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体验自卑——韩小蕙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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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寻找文学大师

我读过经史子集。读过农医工、数理化。读过天文、地理、哲学、文艺、伦理。

我读过柏拉图、培根、尼采、伊利亚。读过屈原、苏东坡、李清照、关汉卿。读过马恩列斯毛、鲁迅。

我还读过郝斯嘉、茶花女、简·爱、安娜·卡列尼娜。还读过冰心、庐隐、萧红、林徽音、张爱玲。还读过杨绛、宗璞、张洁、张抗抗、铁凝。

我还读过我自己……

为的是“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找一一想找到一条宁静平坦的人生之路。

许多年以前,当时我只有16岁,在工厂做苦工。有一天,师父忽然问我怎么理解生活?我脱口而出的话,竟犹如一个受难的苦行僧:“生活是一杯苦酒,慢慢品去吧!”师父大愕,没想到我小小年纪,竟会如此忧郁。那时,全民族都生活在地狱里,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希望,我的话其实不难理解。问题是,在又过了这多年之后,有时我想起自己的少年无忌,佩服有加。

人生的问题是全人类的难点,不然那着名的斯芬克斯之谜,就不会以人的一整个生命过程为难题。当我们自以为战胜了斯芬克斯之后,天帝宙斯却一天也没放过我们--千千万万年以来,人类生活得是多么困惑!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感觉是越活越难了。从世界上最智慧的大哲学家,到苍苍庶民,男人女人,所有的人,都在追问:

“我们为什么要活着?”

是呀,我也追问着活的真谛。而且女人的活,更难问明白:

不是全不明白。大事方面,不糊涂。和大家一样,我的祈求有3条;第一是向世界祈求,但愿大自然宽待我人类,别再降临灾祸,使老人们有一个幸福的晚年;第二是向人类祈求,但愿人们能够戒贪戒奢,别再发动战争自相残杀,为孩子们留下一个良好的生存空间;第三是向社会祈求,但愿保持安定团结,别再搞运动,别再大批判,别再污蔑陷害、恃强凌弱、尔虞我诈、造谣生事、虚情伪善、挑拨离间、损人利己或损人不利已……这3条若能得以保证,我愿学女侠秋瑾,毫无保留地为人类赴汤蹈火。为难的是小事方面,我总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得团团转的陀螺,越抽得紧,越转得糊涂--世界太是光怪陆离,人情太是朴朔迷离,生存太是凄迷乱离,挑战太多而无以应对。最后我终于怕了,幻想着能否找到安宁的一隅,但让我安静地缩在那里,就足够了。为此,我甚至愿意付出我本可以从这个世界得到的一切,比如锦衣华屋、空调彩电、珍馐佳肴、官阶名利、出风头、摆阔气、图虚荣、撒娇、任性,还有钱等等。我觉得我已经够大度的了:人生一世,虽谓片刻也有百年,我用一生勤勉的劳作,只换取一个安宁,要求实在不高。可谁知,仅仅这么一点点,奋斗了几十年,却依然是路也迢迢,心也迢迢,“两处茫茫皆不见”!我多么惶惑,迷惘,一心巴望着能够拨开乌云,得见真神,使躁动的灵魂有所寄托。

大约是1992年的一天,一个很平常的日于。我随手翻开新创刊的《书摘》杂志,见到一个很大胆的题目:《论婚外恋》,作者张中行。感到很意外。因为知道张先生是一位学贯中西的大学者,年已耄壹,他怎么会想起作这样一个题目?他能否有超人的见解?于是埋头就读。文章不短,大约有6000字,一口气读完,然后就坐在那里发愣:不知道这样一个人人都在说长道短的题目,张先生怎么能说得这样透彻明白?真好比是一朵谁都看到的红花,早有1000个人把它描绘过了,简直说白了,说滥了,叫人无法再张口。可是经张先生再一说,人们突然觉得像是第一次看到这朵花。张先生真有一种能把事情穿透,并从上下、左右、前后、里外、表层、内涵、本质等等方面将其说透的大本事,这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我也感到兴奋异常,因为我想,可找到一位能将人生说透的“神”了!

我就去找张先生的其他着作。并且得知,《论婚外恋》是大着《顺生论》之一节,是书为一本全面论述人生的着作,有24万字之巨,是张先生一生读书做人的精华荟萃。终于有了捧书细读的一天,突出的感受依然是:张先生能够把别人说不明白的事,说得特别明白。

这期间,令我荣幸之至的,是我竟然得识了行公。面对我心中的“神”,第一次见面,我们谈了4个小时。静听着这位睿智的大学问家阐释他的人生见解,令我最意外也最印象深刻的,是行公绝不只是一位面壁书斋的学者,他对世界、对社会、对政治,有着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的深刻思考。说到激愤处,老先生也会像慷慨悲歌的燕赵之士,激动高声,声震屋瓦。比如那天正说话间,忽然门帘一挑,翩然进来一位50多岁的男士,朗声问道:“请您写的序,完成了吗?”行公也不搭话,一猫腰,从桌子底下取出一摞稿子递过去,这才吭声:“还是还给你吧,这序我写不了。”等那人走后,行公厌恶地说:“这是一个大人物的书,托此公送给我,以为我一定写。我呀,能写也不写,人物再大,干了那么多坏事,我才不出卖良心呢!”

还有一条印象深刻的,是行公对他自己的评价甚低,这也大出我的意外,关于他的学识之渊博,文化界流传着好多故事;普通读者也都知晓他的大名,因为全国各个城市,满大街都在卖他的书。就算这些都不提及,我亲眼所见的一件事,却实在不能省略:那天有几位先生来找,拿出几方砚台,请行公鉴定。砚面空空,上面什么字也没有,真可说是了无痕迹。只见行公随手接过来,只几瞄,就不但断定是什么朝代什么年间的,还居然说出为哪位名砚工所制,真是神了!把一屋子人惊得目瞪口呆。这才叫真本事,堪称大家。可是行公却反复对我说:“我这辈子学问太浅,让高明人笑话。”我注意到,“让高明人笑话”,这句话已成为行公的口头禅,在许多问题上都用,时时以此自省。电视台要给他拍片子,他不愿意出头露面,挡驾的也是这句话。他是真正的“学,然后知不足”,比起那些总共也没读过三本书,就自我感觉良好,膨胀到满天下去跟人争名次的蠢材,真不可同日而语。

至此,我也越加理解了,为什么许多朋友爱称行公为“布衣学者”。老先生打从心底里,一向把自己看得普普通通,“我乃街头巷尾的常人”。他也习惯于别人这样对待他,若要把官场文坛那一套搬来,套用到他身上,老先生还腻歪得不行。又是我亲眼看见,行公宁可在办公室吃昨晚剩的干火烧,也坚辞应酬官宴,“忒累!”他说。“又绝无必要。”他说。

行公的说话也值得大记一笔,其风格,也属布衣。男人,男性,他说“男的”。女人也一律称怍“女的”,就像引车卖浆者言。那么大的学问家,一点不以劳动者为鄙,一点不端着架子装腔作势,除了“男的”、“女的”、“老的”之类,平时所言,一律是老百姓的平实语,从不“之乎者也”、“主义”、“前、后”云云。熟人、朋友、弟子、忘年交,一律称之“行公”,有的还昵称“老爷子”甚或“老头”,都答应得干脆利落。

哎呀,我情不自禁想叫出声:真的找到了.能给我解开人生真缔的“神”!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然而,一次次面对着张先生,我始终犹豫着,没有把我的生存困惑,直言不讳地问出来。

这个问题太艰难,也太沉重。可能,只有凭自己去悟?

我就翻开行公的书.先捡关于女人的篇章读起来,真不少:特别喜欢的,有《先后两闺秀》、《才女·小说·实境》、《闺秀小楷》、《关于美人》;心醉神迷的,有《但目送芳尘去》、《君自此远矣》、《蓬山远近》、《归》;感动有加的,有《宫闱手迹》、《顾二娘》、《欲赠书不得》、《玉并女史》;心向往之的,有《柳如是》、《归懋仪》、《三藏香》、《张纶英》,同声相和的,有《玉门汲碎》、《银闸人物》、《孙毓敏》、《凌大嫂》……这些篇章,就像一幅灿烂的织锦,腱现出一个千红百紫的世界,光彩夺目的女子尽在其中。

我有了一个发现:学问和人品俱称大家的张中行先生,居然鄙薄男本位,是很高看女性的。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很珍惜女人。比如在《闺秀小楷》、《玉并女史》等多篇中,他多次谈到“文化大革命”,中,曾烧了很多字画,包括莫友芝等大家的珍品(后来成为永久的悔),“可是闺秀小楷却一件也舍不得烧”冒死珍藏到今天。又比如,在《顾二娘》中有一个情节,十1976年,行公客居苏州,一次路过一条小巷,想起传说顾二娘曾再次住过,觉得不能过而不入,遂进入,沿巷走了一趟。待出来后,已走了很远,忽又觉得一掠而过礼太薄,就又原路折返,细细寻觅,找到一眼古井,凭吊了一回。其二,是很同情女人。他多次很惋惜地谈到,“女的”里面,有才能的多矣,只是因为在旧社会,“妇女屈居下层,没有学文化的机会,上不了桌面”。即使有些名门闺秀有幸受到一些教育,也是读书仅限于《女诫》、《烈女传>,作画仅限于花鸟,写字仅限于《十三行》,“女性身上和心中的枷锁要多几倍,破常规自然更难,更为少见”。可能正是因为如此,行公凡写到女性.下笔都很温文敦厚,格调婉约,其怜香惜玉之情溢于言表。

那么,到底什么样的才算好女人,行公有他的定论吗?

有。我体悟到的,其条件有四;第一,像凌大嫂那样,秉承中华传统美德,一生信奉“劳动,吃苦,为别人,是天经地义”的人生哲学。第二,像孙毓敏那样,坚强,勤奋,忠于自己热爱的事业,“有殉道似的献身精神。。第三,像古如柳如是、三藏香、玉并女史,今如丁宁、赵丽雅那样的才女,饱读诗书,能写船画能字,一挥而就,“见解深而文笔灵”。第四,像张纶英、归懋仪那样,敢于突破常规,不囿于闺阁之限,不以弱不禁风为美,“黍子地里忽然生出一棵高粱”。当然,这四条,仅是我的浅拙陋见,不知行公意下如何?

说来我真感谢自己的新闻职业,使我能多有机会拜谒行公,亲聆教诲,其心灵.其感觉、其精神、其气韵、其境界,都氤氲在一团崇高的气象里,使我体验到什么是做人。我真真切切地获得了这样一种感受:世界上有了行公这佯的高人.在我们的前面走,做我们的榜样,给我们的生活以支撑,我们其实就不用彷徨。但我从未把此话对行公流露过,因为他不喜欢听。我笨拙的嘴巴,也从未对行公说过任何颂扬的话,甚至连一声“老师”都没有叫过--我是不敢,尽管我早已把张中行先生当做自己的人生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