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母亲》是以一九○二年索尔莫夫五一游行为素材写成的。但是小说并不是这一段史实的记录。小说写成于一九○五年俄国革命失败后的第二年,它实际上是对一九○五年第一次俄国革命的艺术总结。一九○五年莫斯科十二月起义被镇压下去了。高尔基受党的委托,到国外去寻求支援。作为一个无产阶级作家和十二月起义的积极参加者,高尔基抚今追昔,痛定思痛,对俄国革命的过去和未来进行了认真的回顾和思考。高尔基怀着对专制制度和资本主义的仇恨和愤怒,反复思考着这样的问题:革命过去了,但尚未成功,“现在怎么办?”
《母亲》以艺术的形式回答了这个问题。俄国广大的工人和农民日益觉醒,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与俄国工人运动和农民运动的结合是小说反映的基本主题。由于《母亲》的基本思想内容包括了对过去的回顾和对未来的启示,列宁给了这部作品以很高的评价:“这是一部必读的书,很多工人自觉地、自发地参加了革命运动,现在他们读一读《母亲》,一定会得到很大的益处”,这是“一本非常及时的书”。
《母亲》是积极为无产阶级革命斗争服务的光辉的典范作品。在一九○五年的革命失败后,革命暂时处于低潮状态,高尔基在《母亲》中塑造了叱咤风云的革命者形象来激励无产阶级振奋斗志,以掀起新的革命高潮。《母亲》这部小说反映了当时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部存在的两条根本对立的路线斗争。以列宁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同“经济派”之间的斗争。前者认为工人阶级不能自发地产生社会主义,必须从外部向工人灌输科学社会主义,没有革命的理论便没有革命运动;后者则主张工人阶级只搞经济斗争,它否定党的领导,崇尚自发性,否定革命理论的重要性。《母亲》艺术地再现了马列主义理论同工人运动相结合的过程,以艺术形象表现了以列宁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在现实中的胜利。
作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奠基作,《母亲》具有革命现实主义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特点。高尔基在一九○七年指出:“新文学如果要成为真正的新文学的话”,就必须实现“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结合”。这既是高尔基对自己创作的总结,又提出了一种崭新的创作方法。这种两结合的创作方法要求革命作家在马克思主义世界观指导下,既具有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又具有为之奋斗的革命理想,要从现实的革命发展中预见未来,从而推动现实前进。《母亲》既具有现实主义的真实性,又闪耀着革命理想的光辉。高尔基真实地描写了旧社会对人们的毒害,在恶劣的社会环境中,工人只有靠酗酒和打老婆来发泄心中的苦闷;母亲曾经有过的胆小和虔信上帝也是旧社会打在她身上的烙印。同时高尔基也真实地描绘了革命者艰苦的斗争和暂时的失败。革命现实主义的光辉照亮了这些现实主义的描写,这样就写出了现实发展的历史趋向。高尔基洞察历史的趋向,力图在新事物中挖掘典型。像巴威尔和母亲这样的人物在当时还为数不多,但是高尔基相信,正是他们代表着历史的未来。觉悟的革命者一定会成千上万地涌现出来,因此他着力塑造了这样的典型。历史证明,高尔基的预见是正确的,《母亲》所表现的理想成了现实。高尔基就是这样在《母亲》中成功地把革命现实主义同革命浪漫主义成功地结合了起来。由此也构成了《母亲》同批判现实主义作品的根本区别。
《母亲》在俄国和全世界的工人和广大读者中产生了巨大影响。当年一群工人布尔什维克在给高尔基的信中写道:“我们怀着真正的欢欣鼓舞的情感来迎接《母亲》的出版,…………您是愉快的,光辉的生活的歌手。您以那样伟大的气魄写了这部作品”。卢那察尔斯基在谈到《母亲》在国外传播的情形时写道:“工人的报纸,主要是德国的,特别是法国和意大利的都赞口不绝……?并且把它用报纸副刊或专栏的形式成万份地散发出去”。《母亲》在中国的读者中也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早在一九三七年就有了中译本,其译者夏衍指出:《母亲》在中国受到的欢迎是出人意料的,当时反动政府立即把它列为禁书,不知有多少青年因为读《母亲》而遭受迫害。《母亲》是无产阶级的宝贵财富,在整个无产阶级革命时代,《母亲》都将鞭策和鼓舞着亿万人民。
《阿尔达莫诺夫家的事业》
长篇小说《阿尔达莫诺夫家的事业》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共四部分,是高尔基晚期创作中最卓越的作品之一。它写的是工厂主阿尔达莫诺夫一家三代人的历史。在这部作品里,伟大的作家高尔基站在无产阶级世界观的高度,以其天才的艺术描绘,通过这一家三代人兴衰的历史,真实地、生动地反映了俄国资产阶级发生、发展和衰亡的整个历史过程,为我们提供了一幅十月革命前半个多世纪俄国社会生活独特的历史画卷。
小说的开头是这样的:农奴制废除后大约过了两年,在一八六三年,在基督变容节那天,尼古拉教堂的教徒们正在做弥撒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外乡人”。这个人走进稠密的人群,毫不客气地推开身边的人,把一支大蜡烛插到了德略莫夫(俄文昏昏欲睡之意——笔者注)城中最受尊敬的神像面前。
这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长一把花白的卷毛的大胡子,生一头鬈曲的、密密层层的淡黑色头发,两只灰色而发蓝的眼睛在竖立起来的浓眉下面泼辣地向外张望。
这个陌生人的出现,引起了德略莫夫城居民们的不满和种种猜测。有人说他是牲口贩子,有人说是田庄的总管,也有人说可能是哪个老爷的家奴。在这种种猜测中,隐约地使人感到有某种令人惊慌的心情。
这个宽肩膀、大鼻子的男子走起路来,双手插在衣袋里,胳膊肘紧贴着身子。他走在街道上,就好像走在自己的领地上一样,稳重而且有自信。他走过去以后,人们这样议论着:“瞧他走路的那个样子,倒仿佛所有的钟楼都在为他一个人敲钟似的!”
午饭过后,人们发现这个人出现在河对岸拉特斯基公爵那片叫“牛舌头”的地角上。他在那里走着,丈量着,有时还抬起手来遮住阳光,向城里这个方向眺望。
这个人名叫伊里亚,姓阿尔达莫诺夫。他原是拉特斯基公爵家里的农奴。他作乔治公爵田庄的总管,到农奴解放的时候,脱离了公爵,得到了一笔酬劳金,决定在这里开一个麻布厂,创办自己的事业。他就是阿尔达莫诺夫一家“事业”的创始人。
过了三个礼拜,那些城里人的惊恐心情还没有完全消失。这个阿尔达莫诺夫领着他的三个孩子,又突然出现在县长巴依玛科夫的家里,而且不管干什么都不容分说,讲话就像斧子砍下来一样:
“叶甫塞·米特里奇,这儿有几个新人要到你的贤明的治理下来生活。请费心帮我忙在你的治理下安居下来过上好生活。”他介绍了他的三个儿子:年纪大一点的叫彼得,驼背的叫尼基达,第三个叫阿历克塞。第三个外甥,是过房给他的儿子。他们还没有谈上几句话,县长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他就说:“叶甫塞·米特里奇,我顺便要向你求亲,把你的女儿嫁给我的大儿子吧。”县长简直吓了一跳。他没有料到,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第一次见面就不容分说地提出了这种要求。可是这位说话细声细气,一生处世谨慎的宗法式社会的代表人物,又没有力量拒绝,他仿佛觉得有一只熊扑到他身上来了,他对妻子说:“我心里不舒服。我觉得,这个人是来接替我在世界上的地位的。”过了五天,他就病倒了,又过了十几天就死去了。
在巴依玛科夫县长有病期间,他的女儿娜达里雅与彼得的婚事定下来了。巴依玛科夫死后,阿尔达莫诺夫一家就搬到他的家里来住。阿尔达莫诺夫不仅给儿子成了亲,而且他自己不顾什么风俗和舆论,很快地就和长得丰满、还有几分风韵的亲家母乌里扬娜·巴依玛科娃同居了。他们俩人开始生活在一起,感情甜蜜而热烈。她不仅是他的情侣,而且是他“事业”上的一个帮手。
从这以后,这一家的“事业”就经营起来了。老阿尔达莫诺夫和他的孩子们每天从早到晚在大家面前晃来晃去,忙得像旋风一样。他们很快地走过街道,路过教堂门口时也只是匆匆地在胸前划个十字。在河对岸拉特斯基公爵那片叫“牛舌头”的土地上,木工啦,砖瓦工啦,像白嘴鸭那样聚在一起,造起来一座长方形的砖厂房。在厂房旁边,又用木料盖起一座好像监狱似的两层楼的大厦。每到傍晚,从河对岸传来锋利斧刃劈碎木头的清脆声、锯子和刨子的沙沙喧闹声。这一家的“事业”迅速地在这里扎下了根,像魔鬼似地成长了起来。
到了春天的傍晚,驼背尼基达给父亲和弟兄们念《圣徒传》,可是父亲却常常打断他,用自己的思想开导他们。他说,现在连沙皇陛下和老爷们都看到,强制劳动已经无利可图,现在,对自由劳动的信心已经寄托在我们身上了。他对儿子们说,“贵族已经注定完蛋了,现在你们自己就是贵族了”,他对自己阶级的前途充满了信心,他鼓励自己的孩子们说:“我们的事业应当跟兵士一样步步前进。你们,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孙子,都有充分的工作可做,足够做三百年的。俄国工业的伟大成就应当由我们阿尔达莫诺夫家做出来!”
老阿尔达莫诺夫精力充沛,能够冲破一切阻力,推进“事业”,把自已的意志强加给别人。他开麻布厂,需在要麻,可是人们说,这里的农民不大种亚麻,这时他就说“那要叫他们多种”。他的情妇告诉他说这里的老百姓不喜欢他们,可是他说:“哼,他们早晚会怕我。”而且在这种时候,他就举起胳膊,捏紧拳头,恶狠狠地说:“我自会把这些人打垮,谁也别想在我的身边闹腾多久。就是没有人喜欢我,我也照样活得下去。”
伊里亚·阿尔达莫诺夫是这一家“事业”的创始人,是俄国第一代资本家,是俄国资产阶级上升时期的代表。他体现了资产阶级上升时期那种所向无敌的创业精神和做为一个掠夺者的血腥本质。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早,天气暖,野樱树和紫丁香已经开了。一切都喜气洋洋,欢天喜地,就连人们的心都好像开了花一样。伊里亚·阿尔达莫诺夫如同这明朗的春天一样精神焕发,光辉夺目。就在他精力旺盛,他的“事业”蒸蒸日上的这个时候,一桩极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在运搬为第二个厂房购买的蒸气锅炉的时候,伊里亚由于用力过猛血管破裂而突然死去。他的死使这个家的“事业”受到了挫折。
这部作品分四个部分。以上介绍的写伊里亚·阿尔达莫诺夫的这些是第一部分。第二、三、四三个部分写的是这一家的第二代及第三代。这里作者又把这一家的后代分为两支:阿历克塞和他的儿子米隆以及彼得和他的小儿子亚科甫。
阿历克塞和他的儿子米隆也像老伊里亚·阿尔达莫诺夫一样,是资产阶级里面那些积极的、精明能干的人物。
一双鹰眼睛,一把利落的小胡子和十个钩得很紧的手指头使阿历克塞显出了狐狸那样的狡猾和机警。他以一种轻松和鲁莽的态度来从事自己的“事业”。他常常说,事业不喜欢沉闷,事业应当笑着乐着办起来。他干什么都急急忙忙,仿佛后面有鞭子抽着他一样。他把办事业当作赌博,燃烧着永不知足的贪欲。
阿历克塞是自由资产阶级的典型,是他们的理论家。他也曾经夸口说:“我们这班人是国家的主要力量,所有的官都应该由我们商人当中的人来做”,他还竭力要把他的儿子米隆选进国会,推到掌握国家政权的岗位上去。
阿历克塞匆匆忙忙地干了一辈子,而且匆匆忙忙地死去了。仿佛碰在什么东西上撞伤了似的,一夜之间就突然下世了。
米隆是资本主义发展到帝国主义阶段的人物。他长得精瘦,有一个大鼻子,带一付金边眼镜,穿一双发亮的黄色皮鞋。他说起话来引经据典,目空一切,态度特别傲慢、放肆。他主张全盘欧化,主张君主立宪,他说沙皇给一帮骗子包围了,应当有些正直的人去替换他们才成。二月革命使这个资产阶级分子过早地高兴起来,他说:“俄罗斯的大病要好了,面目就要一新了。”但是他的预言是注定无法实现了。
在这部作品里,高尔基描写阿历克塞——米隆这一支人用的篇幅并不多。他描写最多的是彼得——亚科甫这一支,他把这一支提到了首位,其中又特别突出了彼得,把他写成了作品的中心人物。他从小说最初几页开始出现,一直继续到作品的结束。作者在小说的第二、第三两部分里,又比较集中地描写了他。作品的第四部分是写亚科甫的。
老伊里亚死后,彼得就被推到工厂主的位置上,成了这一家“事业”的主要代表。他为他家“事业”的发展操了心,出了力。这一家的一切罪孽也都有他的份。但是作为这样大的一个工厂主,作为一代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他身上最惹人注目的特点,是贯穿在他思想当中的那种矛盾。
彼得·阿尔达莫诺夫是一个宗法式思想比较浓厚的资本家。他头脑里既有资产阶级的思想,也有落后的宗法式的思想,这就形成了他思想中的矛盾。
阿尔达莫诺夫一家来到德略莫甫,他们的事业刚刚开始不久,彼得就产生了烦躁的心情。在那些嘈杂、喧嚣的新婚的日子里,他感到气闷,他说:“在乡下生活要简单得多,也安静得多。”他也曾经幻想,要“跟娜达里雅两个人到一个小小的田庄上去生活”。有一次他对尼基达说:“工厂这东西不应该成为我们的事业。我们最好住到草原上去,在那儿买块地务农。……那样有意思得多。”
彼得为什么会产生这样一些思想呢?这些思想说明什么问题呢?
彼得对简单的、朴素的乡村生活的怀恋,是宗法式农民生活理想的一种反映。在思想矛盾的斗争中,彼得竭力逃避嘈杂和烦躁,努力追求平静和安适。这正是资本主义来临时,一个宗法式的农民必然要产生的思想情绪和心理状态。
彼得生活的时代是十九世纪下半期,这正是俄国农奴制改革以后资本主义获得迅速发展的时期,是旧世界“翻了一个身”而新秩序刚刚开始安排的时期。这新秩序就是资本主义制度,而这却是广大人民群众完全不熟悉的,陌生的。他们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资产阶级制度,是一个像英国那样的“吓人的怪物”。
彼得对待“事业”的态度,说明他像当时俄国广大宗法式的人民群众一样,对新的资本主义制度还不熟悉,不了解,对它怀有一种恐惧心理。
彼得有一回在本县的一个偏僻的密林地带旅行,在路上遇上了一场六月的暴风雨。猛烈的冰雹把树林敲打得乒乓乱响。雹子过后,大雨倾盆而下。他到女地主波波娃家中避雨,他很羡慕这幽静的环境。他想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是可以无优无虑地活上一辈子,一点坏事也不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