旁边的洋芋林上:“南瓜,你别躲了。”洋芋林在风中轻晃,叶片碰出哗哗的声音。李遇说:“南瓜在挑水呢,你都给他弄成神经病了。”刘兰兰提高嗓门:“南瓜,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一阵嘁嘁嚓嚓的响声之后,洋芋林里真地冒出了李南瓜,他捏着扁担,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嘿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刘兰兰走过去,摊开手掌:“你看看这是什么?”

“嘿嘿,这是白头发。”

“表姨都老了,如果再不跟你爹结婚,就不能给你生弟弟了。你愿意叫表姨做妈吗?”

“你不是我妈,你是我老婆,嘿嘿……”

李南瓜丢下扁担,一把抱住刘兰兰。刘兰兰扇了李南瓜一巴掌。李南瓜扯脱了刘兰兰的两颗纽扣。李遇冲上去,把李南瓜的头按到地上:“你这个癫仔,一点都不懂规矩,她是你抱得的吗?”刘兰兰对着李南瓜的屁股踹了一脚:“流氓。”

只要李南瓜碰上刘兰兰,他就叫她“老婆。”刘兰兰只要看见李南瓜,就远远地避开,有时避不及就闪在路边的草丛里。一次,刘兰兰刚刚闪进草丛,就被李南瓜看见了。他扑上去就撕开刘兰兰的衣服。刘兰兰挣扎着,大喊:“救命呀!快来救命呀!”李遇听到喊声,冲到草丛里,一拳头把李南瓜打开。李南瓜连滚带爬,在密集的草地上留下了一道逃跑的小路。

李遇扶起刘兰兰,目光长久地落在她敞开的胸口上,那上面是雪白的、挺拔的,有两道李南瓜的牙印。李遇轻轻地把刘兰兰的上衣合拢,颤抖着手指扣上面的纽扣:“兰兰,真对不起,没想到他这么粗鲁。”刘兰兰哭着,一把扯开扣好的上衣,李遇一头撞上去,把该进洞房那天办的事在草地上提前办了。

李遇怕李南瓜再干什么蠢事,不得不经常盯着他。他上坡干活得盯着,到河边洗澡也盯着,就连他上厕所都不能不管。原先是李南瓜跟踪李遇,现在整个反了。这么跟了几个月,李遇家的地荒了,猪瘦了,菜园里只剩下了菜蔸蔸。

一天傍晚,刘兰兰在水井边堵住李遇:“小八腊来人啦,你要是再不娶我,我就出嫁了。”两只水桶嘭地掉到井里,李遇呆呆地看着刘兰兰离去,她的背影从来没这么好看过。七月二十那天,刘兰兰又上了李遇家的门:“挨刀砍的,陈家那边连布匹都送过来了,我妈没有退,说是过了中秋就让我们成亲,你看着办吧!”李遇抱头蹲在地上,连个屁都没放,气得刘兰兰转身走了。

到了八月初一,刘兰兰跑到李家的苞谷地,气喘吁吁地说:“那边已经派人送来了日子,说是八月二十七成亲。”李遇坐到那堆金黄的苞谷棒上:“不能再往后拖拖吗?”

“再拖,我妈就要摔盆砸碗了。”

“那你先别答应,再给我几天时间。”

刘兰兰点了点头。李遇伸手去拉刘兰兰,把她按到苞谷棒上。刘兰兰踢打着,苞谷棒向四周飞溅。李遇说:“我想死你了。”

“我又不是你老婆,你别想了。”

忽然,李遇的脑壳上挨了一棒,他听到刘兰兰发出一声惊叫就晕了过去。醒来时,他躺在刘顺昌家,头上缠着一圈绷带。刘顺昌说:“你再不想想办法,哪天你的命就要丢在南瓜的手里。”李遇摸着绷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个赶街的日子,李遇和李南瓜抬着自家的那头猪走了五里山路。来到乡里的圩玩以一百二十块的价钱把猪卖了。李遇请李南瓜吃了一碗米粉,就领着他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到县城住了一回八毛钱一晚的旅店,李遇又领着李南瓜去市里。客车到达市里正好是农村吃晚饭的时间,李遇在闹市区找了一家小饭店,点了一碟扣肉,再要了一碟炒大肠,上了一盆白米饭,然后全部推到李南瓜面前。李南瓜埋头嚯嚯地吃了起来。李遇吞了吞口水:“南瓜,要不要喝点酒?”李南瓜咧嘴一笑:“爹,你也吃呀。”“爹不饿。”

李遇点了一壶米酒,给李南瓜倒上一大杯,给自己也倒上了一大杯,两人喝了起来。等他们走出饭店的时候,路灯全亮了。他们来到十字路口,李遇掏出那沓卖猪得来的钱,塞到李南瓜的手里:“南瓜,这城市很大,随便在哪里你都找得到一口饭吃。”李南瓜看着手里的钱,嘿嘿地傻笑。

“这都是命,你别怪我,南瓜,你找你的命去吧!”

李南瓜拿着钱转身走了。李遇紧紧地闭上眼睛,双腿一软,蹲了下去。他只蹲了大约一分钟,就睁开了眼睛。眼前是过往的人群和车辆,李南瓜已经不见了。他站起来,喊着“李南瓜”冲进人群,四下寻找。他喊过了一个街道又一个街道,错拍了十几个人的肩膀,一直喊到天亮,也没把李南瓜喊回来。

回到村里,李遇告诉刘兰兰:“我把南瓜送到城里治病去了。”刘兰兰又把这句话告诉她妈,她妈再把这句话传遍全村。但是背地里,李遇却偷偷地抹了不少眼泪,就是刘兰兰嫁过来了,他也常常抹泪。刘兰兰问他:“你的眼睛没开关吗?”李遇说:“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要一遇到风眼泪就关不住。”刘兰兰到乡医院买了几种眼药水,每天晚上睡觉前轮流给他滴放,眼药水换了好几个牌子,他的眼泪却流得越来越汹涌。

没有农活的时候,李遇就带着刘兰兰到晒坪上的草垛后面讲话,到后山、河边和苞谷地里去拥抱。拥抱完,他就问刘兰兰:“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不管我们在哪里,南瓜总会找得到。”

“怎么不记得,他差点没把我吓死。”

“可惜现在他找不到我们了。”

“也不知道他的病治好了没有?”

“快了吧。我好像听到他跑过来的脚步声了。”

刘兰兰惊恐地站起来:“他在哪里?”

“你别害怕,现在我还真希望他从地下冒出来,再给我的脑壳来上几棒。”

“神经病!”

“……”

这样的约会多了,刘兰兰就不再配合。她说:“家里铺着好好的床铺,干吗要到野地里去喂蚊子!”李遇喊不动刘兰兰,一个人到李南瓜曾经追赶过他的地方独坐,有时坐到打瞌睡,才拍着屁股走回家。

到了冬天,李遇跟刘兰兰说要去市里看李南瓜。刘兰兰做了一堆米花糖,拿出一双布鞋,让李遇带上。李遇来到市里,在街巷找了三天,连一个长得像李南瓜的人都没有。最后,他把那双布鞋送给了一个讨饭的。他坐在李南瓜消失的十字路口,发了一天的呆,便走进附近的邮电局,给自己写了一张汇款单。

十天之后,邮递员把汇款单送到村里。李遇拿着那张二十元的汇款单逢人便说:“这是南瓜寄回来的,他的病好了,已经进木器厂做工人了。”村里的人全都咂着嘴巴,露出羡慕的表情。半夜里,李遇经常听到王东训斥他的儿子:“人家李南瓜连癫病都能治好,你怎么连一篇课文都背不出来?真没出息。”

第二年,刘兰兰给李遇生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女儿。人们都说刘兰兰给李遇带来了福气,不仅女儿生出来了,连李家的猪也肥了,牛也壮了,马也跟着下崽了。

粮食收得越多,锅里的油水越足,李遇就越想李南瓜,他经常笼着手,站在王东家的矮墙上,了望进村的山路,望得眼睛一阵阵痛。王东发现李遇已经在矮墙上站出了两只脚印,有一天就对着李遇吼:“你别把我的墙站垮喽。”这一声吼像针戳在他的身上,听起来很熟悉很亲切。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那是郭四梅下葬那天王东说的,当时他像是说:“李遇,还不快点给你老婆送火去?别把我的墙站垮喽。”这句话让李遇一下就想起了郭四梅,他的心头一热,从矮墙上跳了下来。

李遇请人在金里大田看了一块地,看地的先生说:“这块地能保佑你的儿孙平安。”择了一个日子,李遇把郭四梅从上交怀迁了过来。当帮忙的人全部离去之后,李遇跪在坟前:“四梅,我给你找了这么好的地方,你一定要保佑南瓜回来。”他刚一说完,树林里就传来几声鸟叫。他认为这是郭四梅的回答。

三年后,郭四梅的新坟长出了青草,村路上还是没有出现李南瓜的身影。李遇望得眼睛都肿了十几回。一天正午,他又站在王东家的矮墙上了望,太阳把他的影子照成了一个圆点。进村的山路像一条黄带子,越来越清楚,越来越亮,忽然,一团黑挡住了他的眼睛。他说:“明明是大太阳天,怎么一下就黑了呢?”他用手揉揉眼睛,用力地睁着,却怎么也没把太阳和那条路找回来。他朝着家门口喊:“琴琴,快把手电筒给我拿来!”

琴琴就是刘兰兰为李遇生下的女儿,现在她已经五岁了。她听到李遇的喊声,就从大门跑出来,把李遇从墙上拉回家里。刘顺昌用手电筒照了照李遇的眼睛,说:“老李呀,你这眼睛恐怕是瞎喽。”李遇说:“南瓜都还没回来,我的眼睛怎么就瞎了呢?刘医生,这么说就是南瓜真回来,我也看不见了。”

“老李呀,难道你没看见过隔壁村的蒋瞎子吗?他什么个样子,将来你就什么个样子。”

李遇叹了一口气就哭了,哭得鼻涕和眼泪连成一片。

十一年之后的一个大太阳天,李遇病逝了,村人把他埋在金里大田郭四梅的坟边。埋的过程中,刘兰兰竟然没有流一滴眼泪,好像她的眼泪早在侍候李遇的这十一年里流干了。王东在李遇的坟上添完最后一锹土,刘兰兰就看见一个人从山路上走来。所有的人都伸长脖子,那个人越走越近,人们已经看得清他的头发是长的,身上的衣服是歪的,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一只裤脚挽着一只裤脚拖地。慢慢地,衣服越来越清晰,不仅歪,还皱巴巴,还脏兮兮,衣服的下面是晒得通红的皮肤。来人的纽扣清晰了,白头发也清晰了,有人忽然喊起来:“这不是李南瓜吗?”

众人唏嘘。有人说:“人家南瓜在城里当工人,这分明是一个讨饭的。”人群一阵骚动,所有的目光都在那人身上搜索,仿佛要找回什么证据,调皮鬼甚至伸手去摸他的衣服。他从人群中走过,径直来到李遇的坟前,睡在了两座坟的中间。有人问他:“你是李南瓜吗?”他说:“刘兰兰是我老婆,我老婆是刘兰兰。”

坡地顿时安静下来,已经哭干了眼泪的刘兰兰一声长嚎,伏在地上,捧着那人的头用力地摇晃:“南瓜呀南瓜,你还懂得回来?你怎么现在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