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外国文学评介丛书-绥拉菲莫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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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主要作品介绍(1)

绥拉菲莫维奇在他半个多世纪的文学生涯中,曾写过不少随笔、特写和散文,但他的作品以小说最负盛名。下面我们介绍绥拉菲莫维奇的几个中短篇小说和他的代表作——长篇小说《铁流》。

《浮冰上》

《浮冰上》是作家一八八八年在流放地梅津所写的处女作,是一篇颇有特色的短篇小说。

《浮冰上》写的是梅津地方的一种奇特的冬猎。梅津位于北冰洋畔,这里苍郁的原始森林,一直伸展到海边。多少个世纪在沉默的大地上不留痕迹地过去了,惟独这座苍郁的森林平静地、阴森森地兀自站立着,宛如在沉思中摇晃着黑簇簇的梢顶。这森林坚实的树干,还没有一棵遭到过伐木人的利斧,因为在它阴暗的枝丛下躺着无法通过的沼泽。然而,一年一度,每当酷寒降临,总有一批不安静的人来到这儿,打破这荒僻的景象。人们用矮小的鹿拖着装有滑铁的吱呀作响的小船,踏着坚冰,从遥远的梅津河岸和沿海村落,经过荒原,穿过树丛,成群结队地到北冰洋上去狩猎。北冰洋,是冰的海洋。人们趁涨潮登上巨大的冰块,以冰块作为航海的舟筏,去寻猎栖身在冰岛上的海兽。这种狩猎带有极大的冒险性,冰舟上的人们必须在退潮之前返回海岸,否则就会被海潮卷入漫无边际的北冰洋中。

几百个人散布在海岸上,等待着太阳收起最后的残晖,等待着海潮将冰块带到海岸边。作者用近镜头在人群中推出两个形象:一个是作品的主人公索洛卡,他手握着一根长长的梭标,在紧张的期待中僵立着,凝视着远方,竭力要看清楚有没有猎物。另一个是伏隆纳,这个魁梧的汉子,穿着一件质料很好的鹿皮袄和一双崭新的海豹皮的长统靴子。他站在一个冰岩后面,轻轻地支着梭标,眺望着海面,仿佛是来这海边作乐,而不是来捕猎。他雇佣许多雇工为他捕猎,索洛卡便是他的雇工之一。只为了伏隆纳供给他一套冬衣,索洛卡就得把自己的捕获物交付给伏隆纳。因而索洛卡只要一看到伏隆纳,他的心头就好象笼罩着一片阴云。

当黄昏来临,晚潮中的冰岩在互相挤压中破裂着,仿佛呻吟的怪物逼近海岸。浮冰刚一靠岸,几百个猎手就一齐扑上去,索洛卡也是最先奔到浮冰上去的一个。他时而从一块浮冰跳到另一块浮冰上,时而又齐腰陷进了被风吹集成堆的冰雪里,向前奔跑着。冰的碎片在他身后嚓嚓地撤落。他的全身心被一个念头支配着,就像一根颤动的弦在跳的心中发出反响:“但愿碰到海兽……越快越好……主啊!圣母!”碎冰在他靴子下飞溅,风在他耳际呼啸,用无数的冰针刺着他的面庞,使得他的胡须罩上了毛茸茸的白霜。然而他没有注意这些,他已忘掉了一切,包括对伏隆纳的愤恨,只是拼命在冰原上奔跑着,广袤无垠的冰原在浓重的暮色里伸展着。他约莫跑了两俄里,已经有些累了。“我会碰不到猎物哪……”他绝望地想着,“应该赶快,潮冰就要退下去了!”

一想到要空手而回,他便全身战栗起来。没有烟囱的小房子,家,孩子们等待着他……他伏在冰上,机警地侧起耳朵听着:从右边的某处传来一阵阵很像儿啼的声音。疲劳的感觉立即消失了,索洛卡朝那方向奔去,终于找到了一个海豹家族。庞大笨拙的海兽像一堆黑压压的冰岩,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原上,听见了人声,它们才惊慌地抬起丑陋的脑袋,狼狈地用前腿支起沉重的身躯。索洛卡一个箭步赶上最近的一匹海豹,捕获了它。他用由于兴奋和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手,熟练而迅速地从死兽身上把毛皮和肥厚的肉脂剥下来。他一边撕剥,一边盘算着,须髭下挂着沾沾自喜的微笑:假使每一次捕猎都这么顺利的话,家境很快就会好起来啦。

时间在飞逝,眼看就要退潮了。索洛卡慌忙抓起兽皮和肉脂,用皮带捆起来,用肩拖着在冰上赶路。夜幕已降临在冰声铿锵的海上。索洛卡凭着风向,凭着经验,用梭标敲打着冰块急忙地奔走。穿过暗空的帷幕,可见两三点灯火在闪烁,海岸不远了。“丢下这些东西——我就来得及跑上岸去的”,这念头在他心里倏的一闪。他明知道:他回到家里,他手里的猎物便都要落到富农伏隆纳手里,可是他并没有把那些东西丢掉,反而拼命鼓起劲儿,拖着它跑去。

索洛卡终于没能奔上海岸,无情的退潮把他卷进了海洋。索洛卡熟练地用梭标划着,弯曲的杆子击荡着冰冷的水流……在严寒逼人的海水中,不吃不喝,以难以想象的毅力和勇气,挣扎了两个昼夜,索洛卡不相信他真的就这样完结了。他在海上奔波了许多年,曾经不得不一连几个星期、几个月地生活在海上。周围是海、冰和天空。他也时常被潮水冲得很远,没有面包,没有火,没有援助,已经是死在眉睫了,可都熬了过来。这一回别人都安然回到家里,温暖的农舍,……可爱的孩子们,……整顿家业……而他却被一块死冰带着在海上漂流。他家里也有子女,有家业,可是他回不去了!他充满了忧伤,舍不得死去,但他知道——他就要冻死的,他已经没有气力了,泪珠从眼睛里涌出,沿着他粗糙的脸滚下来,凝结成一粒粒的冰珠,挂在须髭上。他抬起头来,用迷糊的眼睛呆望着遥远的、泛着寒光的天空,仿佛期待着回答。然而,在凝滞的宇宙间笼罩着的,只是夜的静寂。

索洛卡用尽最后的气力挣扎着,越来越软弱地划着梭标;一双手已经麻木,两只脚也不听使唤了,头重甸甸地垂了下来。他真想哪怕是坐一分钟也好,可是他知道得很清楚,只要他一停止动作,白泛泛的寒气就会包围上来,把他冻僵在这海上。索洛卡和瞌睡搏斗着,他的思绪早已紊乱,在他渐渐僵冷的脑子里,重新闪现出遥远的故乡的景象。索洛卡已经明白,他活不下去了,在这茫无边际的冰川上,没有人能救助他,他的呼喊声,也没有人能够听见。那凄凉、狂乱的呼救之声,粗犷地划破了夜的静寂,掠过水面,而且似乎越升越高,最后消失在寒冷的薄雾之中。瞌睡开始制服了索洛卡,真累极了,两脚站得既乏力而又沉重,他于是蹲了下去,矇眬的睡意笼罩了他。一些模糊不清的,久已忘怀的往事以不连贯的断片在回忆里浮现。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响声,那是一个巨大的冰块远远地滚过了水面。他恍惚觉得,死沉沉的海活动起来,矇眬的危险之感闪现了一下,但很快他又陷入麻木的昏睡之中。在他的周围充满了死一般的寂静,在这北极之夜,只有那点点寒星,闪烁在无边的暗空中。柔和的碧蓝的光辉,照耀着茫无边际的冰面,照耀着一个蒙着白霜的毛茸茸的身形,那身形一动不动地踡伏在一块孤零零的浮冰上。

这篇作品以现实主义的笔调,展现了一个冰上猎手的悲惨命运。他为债务和生活所迫,挣扎在北冰洋的浮冰上,他的捕猎意外地获得了丰收,结果不但没有改善生活,却被冷酷的北冰洋夺去了生命。当然,与其说是北冰洋夺去了他的生命,还不如说是万恶的剥削制度夺去了他的生命更为确切。《浮冰上》代表了作者早期作品的基本风格。小说的调子沉郁,对于主人公的命运,作者并没有在作品中直接表示自己的态度,但那真实的生活画面,那鲜明的故事情节却渗透着作者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和热情关注,同时又极准确地从阶级矛盾中揭示出人物命运的社会根源。

《沙原》

《沙原》是一部中篇小说,描写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奴,是如何在私有制的毒害下蜕变为一个残酷的、泯灭人性的占有者的过程。

故事发生在森林深处一片沙原上的一个磨房里。磨房的一边是一条大河,另一边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沙原。一个发黑的长满青苔的水车轮子懒洋洋地,缓缓地转动着,把昏昏欲睡的潺潺流水,像盛进碗里似的,灌满那慢慢移近的戽斗,生怕淌掉多余的一点一滴。轻轻的,昼夜不息的水声,总是那么催眠似的浸透着空气。寂静是这里的主宰。有时令人仿佛觉得,寂静本身在瑟瑟作响。

磨房主人是一个个儿高高、微微伛着身子、满头白发的老人。他整天过着无事可做的悠闲日子。因为这里地处偏僻,道路又坏,在通向村庄的大河边延伸着一片阴森的森林,与另一面广阔的沙原相映衬,因而平时很少有人来光顾这磨房。这衰老迟钝的磨房一星期才磨一袋面粉。一天,当这寂静无人的沙原刚刚披上粉红色阳光的时候,忽然从远方传来了活泼而嘹亮的笑声。这笑声使磨房生活史掀开了新的一页,然而也是悲剧的序幕。

这是塞维宁村依万·波斯特尼家的女工,来磨准备过节的细面粉。这位被恶霸压榨得连鞋袜都没有的女工,却野性未驯,性格爽朗。她的到来给这衰老的磨房带来了笑声。这笑声那么陌生而又突然地闯进了微微作响的寂寥和平静里,仿佛吹散了衰老磨房里慵倦的睡意。这笑声像一股清泉滋润着磨房主衰老的心田。姑娘的到来,使磨房老人忽然显出精神抖擞的样儿,迈着颤巍巍的双腿,兴致勃勃地替她驮粮袋,同她交谈;姑娘走后,老人好久好久地胡乱走着,站定后又老是擦着光秃的头顶;夜不成眠,眼前总是浮现出姑娘的面庞和她那嘹亮的笑声。老人在黑夜中睁大漫不经心的眼睛望着,蓦然他看到,看到了阴沉的空虚和冷寂,他体会到一种期待的不安情绪,期待那清脆愉快的叫声和朗朗的欢笑声来填满他独居生活的空虚和冷寂。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升起:“诱惑呀,主啊……”

“有钱的人随便在哪儿都快活。”

“一个人要是没有钱,算得什么样的人呢?”

“我又活得了多久……我一死,这磨房,整个儿归你,只要我在教堂里立个遗嘱,你就成了太太、女地主。”

“你要是错过这机会,将来会后悔的。”

女工在节日前来了。这是个阳光炫目的中午,远处传来了咿咿呀呀的车轮声和清脆的嗓音,划破了林中的寂静。磨房主以最隆重的礼节接待了她。他们对坐在院中的老白杨树下,喝着滚烫的茶水。磨房主缓缓而又执拗地将上面那些“大道理”,连同碗里发绿的茶水奉献给姑娘;姑娘第一次听到人家这样地跟她谈心。阳光的爱抚和闪动在沙地与青草上的影子,安静的沉思,老人关切的语言,这一切都柔和地窥探着她的心灵。过了一些日子,姑娘终于接受了磨坊主的请求。

一个吃不饱、穿不暖,而天性活泼又有些反抗意识的女奴,自然渴望自由,过人的生活。

女工的到来,使磨房改观了,寂静的磨房开始充满了新兴家业的各样音响。她以全付精力料理家务,耽溺于自己当家做主的幸福中。鸡群咯咯啼叫着,猪仔在哼嗥,年轻的主妇整天地沉浸在无休止的忙碌和操劳之中。她虽然获得了主妇的地位,但并没有获得作为人的幸福。一个衰老的男人与一个年轻的妇女之间有什么爱情可言呢!他成了她的丈夫,但她绞扭着双手,咬着牙齿,嫌恶地闭上眼晴,“龌龊鬼……你身上一股泥土气”,她大声说,眼睛恶狠狠地闪着光。婚后不久,一个在歌声中、在幽会中寻找自己心爱的男人和狂热的爱抚;一个像魔法师,在魔法的王国里逡巡,搜捕“小偷儿”。两颗心在痛苦地探求着,角斗着。年复一年,这使那颗衰老的心灵更衰老,那颗年轻的心灵也已老化。她恐惧老之将至,但他仍没有冷却青春的热情。她大声号哭,拿瓦罐摔老头儿,驱逐他早日入坟墓。她终于用慢性毒药毒死了磨房主。这就是磨房里出现的第一幕悲剧。这并不是故事的结果,准确地说,这只能算开端。

老人死后,她不止一次恸哭过。悲伤和对死者的哀怜攫住了她的心,因为她毕竟是和老头相处惯了。而现在呵,在这稀疏的干枯的林子里却只有孤独和空虚。

然而,生活的脚步并没有停止,犹如那无精打采的水车在慢腾腾地转动着。女磨房主终于雇到一个名叫伊万的男工。她像当年磨房主诱惑她一样,她诱惑了伊万。

当年女工给磨房带来天真的欢笑,而今伊万给磨房带来的是酗酒后的狂叫。干涸已久的主妇只愿及时行乐,她陪同伊万坐在白杨树下狂饮高歌,流淌着热汗,闪烁着笑眼。人们或许以为他们将会过着牧歌式的幸福生活呢。但他们的结合,何尝不是当年磨房主与女工结合的再现。当年那一老一少的结合没有爱情,今天这一老一少的结合难道会生发出什么爱情吗?即使在酗酒时,占据伊万脑海的也不是他面前的主人兼情妇,而是想自己当主人的迷梦。他病态的歪着嘴,困难地动弹着舌头说:“等你一咽气,老婆子,我头一桩事就是给自己去买双皮靴子……磨房给我干活,给我这个老板……我要雇一个男工,我老板就什么事不用干……”

女主人酒醒之后,就阴郁而多疑地向四下窥望,边走边嚷:“你想念你的美人儿,是不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什么都看到的,该杀的!”当年的女工同当年磨房主一样在魔法的王国里逡巡。当年她曾经憎恨磨房主的衰老,而今她却憎恨伊万的健壮。每当黎明时醒来,她睁着像猫一样发绿的眼睛,盯着熟睡的伊万,恨不得举起明晃晃的利斧,对着那黑洞洞的嘴巴,横砍下去。

于是磨房一天到晚都充满了叫嚷、咒骂、威吓和妒意的叱责。伊万无情地殴打她,甚至是怀着那种特别残酷的快感殴打她。她有时被打得遍体鳞伤,一躺就是几个星期。但是当她刚刚张得开肿胀的嘴唇时,她就顽强地愤恨地吆喝:“说不定,她就在这儿等着……”他越打她,她就越是恨他,越是用成千的猜疑、叱责和抱怨来猛螫他的心灵。

伊万终于忍受不住这种残酷的精神折磨,他不顾主妇软硬兼施的挽留,离开了磨房。伊万走后,主妇孤单而凄凉地度着漫长的日月。可恨的伊万走后,世界上一切都变得更为可恨。因而她不论走到哪儿,也不论做什么事,样样都使她想起伊万来。盼望他归来的心情难以消失地刻在她的心头。她开始悔恨自己,把一切都归罪于自己,倘使他回来的话,生活将要按照另一个样儿过起来——那将是温柔的、宁静的、真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