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着那些欢乐
等将近离开鲁院的时候,我已经不想理睬冉冉了。这个写诗的土家族女子来自重庆,在初到鲁院的时候,她曾给我许多欢乐。
第一夜倾谈,是在达斡尔族作家萨娜的414房间,还有王伶、薛媛媛。那间朝北的房子很小,我们五人一直在笑个不停。王伶在新疆兵团日报社当副总,业余时间是位瑜珈功老师,练得一副魔鬼身材。一个汉人,吃喝了新疆的水土就长得高鼻深眼黄眼珠。王伶在床上不好好端端地坐,就把一条腿绷直后抱在怀里玩。搞得那条腿很像根柱子,她就耳朵贴在柱子上笑,听我们聊天讲段子。薛媛媛蹬着一双34码的红丝绒绣花鞋,用湖南话讲着旧段子,她使劲笑,大家却都不笑。萨娜一个劲劝我们吃黄瓜小西红柿冬枣喝茶喝饮料。萨娜讲他们那地区一会划到黑龙江一会划到内蒙古,是个偏远的小地方。冉冉就是咧着洁白的细糯米牙齿笑眯眯地倾听,并用那好听的南方普通话,夸这个赞那个的。一副黑边大眼镜架在她白净的椭圆脸上,夸张地像个道具。冉冉说夏姐,今天报到后找房间,看到你的名字我们都以为是个年轻的男生呢。我回房拿了四副陕西关中和陕北的绣花鞋垫送给她们。冉冉就说回家后要把它放在镜框里,挂在客厅的墙上天天看。冉冉一再说这是俗出味道的“大美”,她很喜欢。我是感觉冉冉说话很好听,舒服妥帖,挺暖人心的。
我们到鲁院是秋天,选了班委会后,就是中秋节举办活动。我非常不愿意当副班长这个职务。冉冉就说,夏姐你当吧。你说干啥我们就来帮你干事情。好吗?于是在“月是鲁院明”的演出活动中,她和萨娜一直随我忙前购物忙后递礼品,敬忠职守。别人要指使她或开玩笑,她都正色冷冷地不睬。
冉冉的诗写得很好。在中秋节前几天,她才和我们班的宁夏满族男生金瓯一道,在人民大会堂获了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她是诗歌集《从秋天到冬天》,金瓯是短篇小说。
要过节了,我们在大厅里练乒乓,只见冉冉郑重地身穿黑丝绒滚了边的中式套装长裙,兴冲冲地往大门口去了。望着背影,我感觉冉冉个头不高但是显得挺高。冉冉是那种小巧精细修长无骨的俏身材,像个没开发的跳水或体操运动员型儿。记得开学典礼时,她是穿着宝蓝中式上衣黑长裙,头发用发网纶在脑后,像位“五四时期”夫人,又像陈逸飞油画中旧上海的民乐女。一会儿冉冉拎回来了一大盒精装月饼和一大捧束被彩饰丝带缠绕的黄玫瑰花。我在大厅里给她照了一张腼腆微笑的相片。
在“月是鲁院明”的晚会上,冉冉用略带方言的口音朗诵了一首她自己的诗《欢乐》。我可能是因为太喜欢了她的声音,喜欢了她做事的态度,喜欢她冷冷的自尊,喜欢她装饰的优雅传统和出类拔萃的才情。就很认真地在听着她的《欢乐》,非常地喜欢诗里的味道,竟背下来了。当天晚上,一群男生在月光下,邀了几个女同学聚在鲁院东北角的“风雅亭”说笑话,冉冉也在其中。我第二天去了冉冉的房间,想夸赞一下她的诗《欢乐》,可我看见许多同学在晚会上获得的礼品都堆在了冉冉的桌上。我很惊讶。我说,搞了半天咱们是在给自己购物发礼呢嗷!冉冉笑道,说什么呢呀夏姐?我是个不会锦上添花的人,面对这么一大堆幸福的礼物,我背的那首《欢乐》诗就说不出口了。冉冉说,夏姐,我们什么时候把这个大月饼分享了吧?我说好啊!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们约了六位同学,分享了冉冉的鱼状的大月饼。那是一个欢乐的夜晚,我们唱歌,我们跳舞,我们讲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我终于可以放声背诵那首《欢乐》了。我背道:
如果这些欢乐
不可以触摸
把手藏在手里
就像把树藏在林中
如果这些欢乐
不可以喊
把嘴藏在嘴里
就像把水藏在水中
如果这些欢乐
连看也不准看
把眼藏在眼里
就像把夜藏在夜中
我对冉冉说,你的诗好像没有完,我想加两句。冉冉问加什么?我说加个结尾:“给我一个无尽的欢乐,如同在做着一场醒不来的梦。”冉冉笑了。笑得若有所思,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那天同学们都抄下了她的诗《欢乐》。对我的背诵,冉冉嘴上不说,但是心怀着感激的情绪,我是从回院她挽着我的胳膊上感觉到了。
我们本来可以一直友好地相处下去。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淡远了的呢?是冉冉丢钱包丢而复得那天我独自前往的聚会?是每天众星捧月散步散得无趣了?还是中间冉冉回家的时间太长了?不是不是的,是她敏感的心对人的太防范,让人对友情开始失望并与她远离了。看法和失望还可以淡淡相处,是冉冉的冷倔个性,将同学们推开。冉冉一把关闭了自己,把自己关在404房间里,只在电话中与人讲话。我开始远远地看她,形同陌路。
羊年元旦的问好,我是拿起电话在强迫自己。冉冉的声音也是很意外。元月13日,她来到我房间小坐,给我送来一条漂亮的纯羊绒花格围巾,是圣大保罗的名牌。我坦言了我的看法和失望。冉冉说:“是你夏姐的话,我就啥也不说了。回家的那些日子,回忆起来的全是同学们在一起时的欢乐。”我想着冉冉的话,沉默良久。友情是一种空气,你拥有不完,也占有不了。给友情自由,就是给自己自由。我很惭愧。她说的话:“回忆起来的全是同学们在一起时的欢乐。”让我心中不安。
元月17日上午鲁院为我们举行结业典礼,下午冉冉再没有打招呼就走了。我是18日早晨6点与红柯离开鲁院的。不几天,冉冉就来了电话,她说:“夏姐我想你!常常看着那双镜框里的花鞋垫,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真好!”
我的眼泪一点一滴地落在话筒上。我说你到西安来玩啊。冉冉在那边“哎”一声。我说来了就住在我家里,你哥也知道你,会欢迎你的。那边又是一声“哎”。多少哀怨都已沉落,只留下了点点滴滴的美好。留下了千丝万缕的思念,在遥远的声音里,信息里。
在西安过羊年,许多朋友来电话。画家邢庆仁,陕西省作协副书记徐晔,文艺编辑散文家周矢,他们都问到了冉冉。邢庆仁是在北京办画展到我房里见着的冉冉,一面之交,他以画家的眼光欣赏冉冉。徐晔是我们班到延安参观时路经西安,圣诞夜的联欢,冉冉的安静倾听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周矢讲得是冉冉的老公朱亚宁,一个未曾谋过面很有文化功底的小说家。
在鲁院,我们曾经议论到老年时光。冉冉说,她就是到老也要当个干干净净体体面面风度尤存的老太太。我想冉冉会的。心灵是美女的人当然抗衰老,而且这样的人是会被爱沐浴一生的。
冉冉,我祝福你!
2003年2月2日于西安
秋子在西安
散文家冯秋子来西安因为她是北京的专家,我是他们一行来人待评的作者。在陇海大酒店陕西省作协的欢迎晚宴上,秋子姗姗迟到,飘然而入。黑礼帽黑长发、黑披肩黑大衣、黑色软底长靴、黑空丝绵的吊角裤,一水的青黑。她身体轻盈有弹性,乌漆的眼仁端注注地望着你,然后冲人点头善良有声地发出嘿嘿嘿沙沙的降落音——微笑。冯秋子听你讲话就不住地咬紧小玉米牙咝咝吸气,好像在看老朋友,又好像要把你的精神统统吸进肚子里去似的。
落座后我提醒自己,他们这趟来要是对我好些,那就算幸运——只是被专家们会了个症。否则我就是一块撂到案上的肉,任他们宰割或剁碎。再绵和的秋子,再飘然善良,那也是位温柔的刀手呀。我开始避开秋子亲善注目的眼睛,低下头去听人们讲话。
他们在讲我时,都说是书感动了他们,所以力排12月繁忙的事务,真的是想来会会作者,心情是高兴和乐意的。《文艺报》182左右斯文挺拔的常务副主编范咏戈兄长般地说,你的军队家庭让我感到亲近。长得很像梅兰芳大师的王剑冰是《散文选刊》主编,他说自己很忙,过去评论总是口若悬河不写稿,但是这次是认真写了的书面评论的。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的文章里真实的成份占了多少?我想想答道,55%吧。“梅兰芳”王剑冰又要求,我能看看你的手吗?陕西省作协书记雷涛便从长沙发上立起闪开,让他更方便地拉到我的手看相。王剑冰看了很感叹,如果到回20年,那你啊呀……众人乱笑。雷涛书记问:“那啊呀啥呢?现在怎么了?有什么不好嘛?”《作家》杂志社的主编东北汉子宗仁发也是忙人,他老实讲自己是在飞机上想赶紧看看书的,结果一下子就看进去了,而且看得很轻松。餐桌我左边坐着一个留着三七分头模样很“五四式”宽脸细眼年轻的中年人。他完全一副好青年腼腆样儿地用食指在白麻桌布上推过来一张名片,上边印着——《文艺报》副总编,吕先富。他眨眨眼睛对名片含笑道:“先富,一个很超前有紧跟时代赶时髦嫌疑的名字。”秋子她说感觉我写作是一块储备还未开发的处女地呢。你一路走来,从容大气,储备充沛,底气十足,还有健康清新的文字功力,这很难得。我依然拘紧地坐着,但心开始松弛一些。
晚饭后,我就在朱雀宾馆403冯秋子她的房间喝茶。她继续飘荡眼仁乌漆吸着气地听人讲话,仿佛要把你和话都吸走。秋子自然地说道自己的父亲去世,同著名音乐作曲人丈夫共生同创的17岁体育思维口才极好的儿子巴顿,还有故乡蒙古、长调和她热爱的现代舞蹈……“看过了书”她说:“咱们很像,也很熟了。”我听着听着,也真是老朋友的感受。秋子她也送给我一本她的书。是我喜欢的色泽质地,灰绿色的布纹纸,书名是镂空的银线宋体《生长的和埋藏的》,封面装帧得精巧而细致,封二是一行小楷注着——全国首届“冰心散文奖”获奖作家丛书,红孩主编。书题用黑体字标着:走进草原,走过那个颠倒的岁月,穿透个人与时代的狭窄,我们倾听心灵的独白,感觉舞蹈与神的交织,一起进行“肢体和心灵的修习”……秋子问了我年龄,拙立楞笔地在扉页竖写签道:“坚德姐姐,多批评。”我汗颜摇头,担当姐姐能行,哪敢担当批评?真不想混文学了。
秋子在研讨会上是严肃认真忠肯的。《文艺报》常务副主编范咏戈在研讨会开场白中提到秋子她好像写过一本书还是一篇文章叫“个人活着”。观点是人活着程度的大与小,人活着的经纬线度影响人的品质,以及作品的品质。
秋子说,如果女子面对男子准备的愿望是健康的视角,平等介入的可能交往会更长久。夏坚德也有慌乱、急躁、脆弱。修炼更宽泛后,性别弱了,门就更宽了,像草地一样,与历史连接起来。
秋子她很直地说出我散文不好的局限。她认为生活的地方、生活的家庭、并无优劣,要把地方和家庭卸下来再去看历史看父母。否则你就不能客观地表现地域及父母的丰富和内容。永远爱人,越不冷酷刻毒,就会把与人沟通的面积越扩展越大。
中午,我被师兄省公安厅长李宗奇教导的每人敬一杯酒喝晕了头,睡着在南门里永宁宫茶楼苑顶“红袍庄”巨大的红木龙床上,心里也知道有人在照我的醉态,镁光灯一闪一闪的,却不能阻止他们。醉醒中间我还是撑着起来到顶层花园古墙边走走转转透透气……回廊间小亭外瞟见秋子在照相,大家许多人都喜欢与她以城墙远古红丝的灯笼为背景合影留念。
晚饭在小南门里五星街蕉叶大酒店,是马来西亚的风味风情。席间有水手壮士和顶戴花环腰缠缤纷五彩桶裙的少女们披挂吉他载歌栽舞的,立刻就实现“男伺候女,女伺侯男”的调侃了。《延河》的副主编张艳茜立在空场像弹簧,左搓衣右搓衣摇晃,神态如少女。而秋子在与一壮士对手做蛇鹰麻花舞。舞舞无重复动作,自行随意编排,长脖细腰,像有筋糖扭着拽着,远不去,近不得的……属于现代舞吧?邓肯?不,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很遥远的人——刘索拉在国外歌唱的样子。真是很奇怪的联想。席间师兄李宗奇油脸光头地吼了一嗓子信天游《泪个蛋蛋抛在沙蒿蒿里》;穆涛小弟用湘西“送红军”的民歌曲调唱了一首熊猫盼盼样挪动舞蹈,又贼眉鼠眼表情的《“摆摆”参加红军》;《文学评论》主编李国平又用陕西方言“躁了”一词大讲辞源古意——竟是男童小鸡鸡的站立,真是意外透了。我悉忽险些(陕西方言:差一点儿就)喷出饭来。
晚上20点《散文选刊》主编王剑冰要赶回郑州,是22点的火车,我和邢海司机去送他。然后回来就奔南大街路东翡翠明珠歌舞厅找绰号“煤球”挺高挺帅的孙总去唱歌。“翡翠明珠”没有小姐,是个很干净的地方。五层的78号包间里,秋子又自我陶醉地舞蹈了一回,像绞糖,一抽一收的,很自在,很可爱。我幼童时常在南郊小寨用2分钱在长方形饭盒中选红蓝黄绿白色“绞——糖!”的叫卖声,不知怎么就又返回到了耳畔……秋子呀,你心里哭泣的究竟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