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小灯
5593300000010

第10章 一盏照亮人性的明灯--试论《小灯》的叙事策略(1)

姜玉琴

尤凤伟是一位反对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应该说,把他定位在背负着社会、历史责任感以及道义、责任从事文学创作的价值纬度上是不会有大的偏差的。然而,这也并不意味着尤凤伟对文学的艺术性不肩一顾。相反,从他创作的总体情况来看,他几乎从未放弃过对艺术表达的不懈探求。长期以来,评论界都是把注意力投放在对他的作品的历史观以及思想性的阐释上,而对他在艺术的实验与追求则还没有给予充分地认识与肯定。

中篇小说《小灯》就是一篇颇能代表尤凤伟艺术造诣的小说。粗读《小灯》会觉得这是一篇朴实、流畅的小说,没有任何生硬的所谓被称之为技巧的东西疙疙瘩瘩地掺杂于其间,凸现出的似乎仍是尤凤伟一贯所坚持的那种中规中矩、娓娓道来但又绵里藏针的创作风格。然而,若仔细阅读就会发现,该小说在延续了作者以往的一些创作风格之外,还在艺术性上下了一番功夫,即行云流水般的风格下隐藏着一个缜密而巧妙、敦厚而飘逸的叙事架构。

一、小灯:一盏高悬而令人心痛的人性之灯

小说的题目叫《小灯》,小灯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即地主胡有德的小闺女。按照传统的叙事话语习惯’小灯无疑应该是掌管小说节奏与结构的核心人物。可事实上,小灯在整篇小说中只出现过一次执意要把父亲的那副曾伤害过胡顺自尊心的兔毛护耳送给胡顺。显然,从篇幅的安排上看,小灯不过是小说中一个偶尔而过之的人物,并不肩负着统帅全篇、推动故事发展的重任。的确,贯穿小说始终、让故事跌宕起伏的核心人物是民兵胡顺。既然如此,作者为何不把小说命名为更为切题的湖顺》,而偏偏要用仅出现过一次的小灯作为作品的题目呢?不合乎逻辑的背后一定蕴藏着某种特定的构想,即小灯在小说中虽不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但却能起到其他人物所不能起到的作用。具体说,小说中的其他人物相对应的就是他自己,如胡顺就是胡顺,他的欣喜、他的忧伤、他的不幸都只代表他一个人。而小灯则不然,她除了是小女孩小灯之外,其身上还承载着作者对社会、对人性的思索。

一般说来,作家对一个人物的“羁绊”越少,这个人物的可能性就越大。小灯就是这样一个有着无限可能性的人物。小灯的故事是从整篇小说故事的中部开始的,这也在很大程度上说明尤凤伟不是要把她塑造成一个有始有终的封闭性人物,而是有意识地让她处于“敞开”的状态。其实,小灯与这篇小说原本也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毕竟与“土改”这个庞大的政治话语体系有着太遥远、太隔膜的距离。但是由于一夜之间她周边的人和事发生了变化--父亲胡有德变成了反动派、坏人;顺子大哥变成了与反动派作斗争的积极分子,所以夹在两人间的小灯也不得不被卷人“土改”斗争的纠葛中。而且,这种卷人在很大程度上又是源于她的纯真和善良:在父亲胡有德的枇判大会上,她所熟知的顺子大哥,也就是胡顺揭发了她父亲不给其面子的一件事--一年冬天,在街上碰到了戴着兔毛护耳的胡有德,胡顺好奇地问他暖和不暧和,并提出了要戴上试试,可胡有德只冷冷地说了句不暖和戴它干什么就走了。这件事一直令胡顺觉得很恼火。胡顺的这种没有力度的揭发令器重他的杨队长大失所望,可是兔毛护耳之事却为小灯的出场奠定了基础。

小灯的出场是简洁、迅速的,作者对这个姗姗来迟的人物并没有做过多的背景交待和外在的形象、性格描写,只是让人们笼统而模糊地知道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亲娘,深得父亲的疼爱。而当她见到同庄的胡顺时,总是“顺子大哥”、“顺子大哥”地叫着,亲热地宛若兄妹。小灯的这些背景信息都是批斗大会之前的信息,批斗大会之后的小灯又是怎样的小灯呢?她有没有发生变化?尤凤伟对这个场景中的小灯,也就是成为反动派女儿的小灯没有作任何的介绍与评价,而是选择了让其天性尽情去展示的策略--小灯站在村口等待散会回家的胡顺。当看到远远而来的胡顺时,她一边喊着“顺子大哥”、“顺子大哥”,一边跑过去将手里的一件白绒绒的东西往他手里塞:

“是啥呢?”他戒备地问。

“你看看。看看就知道了。”小灯笑盈盈的小脸蛋个开花的红石榷。

“小,小灯,你也知道我……我说了护耳?”他磕磕巴巴地说。

“知道,全村都知道的,全怪我爹,他不对,我和妈都说他了。”小灯说。又催促,“戴上吧!戴上吧。”他把兔毛护耳还给小灯,说:“俺不要,留着吧。”“不,不,给你,俺爹有围脖,俺和妈有围巾,你没有这些,天这么冷,耳朵露在外面,受不了。”小灯恳切地说。

他不知道怎样才好。

“你,不肯原谅俺爹?是不是,顺子大哥?”

“哦不,不是。”他说。

“不是你就戴上,戴上,试试暖和不暖和。”小灯又说。

开始的时候,胡顺怎么也不肯要兔毛护耳,小灯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小灯的诚意渐渐使胡顺的戒备之心松弛了下来,他不愿意让天真烂漫的小灯失望,便戴上了兔毛护耳并告诉她暖和。于是,小灯就笑着胜利般地跑掉了。

小说中有关小灯的描写也仅限于寥寥的数笔,但是这个善良、天真地令人心痛的小女孩却让人久久不能平静,她就象是一头朝着陷阱跑来的小鹿,浑然不知一张从天而降的网已经悄然跟踪上了她,还误认为危险已经消除。在她看来,父亲不给胡顺试戴护耳是父亲的不对;胡顺接受了护耳并承认护耳暖和,她就认为胡顺原谅了父亲,一切也就因此而太平了。父亲还是父亲,胡顺还是胡顺。她压根不知道这场斗争根本就不关乎什么兔毛护耳不兔毛护耳的事,这只不过是要革他父亲的命,包括她的命的一个步骤或过程而已。当然,小灯这个人物形象如果仅仅滞留在不谙世事的层面上,也就把其意义简单化了。

其实,这个让整篇小说都闪烁着温暖、璀璨光彩的小女孩在小说中有着更为深刻的意蕴,她是人性的象征,她的出现为扭曲人性的残酷场景涂上了一道没有受到浸染的人性光辉。换句话说,尤凤伟在这样一个复杂、残酷的语境中,塑造出这样一个纯之又纯,通身散发着“人之初、性本善”气息的人物,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衬托出善与美陨落的痛心,另一方面也表达了试图用人性来拯救苦难的愿望。这一点可以从胡顺的身上得到求证。胡顺在小说中是存有私心的一个人,不过总体说来还是一直要求进步和愿意革命的。也正因为这样,他虽然内心对地主们有些愧疚,因为“土改”前他曾承诺那些“借”给其衣物的地主予以关照,但是随着后来形势的骤变,他关照的范围也仅限于不希望人们把他们一棒子打死,留下条人命而已。显然,按照胡顺的思想以及性格逻辑的发展,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冒死放走那些由他所看押的地主的。然而,奇怪的是,他竟这样做了--在夜幕中巡逻时,他突然朦朦胧胧地听到关押在学堂中的小灯似乎在向他高喊:“顺子大哥,救救俺呀!”也许这是小灯的呼救声,也许这根本就是胡顺的幻觉,但是这道来自于夜空中的神秘声音令胡顺的灵魂都出窍了,他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边喊着“小灯咋了!咋了,有人要害她啦”,一边懵懵懂懂、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至此不难看出,小灯在小说中既是一个真实、可信的人物,即地主明有德的小闺女,但同时更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喻体,即一盏照亮人性的明灯这也是小说命名为《小幻》的真实含义。因此说,胡顺与其说是受到了小女孩一小灯的感召,不如说是受到了善和美的感召。其实,《小》这篇小说的主导思想就是呼吁人们放弃仇视和残杀的,这从小说的“尾声”中可以明显地反映出来,“后来的胡庄自是随着历史的河流不断地流淌,于漫长的岁月里虽经过了许许多多灾祸和劫难,但那里的人却始终睦邻友好,相安无事,没有凶险的事情发生,没有人‘非正常死亡然而只有悲剧意味的是,就在胡顺迷失的人性得以回归之时,即他不愿意让小灯和其他人“非正常死亡”时,他却死亡了被前来接班的民兵误认为是逃犯而一枪给打死了。胡顺的这种悖谬式命运结局并不是偶然的,而是作者有意而为之的结果。事实上,这种悖论性的阴差阳错在中是无所不在的,而这也正构成了《小灯》的第二个创作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