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很瘦。
他说，你真好啊，你不抽烟，也不喝酒。他说，我最不喜欢女孩子喝酒抽烟什么的了。
那天，我在地铁里走来走去，有些无所事事。
他在远远的地方站着，看着我，有些害羞似的。
我被他看得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晚上,我穿的是黑色的裙子。领口开的有些低了，我有些故意的。
是他先找我说话的。
我从来不主动和陌生人说话。
三年前，我男朋友小康，也是他主动和我说话的。
他总是给我打电话。其实也不是“总是”，就那么两三次。
他总是从南边坐地铁过来，请我吃饭。其实也不是“总是”，就那么两三次。
他觉得好笑的时候，就笑了。
有一次他给我讲了个笑话。黔无驴，有好事船载以入。他说，每次他坐公共汽车，一想起这个好事者就觉得太好笑了，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怎么就做了这样一件事，当驴被老虎吃掉时，他又是什么心情？
我就跟着笑起来了。
他说，啊，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我这么乏味的人。行动迟钝，像一只蜗牛。
我们走路的时候，总是保持一点距离。
经过电影院，总会溜达进去看看有什么电影，然后出来。
我们没一起看过电影。
秋天这个季节很不错。如果我恋爱了，就可以这样一直度过冬天。我猜到小康要结婚。他一直关机。我天天打他手机，所以我知道他关机。
搞不好我会重新恋爱。我会很温柔。
他说，你的脸色如果有些血色，就会很好看。
小康以前也是这么说的。他总是尽力想让我灰白的脸红润起来。他给我买朵而胶囊，两大盒，天天逼着我吃。吃完之后，我真的就变得很好看。脸鼓起来，有了血色。
我看到过三年前的我，还是很不错的。身上鼓鼓的。
有一天，哥在夜里打电话过来，我们不停讲话，讲到了凌晨三点。他详细问起我的家里。他一个个地问我的家里人。
我很少说起我的家里，一直都这样。和小康也很少说，因为他很少问。我就懒得说了。
后来哥哥说，你知道为什么要和你来往吗？
我说，是不是因为好奇？
他不置可否。
我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是一个女的。
为什么不可以是这样子，我很喜欢你，或者爱上你呢？
我又笑起来，这怎么可能呢。
一次在新街口附近，那里有许多亮着灯的店铺，带着点繁华，让人很舒心。天渐渐黑了，我幽幽对他说，哥。
他说，你叫我哥，我有些害怕呢。
我笑起来，那我叫你什么，叫你爹呀？
他就笑了。
他看上去有些老气横秋的，笑起来会好些，显得可亲一些。
他有些驼背，还有些鸡胸。还有脚气。他说，他还有痔疮，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痔疮。
我说痔疮是什么？他说是屁股上的疮。屁股怎么会长疮呢？他说每个人都有，我说我就没有。他说你拉屎的时候疼吗，我说不疼。那你就是没有了，他说。
他说他阳痿。他不能那个的。他和王小波小说里的王二一样。
后来，后来他让我去他家。我不去，他来我这里，在我的床上睡着了。
我的床上有一个凹下去的大坑，他说，他正好驼背，睡这样的大坑床，刚好合适。
他很久没睡觉了，那一次，他在我家安静地睡了一个小时的下午觉。醒来后他就走了。后来，他让我去他家。我开始不肯去，挺生分的。但他老说老说，后来我去了，坐地铁去的。在地铁里我不会迷路。为了让脸看起来有一点血色，我涂了一点口红。
我们一起在他家看电视，看一个老大妈在主持一个无聊的节目，要把女儿嫁出去。他们说来说去的，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从来不知道电视里的人到底想要说些什么。这些都和我无关。
节目结束后我提出要看A片，他不让。我就有些生气。缠了一会儿，他就是铁定了心，不给。
夜深了，他给我找了一件男式T恤，我脱了衣服，穿着T恤躺在床上。
他打开沙发自己躺了上去。我们熄灯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着说着，他就小心地征求我的意见，我可以过去抱你吗？
我也没什么好反对的。怎么说呢，两个人都来往两个月了，躺在一起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于是我轻声说，可以呀。
他就在黑暗中爬过来抱我了。
他的手很长，抱了很久，好像很宝贝我似的。他在我身上摸呀摸，把我的衣服都脱了。
我们亲吻了很久。好像做梦一样。小康离开我之后，我好久没有和谁亲吻了。
又过了很久，我摸到他的下面。我的天，我说。
他根本不是阳痿的。
后来我们就好了。我们好了很久。然后我们就睡觉了。
第二天天亮了，是一个周末，我们又好了。在大床上。
我拼命叫唤，像只猫一样。
他说，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于是我有了一个专有男人，驼背，鸡胸，有脚气，可能有痔疮。失业状态。单身。不确定阳痿。脾气不好。可能还和前女友搞不大清楚。
有一天他警惕地说，你是天蝎座的？
我也很警惕：我不是！
我以前认识的女朋友，就是天蝎座的。
我不是，我一口咬定。
你可别骗我，我不要和天蝎的来往。
我不是，我说。
你他妈肯定是！
后来我给他收拾房子，我从来没有给任何男人收拾房子的。
他就暂时不提我的星座了。
他偶尔带我去小饭馆吃小鸡炖蘑菇。18元一份，热呼呼的。他说，食物真好啊。
我挺喜欢和他做爱的。因为我不认识其他可以做爱的男人了。他用两年前他女朋友留下的套套。后来用光了，我就去买了三个杜蕾斯，嗯，三个。多了就贵了。
我第一次买这个东西。我以前没有为小康买过。
晚上我们吵架了。后来我说，还你套套。我就把套套扔给他了。
他有些感动。
他说，我们试试这些套套吧。
他很瘦，身体却很结实。他很传统，其实我也是。
我和小康爸爸妈妈关系很好的，因为我在做饭的时候喜欢帮忙。我和他妹妹也很好的，因为我弹着琴唱歌的时候，她就坐在我跟前，不眨眼地听着。他妹妹也很优秀，以前是中学学生会主席。
后来我梦见去找小康。他不在，他妹妹在，表情我看不清楚。我不大敢看她。我说她怎么样？我指的是他的女朋友。她说，挺好的，我们家挺喜欢的。我在梦里就有些心痛，就想问，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早说？但是在梦里，我想了下，没有说。
我不知道我梦见小康，是因为我还爱着他，还是因为我从来不肯原谅他。
做爱容易忘记一切。虽然做爱有时也不是真的那么快乐。
别人做得，我也就做得。
做爱的时候，我能暂时忘记小康。就觉得有个人和他肌肤相亲，我也必须有那么一个，才会感到不那么孤单。
我不知道自己床上怎么样，我不是很自信。那片子我有看过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看，觉得自己和她们好像差不太多，只是不穿护士服，胸脯也没那么高。
她呢？她有我好看吗？她有我好吗？ 她的声音是否柔软动听？小康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他什么端倪都不肯泄露，就像怕我会去找他们似的。
我不会去找他们的，我不想看到小康不要我的样子。
哥哥掀开被子，对着台灯，放了一个响屁，就是那种的，噗——
我就说，一个光明正大的屁。
他笑起来，不那么尴尬了。
我们不做饭，吃馆子里的饭总是不大好，18元一份的小鸡炖蘑菇，总是吃也不好啊。但是他要逼着我说好。
我只好说，好啊。
我最喜欢的就是不刷牙就睡觉。
小康说，刷牙吧，刷牙吧。
我说不。
他笑了，觉得很好玩似的。
等他不催我了，我就自己跑去刷了。
我们曾经拍过一张刷牙的合影。那张照片几乎就是我照得最好看的照片了。我笑眯眯的，小康也笑眯眯的。两人各拿着一把牙刷，做出一副刷牙的样子。 那是我们两个最好的时候。我觉得他特别爱我，这个印象到现在都没有消除。
照片被他拿回去给家里人看。据他说，他爸爸看了就笑，偷偷问，什么时候娶回家。 小康听了很高兴，好像小孩子拣到糖吃。
小康转述这话时，声音很小，像是不大好意思。
我从小是没有家的。因为爹妈都不肯要我了。我长大了，才知道自己没有爹妈。不过不要紧，我已经长大了。身边的人大多对我不错。我寂寞地在角落里长大，不言不语地，像只猫。
没有上班之前，我在技校上学。上完学，在电脑公司里编写程序。我每天都要写很多行程序。我的头发是黄的，人有些瘦。我有一把琴。我喜欢弹琴唱歌，但是很少很少唱给别人听。
可是小康还是看见我了，虽然我头发乱乱的。他坐在最后一排。因为他是工作人员中职位最大的。他搞不好是什么CEO。
我穿了一身黑色的裙子，不声不响的。小康说，你真好看呢。我就高兴起来了。有人说我好看了。所以我就死心塌地地喜欢上小康了。
我喜欢小康带我回家。我也想把小康带回去给我妈妈看。可是我不知道妈妈在哪里。如果他看见小康，一定很高兴。因为我喜欢小康，我妈妈也一定喜欢。我一定很像我妈妈。但是我妈妈肯定不唱歌。其实我不知道，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小康原来可能有些想娶我。但是他忘记给我送戒指了，他也忘记说了。后来他说，不想耽误我，不要我老是和他在一起。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他说这样对我不好。
我说，不要紧。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走，我就走。
他说，这对你多不好 。
我笑了起来。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怕什么呢。
他说，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小康一直偷看我的信箱。他是电脑工程师，很容易就破解了邮箱密码。他猜到了。尽管我在信箱里什么也不说，只是说我觉得很孤独，他就猜到，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一个哥哥。
没有办法，我太孤独了，连你也无能为力。时间过去太久，都已经忘记孤独的理由。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我一直很希望和小康从一而终的，跟杜十娘一样。
这些都不是我的哥哥。你才是，小康，你抱我的时候，我一点欲望都没有。就像哥哥抱着妹妹一样。我们是亲人。越感受世俗的相濡以沫，就越感到欲望之遥远，似乎要重新回到母体，重新思考整个世界、整个生命的意义一样。
我们也许此生不再重逢，相视而笑，无始无终，不悲不喜。
后来就这样了，他结婚了。听到消息的那一天，我肚子有些痛，蹲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后来就这样了。每到周末，我就坐地铁去找哥哥，和他做爱。
直到有一天，哥哥也突然不见了。
那天，地铁忽然停开了半小时。听说，有人掉到了铁轨下面。
我就站在地铁旁边，人群熙熙攘攘，他们谁也没看见我。而哥哥，很多天前他就看见我了。他看了我很久，才向我走过来。他带我去了他那个温暖的世界。他和我肌肤相亲，他的身体比我的温暖多了。
忽然想，如果掉下去的人是哥哥多好啊，这样我至少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至少他不会像小康一样，和别人结婚了。至少他还会在地铁里遇到我。
地铁旁边的柱子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有一张女孩的照片。这是用来警告地铁里的行人的。之前，是她掉到了铁轨下面。
我没有告诉哥哥，照片上的人就是我。